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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船问水 晨雾未散, ...

  •   次日天刚蒙蒙亮,临清码头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河面上白茫茫一片,船影模糊得像墨迹洇在宣纸上。玉娘起了个大早,在南街一家小店里吃了一碗素面,把包袱重新系紧,便往码头去了。

      雾气里,那艘挂着“鲁”字旗的货船已经整装待发。船头一个瘦猴子似的小伙子正蹲着系缆绳,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哼着小调,调子跑了七八个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玉娘,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哟!您就是那个——新来的账房?”他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咧嘴笑了。小伙子不过十六七岁,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胳膊细得跟藕节似的,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骨碌碌转起来像两粒琉璃珠。

      “我姓沈。”玉娘说。

      “沈娘子!沈娘子好!”小伙子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指着自己,“我叫小五!是当家的从街上捡回来的!您叫我小五就成!”

      他说着话,手脚也不闲着,顺手把船上几个木箱重新摞了摞,又往船板上啐了口唾沫擦了擦一块油渍。玉娘看着他那副忙前忙后的样子,觉得这孩子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是闲着的,随时随地都在蹦跶。

      “当家的还没起呢,”小五压低声音,“昨儿晚上喝了两碗酒,老胡说他又翻来覆去到了半夜——您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心里有事睡不着。”

      玉娘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包袱放进船舱里。船舱不大,挨着货舱隔出的一间小屋,一张窄铺、一张矮桌、一盏油灯,窗子上糊着半透明的油纸,雾光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毛茸茸的青灰色。铺上铺着蓝布褥子,虽然旧,洗得倒干净。

      她正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衣裳叠好放在枕边,米袋子搁在桌角,那本《商路异闻录》放在枕头底下,铜钱和玉环贴着肉戴着——外头忽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

      “小五!缆绳松了!船都往外漂了你是瞎了还是死了!”

      玉娘探出头去,只见鲁启已经从舱里出来了,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腰间那条乌油油的牛皮带上挂着短刀和一串钥匙,只是头发没束齐,左鬓一绺翘着,像被风吹歪的旗杆。他打着哈欠走到船头,蹲下来亲手把小五系好的缆绳又拽了一遍。

      “系个绳子松松垮垮的,早晚船跑了你都不知道。”

      小五缩着脖子嘟囔了一句:“我系得可紧了……”

      “紧个屁!”鲁启骂着骂着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摆了摆手,“去,把老胡叫起来,问水了。”

      小五一溜烟跑了。

      鲁启这才看见玉娘站在船舱口,他别过脸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那没睡醒的狼狈样抹掉似的。玉娘看着他鬓角翘起来的那绺头发,嘴角动了动,没笑。

      “那个——”鲁启头也不回,“你昨儿说的那笔猪肉账,我后来想了想,还真不对劲。王屠户那老小子,上回见他笑得跟朵花似的,估计就是憋着坑我。”

      “你查出来也没用了,”玉娘说,“都过了半年了,银货两讫,他要赖你也没办法。”

      鲁启“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往后账上再有这种事,你当时就指出来。”

      “我指了,”玉娘说,“昨儿指了半天了。”

      鲁启噎了一下,转过身来瞪了她一眼。玉娘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包袱已经收好了,身上那件藕荷色衫子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醒目。鲁启看了两眼,又迅速把视线移开了,对着码头方向吼道:“老胡!磨蹭什么呢!”

      老胡从船尾慢悠悠地踱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黑陶碗,碗里盛着大半碗酒。他走到船头,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脚边,蹲下身,把酒碗举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

      玉娘凑近了几步,听清了那词儿:

      “河神娘娘吃了酒,水路好走。鱼不撞船,鬼不招手。顺风顺水,平安到头。”

      老胡说完,把酒碗一倾,琥珀色的酒液泼进了碧绿的河水里,在晨光中泛起一圈一圈的金色涟漪。涟漪荡开去,很快被水流卷走,归于无形。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三炷香,就着小五递过来的火折子点着了,插在船头一个巴掌大的小铜炉里。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雾气里盘旋片刻,散入河面上空。

      老胡盯着那三炷香看了好一会儿。香火稳当当的,烟直直往上走,没有被风吹歪。他这才站起来,把草帽扣回头上,对鲁启点了点头:“当家的,水问过了,今日可走。”

      鲁启“嗯”了一声,往船头那铜炉里又看了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对玉娘说:“你——你那个,上船前有没有撒米?”

