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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船头问饭 账上较真, ...

  •   船行第二日,玉娘是被一阵奇异的响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舱外传来——咕嘟咕嘟的沸水翻腾声,夹杂着什么东西在铁锅里被翻炒的噼啪声,还有小五杀猪般的嚎叫:“老胡叔!油溅我脸上了!”

      玉娘睁开眼。舱顶的油纸窗透进来一团青白色的天光,估摸着时候尚早,日头还没升过河岸的柳梢头。她翻身坐起,把衣衫理了理,推开舱门走出去。

      船尾的甲板上,老胡正蹲在一个泥糊的灶台前炒菜。那灶台是临时搭的,几块砖头垒成圈,中间架一口黑铁锅,灶膛里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油滋滋响。老胡左手颠勺、右手撒盐,动作稳得像在做一门精细的手艺。旁边小五蹲在地上切葱,切一刀抹一把眼泪,也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被葱辣的。

      “沈娘子醒了?”老胡头也不回,“等会儿,饭就得了。”

      玉娘靠在舱门框上看着。晨风吹过来,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两岸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天边。远处有个农人在田埂上赶牛,吆喝声隔着半里地传过来,飘飘悠悠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泥灶的烟火味、河水的腥气、新麦的青味,混在一起,竟是这些年来她闻过最自在的味道。

      “当家的呢?”她随口问了一句。

      小五一边抹眼泪一边往船头努了努嘴:“在那边看水呢,一大早就站那儿了,一动不动的。老胡叔说他‘在想事情’。”

      玉娘顺着小五的目光看过去。船头甲板上,鲁启果然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双手撑在船舷上。晨光把他的背影照成了一个宽厚的剪影——大肚子微微前挺,袍子被河风吹得往后鼓起来,像一面鼓满了风的帆。他一动不动,只有嘴里那根草茎时不时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

      玉娘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她觉得那个背影上写着四个字——别来烦我。

      她转头去了船尾,蹲在老胡的灶台边看做饭。老胡今日做的是炝锅面——先下油爆香葱姜蒜,再倒入一瓢河水烧开,最后下面条。面条是昨儿夜里老胡自己擀的,粗粗壮壮的一把,下了锅像一条条白鱼在沸水里翻腾。老胡又往锅里打了个鸡蛋,蛋清在沸水里散成絮状,蛋黄裹在中间颤颤巍巍地滚着。

      “老胡叔,”玉娘问,“你在这船上多少年了?”

      “二十年出头了,”老胡把面捞进碗里,动作不疾不徐,“当家的还没洗白的时候,我就跟着了。那时候他贩私盐,夜里行船白天躲,见着官船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后来他攒够了银子转做正经生意,我还在船上。他换过三回船,我这个灶台也跟着搬了三回。”

      “你家里人不管你?”

      老胡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几不可察的。然后他继续把面汤浇进碗里,语气平平地说:“家里没人了。”

      玉娘没有再问。她把面碗接过来,老胡又在旁边放了一碟腌萝卜:“自家泡的,尝尝。”

      玉娘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酸脆爽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她点点头:“好吃。”

      鲁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船头走过来了。他依旧不说话,也不看玉娘,径直在灶台边的木板上坐下来,端起一碗面便吃。呼噜呼噜的,吃得响亮,吃完一碗又让老胡添了一碗,添完第二碗又让添第三碗。

      小五在旁边数着,眼睛瞪得溜圆:“当家的,你今儿胃口好啊。”

      鲁启把第三碗面汤喝了个底朝天,碗往灶台上一搁:“天冷,费气力。”

      玉娘看了他一眼。春末的天,日头底下暖融融的,哪里冷了?但她没戳穿。她只是把自己碗里那个荷包蛋夹了出来,搁在鲁启面前的那只空碗里。

      鲁启抬头看她:“……你做什么?”

      “我不爱吃鸡蛋。”玉娘说,低头继续吃面。

      鲁启瞪着那个荷包蛋——蛋黄还流着心,颤巍巍地卧在碗底,像一小轮金黄色的日头。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终究什么也没说,拿筷子把蛋戳破,拌进最后半碗汤里吃了。

      他吃得比前三碗都慢。小五在灶台后面冲老胡挤眉弄眼,老胡专心致志地刷锅,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吃过早饭,船继续南行。玉娘回舱里继续理账,鲁启坐在船头磨他那把短刀。磨刀石是青石条,立在船帮边上,他坐在小马扎上,刀在石面上来回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春雨打在瓦片上。

      玉娘在舱里翻着账册,翻着翻着,发现了一处让她哭笑不得的旧账。

      她站起来走到船头,把那本账册摊在鲁启面前的甲板上:“这笔账你记的是什么?”