      玉娘看着他。

      “我们这儿的规矩,”鲁启别着脸,“新人上船头一回,往河里撒把米。河里的兄弟吃了,就不拽你的船。”

      玉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袱。其实她今早出门时已经在客栈门口撒过一把了,但她没有说。她从包袱里掏出那布袋,抓了一小撮白米,走到船帮边上,扬起手,米粒簌簌地落入河水中。有的浮在水面上,片刻便被浪头卷了下去,有的直接沉了底。

      “河里的兄弟,”她轻声说,“我沈玉娘头回上船,懂规矩的不懂的,您多担待。吃饱了就歇着,别拽我的船。”

      鲁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低头撒米的侧影——雾光里,她的长眉、凤眼、白净的侧脸被照得柔柔的,不像是他这条粗船上该有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早应该把那件新袍子穿出来的。

      “行了行了,起了起了!”他一挥手,“小五,把跳板收了!老胡,起锚!走!”

      船身一震,铁锚从河底被绞了上来,带起一蓬混着黑泥的水花。小五手脚麻利地收了跳板、解了缆绳,船头缓缓离开了临清码头。岸上的景物开始往后退去——柳树、货栈、码头上蹲着刷牙的脚夫、茶摊上刚支起来的粗布棚子——一切都像一幅画被慢慢抽走,越来越远。

      玉娘站在船尾,看着临清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模糊。那座她住了十二年的城,最后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剪影,被运河的水汽吞没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船舱。

      船舱里,矮桌上摊着一摞账册——厚厚一沓,有的封皮已经发了霉,有的边角被虫蛀了,翻开来一股潮湿的霉味。玉娘在桌边坐下来,把油灯拨亮了些,一本一本翻过去。

      看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鲁启从舱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怎么样?我这账——”

      “你这账,”玉娘头也不抬,“乱七八糟。”

      鲁启的半个身子僵在了门口。

      玉娘翻开一本册子,指着其中一页:“去年三月到七月,你在济宁采买了六批货,每批货的价格都不一样,同一种青布,第一批是四钱二分一匹,第二批是四钱五分,第三批又回到四钱二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进货多了便宜?”

      “因为济宁那个布商看人下菜碟。你头回去他不认识你,给你的是实价。后来发现你是个不还价的冤大头,第二批就涨了价。第三批是你那个坑你的伙计去买的,他又把价压回去了——但他中间吃了回扣,每匹五分银子。六批货拢共三百二十匹,光回扣他就吃了十六两。”

      鲁启的半截身子从门口完全进来了。他在矮桌对面坐下,船舱里逼仄,他那个肚子往桌沿上一搁,把矮桌压得歪了半边。玉娘抬眼看了他一下,默默把桌子扶正。

      “十六两……”鲁启拧着眉头算了算,“够给船上的伙计发三个月工钱了。”

      “不止。”玉娘又翻了一页,“你这批货到淮安之后,卖的价反而比市价低了半成。卖急了,回笼银子回的急,你这半年净亏了四十多两。你手下的伙计吃回扣,你跑货的线路安排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明明可以租仓你偏要现买现卖,压着价往外抛。”

      她合上账册,把册子封皮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鲁”字朝他推了推:“你这哪是做买卖,你这是做慈善。”

      鲁启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那两道浓眉拧在一处,眉心的三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嘴角往下撇着,看上去既憋屈又烦躁。他想拍桌子,又觉得拍桌子的理由站不住脚——人家说的句句在理。他想骂人,又不知道骂谁——骂伙计?伙计已经被他赶走了。骂自己?那是他鲁启最不愿意干的事。

      憋了半天,他憋出一句:“……那你往后管着。”

      “我管着可以,”玉娘重新翻开账册,“但从今天起,船上每一笔花销,不管大小,都要过我的账。你买包烟叶子、喝碗茶、请人吃饭——全部记上。”

      “请人吃饭也要记?”