      鲁启低头看了看——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圈,圈外面重重叠叠加了好多小点,密密麻麻的像痱子。“这是……赊账啊。我问你,猪肉铺子赊肉、布庄赊布,不都这么记的?点越多欠越多。”

      “那这笔呢?”玉娘指着另一页——一个大叉,旁边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蛇。

      “这个……是欠我钱还没还的。那条线是济宁那个布商的名儿,他姓李,李字上面不有个木?木头是歪的,所以画个弯的。”

      玉娘沉默了一息,把账册合上,闭了闭眼:“你卖南北货十年,就是用这种法子记的账?”

      “怎么啦?”鲁启理直气壮,“老胡看得懂,我也看得懂——我们不识字,不识字有不识字的路子。”

      “那你那两个吃回扣的伙计呢?他们也看得懂?”

      鲁启不说话了。他把短刀往磨石上一搁,搓了搓脸:“……看不懂。”

      “他们看不懂,你在账上画圈画叉,他们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多添一个圈,就是多一笔不存在的开销。你的银子就这么被人搬走的。”玉娘把账册翻回那一页,指着那个密密麻麻的“痱子圈”,“这个猪肉赊账,你还记得是赊了多少斤?”

      鲁启努力回忆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太记得了。”

      “二月初十,在临清王屠户那儿赊的,”玉娘说,“一共是三十斤,每斤八分银子。但你只付了二十斤的款,差着十斤的账。王屠户不跟你计较,是因为他等着你下次再去他那儿买肉,他好把差价从下一笔生意里找回来。你一年去多少次?”

      “……差不多半个月一回。”

      “那你每年光在猪肉上就多花将近二两银子,十年就是二十两。够买半头猪了。”

      鲁启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把那把短刀拿起来,在手里攥了半天,忽然嘿了一声:“这么算下来,我这十年的账,被人糊弄掉的怕不是个小数目。”

      “你光是去年一年就亏了四十多两,”玉娘说,“十年——你不算我也不替你算了。算了你睡不着。”

      鲁启沉默了一会儿,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望着流水发了会儿呆。玉娘以为他要发火或者骂人,谁知他忽然转过头来问了一句:“那你往后怎么记?”

      “用字。你真名是什么?”

      “鲁启。启是开启的启。我排行老七,我娘起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大昌是我跑江湖用的。”

      玉娘低头提笔,在账册的封皮上把“鲁大昌”三字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了“鲁启”二字。她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干干净净的,鲁启凑过来看了看,嘴里嘀咕:“你的字比我的画好看多了。”

      “你画的那些也能叫画?”

      “怎么不能!那个圈——”鲁启指着账册,“那是猪,圆滚滚的,像不像?”

      玉娘看了他那个“猪圈”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浮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舱里继续理账了。鲁启一个人站在船头,琢磨了好一会儿她那一个笑是什么意思,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透,索性不想了,又蹲下去磨他的刀。

      傍晚时分,船靠岸停泊。老胡找了一处水浅的河湾,把船拢在岸边一棵老槐树下。小五跳下去把缆绳拴在树根上,又在船帮和岸之间搭了条窄木板。

      “今儿就在这儿过夜了,”老胡对玉娘说,“再走半天到济宁。明儿午后能到。”

      玉娘踩着木板上了岸。岸边是一片荒滩,长满了野草和芦苇,晚风一吹,整片芦苇地沙沙作响。小五已经在芦苇丛里撵兔子了——追着一只灰扑扑的影子蹿来蹿去,嘴里喊着“别跑别跑”。

      鲁启坐在船头,没上岸。他拿着一根旱烟杆子,装了烟丝,就着灶膛里的余火点着了,吸了一口,青色的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在晚风里散成一缕一缕的。

      玉娘在岸边找了一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晚风把她的发丝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鲁启。

      他走到她旁边站住了,也没坐下,只是站着抽烟。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芦苇丛里的风声、水声、小五撵兔子的叫喊声,混在一起,竟也不显得吵闹。

      “沈玉娘。”鲁启忽然开口,声音隔着烟,含含糊糊的,“你做账房,一个月五钱银子,亏了。”

      玉娘抬头看他。

      “你在秦家干了十二年,管一个绸缎庄,他不给你月钱,只给你口饭吃。你出来身上就七钱多银子——你自己数的。”他吸了一口烟,“我不是故意打听你包袱。是昨儿小五看见你数钱了,跟我学的。”

      玉娘没有说话。月光已经开始升起来了,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银色。她拢了拢膝上的衣衫,侧过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眉心的三道竖纹比白天看着更深了,嘴角往下撇着,分明是愁的轮廓,却偏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

      “你上船来,”他又说,“每天帮忙做这些事,不单单是为了五钱银子。”

      “那是为什么?”

      鲁启把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你不是那种光为了五钱银子就上男人船的女人。”

      玉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为了透气。”

      鲁启等着。

      “秦家的十二年,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账本、柜面、伙计的伙食、下人的月钱、秦寿的脸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我不能说错话、不能算错账、不能走错一步——走错一步,秦寿就有话说,底下的伙计就看笑话。”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活了二十九年,前十七年是看我娘的脸色,后十二年是看秦家的脸色。从来没看过自己的。”

      她顿了顿:“上了你的船,虽然你嗓门大、爱骂人、账本画得跟天书一样——但我头一回觉得,我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鲁启把烟杆子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嗓门大是我天生的。”

      “我知道。”

      “我骂人是他们该骂。”

      “我也知道。”

      “账本那个事……你往后管着就是了。”

      “行。”

      又沉默了一会儿。小五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两手空空,兔子没撵着,头上倒插了三根草叶子。他看见船头没人,又看见岸上月光底下并肩坐着的两个影子,识趣地缩回去了。

      鲁启抽完了一袋烟,把烟杆子往腰带上一别:“行了,回去睡吧。明儿一早赶路,午后到济宁。”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回头。

      “那个鸡蛋。”他说。

      “嗯?”

      “你明早要是还不爱吃,别往我碗里搁了——”

      玉娘等着。

      鲁启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肚子里挤出来的:“我自己会捞。”

      他说完大步走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踩过跳板,震得船身微微晃荡。玉娘在月光底下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浅浅的,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道细碎的波纹。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踩着跳板回了船上。舱里的油灯已经被老胡点上了,昏黄的光从油纸窗里透出来,把船尾的木甲板染成暖融融的一片暖色。

      她推开舱门,看见矮桌上放着一碗东西——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糖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块油纸包着的糖糕,方方正正的,像是刚从岸上哪家铺子里买来的。

      糖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没干透的墨勉强画出来的,笔画粗得像蚂蚁爬。写着四个字——“没放凉的。”

      玉娘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着。她又翻回去,把那四个字看了三遍。字虽然丑,但写得认真,每一个笔画都用力透纸背,像是下笔的人怕写轻了别人看不清。

      她咬了一口糖糕。糖还温着,软软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窗外,运河的水声哗啦哗啦地流着。月光把整条河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从北边来,往南边去,弯弯曲曲地铺进夜色的尽头。岸上的芦苇丛里传来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打着拍子。

      玉娘嚼着糖糕,在油灯下翻开那本《商路异闻录》。她翻到了之前折了角的那一页——“济宁城外悦来客栈,后院有井,井口青苔齐膝,夜闻女子哭声。闻者莫应,应之则病。”

      她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又翻了一页。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了很多,像是后来添上去的:“永乐十七年,客栈主人姓范,娶一妾年十八。妾美,主母妒,推入井中,报称自尽。此后每至春末,夜闻哭声。有住客应之者,头痛三日不止。后客栈易主三次,哭声不绝。”

      玉娘把书合上,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她躺在窄铺上,听着船底运河的水声——咕噜咕噜的,绵密而不急,像一条巨蟒在悄无声息地翻身。她想起那个十八岁的小妾,想起那口长满青苔的井,想起“闻者莫应”四个字。

      她闭上眼。糖糕的甜味还在舌尖上,被月光和运河的水声裹着,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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