      “酒桌上谈的也是生意,一顿饭花多少银子、请的是谁、谈成没谈成,都得记。不然月底对不上账,你又说我在冤枉你。”

      鲁启搓了一把脸。他觉得这个女人像一柄细钩子,专挑他话里的缝隙,一钩一个准。他想跟她吵,又觉得吵不过;想认输,又觉得丢人。最后他起身往外走,走到舱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你也别太——太——”

      “太什么?”

      “太挑。”他说完赶紧走了。

      玉娘在矮桌后面坐着,看着他那粗壮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嘴角的梨涡又浅浅地浮了一下。

      她重新翻开账册,从第一页开始,逐笔逐笔地往下看。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她在心里默默地算,每算完一页就把页码折个角。外头的船桨声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像一只巨大的钟摆,把她从临清城的那十二年里,一桨一桨地摇了出来。

      船行了约摸半个时辰,舱门外又有了动静。这回不是鲁启,是小五——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沈娘子!”小五的声音轻快得像麻雀,“当家的让我给您送的——这是船饭,头一顿得吃热乎的!”

      玉娘接过碗来一看,是一大碗面疙瘩汤,汤里放了三块整姜、三根整葱,热汽腾腾地往上冒。汤面上油星子浮了薄薄一层,闻着香。

      “谢谢。”她说。

      小五蹲在舱门口不走,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沈娘子,您真厉害。您昨儿指着账本说的那几句,我在外头听了一耳朵——我们当家的被人坑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人帮他看账了!”

      “以前没人管账吗?”

      “以前老胡管,”小五压低声音,“但老胡不识字,当家的也不识字,他俩记账就靠画圈叉。圈是花了钱,叉是收进了银子,遇到分不清的就画个圈外面加三个点——”他做了个鬼脸,“反正他们自己认得清。但那个伙计,就是您说的那个吃回扣的,他偷偷改过账本上的圈叉,多画了好多圈,当家的看不出来。”

      玉娘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疙瘩,没说话。

      “反正现在好了!”小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您来了,圈叉账本总算可以退休啦!我去帮老胡拉帆了,您慢吃!”

      他像一阵风似的刮走了。玉娘端着碗,在油灯的光里舀了一勺面疙瘩送进嘴里。汤头是骨头熬的,姜味儿重,热辣辣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晨间的凉气从肚子里驱散了大半。

      她吃着饭,外头忽然传来鲁启和小五的对话——

      “当家的!船头方向对不对?”

      “对——往南偏西!你看岸上那棵歪脖树,对着树尖走!”

      “当家的!那树歪哪边?”

      “歪你脑袋那边!你长了眼睛是出气用的?!”

      “我长了!但雾还没散透嘛——”

      “再胡说我把你拴桅杆上做旗子!”

      玉娘听着外头这热闹,又喝了一口面汤。汤还烫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烫的早饭了。在秦家那十二年,早饭都是一个人在灶台边上冷着吃的——下人们先吃,秦寿后吃,最后才是她,有时候忙起来凉透了也不觉得。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半辈子的路走完了,剩下的半辈子,走哪儿算哪儿。”

      面汤的热汽在船舱里氤氲着,把油灯的光晕染成一团暖融融的橘色。船在运河上稳稳当当地往下游去,桨声、水声、小五的哼唱声、鲁启骂人的吼声,混在一起,像一曲粗糙又热闹的市井调子。

      玉娘把碗里的面疙瘩吃得干干净净,连汤也喝完了。她把碗搁在桌角,重新翻开账册,把那本圈叉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嘉靖某年二月初八,临清起锚。船资、伙食、杂项,俟记。”

      窗外,那棵岸上的歪脖子柳树正在船头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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