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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打误撞 寡妇踟蹰, ...

  •   话说玉娘沿运河走了小半个时辰,到底没有走出临清地界。这运河岸边一溜排开的都是货栈、仓房、脚行,白墙灰瓦密密匝匝,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小码头,石阶上蹲着洗菜的妇人、淘米的丫鬟、刷鞋的汉子。两岸的柳树都绿了,柳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像是无数把浅绿色的细梳子。

      玉娘走到一处人少些的河段,在岸边一块青石上坐下来歇脚。包袱放在膝头,她解开系口往里看了看——两件旧衣裳,一本书,一把米,一袋瓜子,还有七钱多碎银子。她把碎银数了一遍,七钱三分。住客栈够住三夜,吃饭够吃七八天,之后便没了着落。

      她倒不慌。慌也慌过十二年了,早慌够了。她只是把银子和米分开放好,又把《商路异闻录》拿出来翻了翻。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上亡夫用蝇头小楷做的批注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画着简易的地图——“此处有渡,但夜不行船”“此店老板娘不老实,住客需自备干粮”“某年某月,遇一白衣女子借宿,次日不见踪影,疑非人”——字迹潦草,显然是随手记的。

      玉娘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济宁城外悦来客栈,后院有井,井口青苔齐膝,夜闻女子哭声。闻者莫应,应之则病。”

      她把书合上了。济宁。在临清以南,坐船走水路,大约四五天的行程。

      她把目光投向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有运粮的漕船,船身吃水很深,几乎压到了船帮上的白漆线;有载客的客船,船窗上挂着竹帘,帘后隐约有人影;还有数不清的小货船,船上堆着布匹、瓷器、药材、铁器,五花八门。每个船头都插着一面旗子,有的是姓氏,有的是商号。

      玉娘看着那些旗子出神——她在想,有没有一条船,愿意捎一个寡妇南下?

      她正在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匆匆忙忙的。她本能地把书往包袱里一塞,回过头去,只见一个人影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黑黑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双光脚丫子。他跑得呼哧带喘的,一看见玉娘,眼睛亮了。

      “这位娘子!”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气,“您……您是不是姓沈?”

      玉娘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嗐!”小伙子直起腰来,脸上笑开了花,“崔婆婆让我追您的!她说您一定在河边坐着——果然!婆婆让我带句话——”

      他喘了一口,背了一句,语气学着崔婆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你让那闺女回来一趟,我有句要紧话忘了说。’”

      玉娘愣了一下,站起来:“什么话?”

      “婆婆没说,就说让您回去。”小伙子挠了挠后脑勺,“她老人家说话就这样,半截子,急死人。您跟我走罢?不远的,就刚才那茶摊。”

      玉娘犹豫了一下。她本不想再回去,但崔婆婆方才说了她娘的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临清城里知道她娘旧事的人,统共也没剩几个。她心里隐隐觉得,崔婆婆那张核桃壳似的脸上,还藏着别的什么没说出来的东西。

      她跟小伙子走回去了。回到码头那棵老柳树下时,茶摊上的客人已经换了一拨,两个挑夫正蹲在长凳上喝大碗茶,一个算命先生举着布幡在旁边等人问卦。崔婆婆坐在原处,手边的花生壳堆成了小山。

      见玉娘回来了,崔婆婆把两个挑夫轰走了:“喝了半天的茶就给一个铜板,去去去。”然后朝玉娘招招手,“坐。”

      玉娘坐下了。崔婆婆这回没倒茶,而是把她方才给的那袋瓜子又推了过来:“拆开吃。跟你说句正经话。”

      玉娘把布袋拆开,捏了两粒瓜子搁在嘴里,慢慢嗑着。崔婆婆看着她嗑瓜子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你嗑瓜子的模样,跟你娘一个样。”

      玉娘嚼瓜子的动作停了一停。

      “你娘姓什么,你知道不?”崔婆婆问。

      “姓江,”玉娘说,“江雪兰。我姥爷是——”

      “你姥爷是苏州人,做的丝绸生意。你娘十六岁嫁到你爹家,二十岁生下你,二十四岁你爹死了,二十六岁改嫁到临清一个货郎家里,三十七岁走的。”崔婆婆把这串话说完,中间没有停顿,像背了无数回。

      玉娘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

      崔婆婆剥了一颗花生,花生壳在手里啪地裂开:“我认识你娘的时候,她刚从苏州过来,带着你,才六岁。你在旁边玩泥巴,她跟我说话,说你爹死得早,说你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后来她改嫁到临清,每年端午都到我这儿坐坐,买一包瓜子,说几句话。”

      “我从来没听她提过你。”玉娘说。

      “她不说的事多了。”崔婆婆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她走的时候把那个玉环给了我,说等你长大了,叫我还给你。后来你嫁进了秦家,我托人给你送去了。”

      玉娘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玉环。原来不是母亲临终才给的,是崔婆婆转交的。那枚贴肉戴了十几年的玉环,中间还隔着一双老人的手。

      崔婆婆看着她脖子上露出来的红绳,点了点头:“那玉环你要收好。你娘说那是护身符,但也没跟我说清楚到底从哪儿来的。不过她说了另一句话,让我务必告诉你——”

      玉娘等着。

      崔婆婆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正了正脸色:“她说——‘我闺女这辈子前半段是别人替她活的,后半段得她自己走。’”

      河风忽然大了一些,把茶摊上的粗布棚子吹得鼓了起来,呼啦呼啦响。玉娘手里那袋瓜子搁在膝上,好一会儿没嗑。

      崔婆婆见她不再说话,又把大茶壶提过来给她倒了一碗:“行了,话带到了。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玉娘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褐红色的水面映着她自己的脸,眉是眉,眼是眼,清清楚楚的。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婆婆,你知道哪条船要往南去么?”

      崔婆婆“嗯”了一声,朝河面上努了努嘴:“你看见那面旗子了没有?”

      玉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河心泊着一艘大货船,船身刷着深棕色桐油,看样子能装不少货。船头插着一面蓝布旗,上面绣着一个大字——是个“鲁”字。旗子被风扯得笔直,那字的笔画粗犷有力,像是泼墨写上去的。

      “鲁家的船,”崔婆婆说,“往扬州去的。今儿在临清停一晚上,明早就走。船东家姓鲁,是个贩南北货的商人,在临清码头上算得上一号人物。”

      玉娘看着那艘船,又看了看自己的包袱。

      “不过那姓鲁的可不好说话,”崔婆婆慢悠悠补了一句,“脾气大,嗓门也大,手底下的人见了他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你要想搭他的船,得有一样东西——能让他看得上。”

      “什么?”

      崔婆婆却不再说了,只摆了摆手:“你自己去码头那边的茶楼看看就知道了。他今儿在那儿招账房,招了一天没招着中意的。”她往椅背上一靠,又开始剥花生,“去吧,别在我这儿耗着了。瓜子拿着,路上嗑。”

      玉娘站起来,把那袋瓜子收进包袱里。她朝崔婆婆弯了弯腰,没说话,转身往码头那边去了。

      走了几步,崔婆婆在身后又喊了一句:“闺女!”

      玉娘回头。

      崔婆婆在柳树的影子里坐着,那张核桃壳似的脸上,眼睛亮得像两口深井:“你娘还说过一句话——‘半辈子的路都走完了,剩下的半辈子,走哪儿算哪儿。’”

      玉娘在风里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她沿着河岸往货船那边走去。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运河的水面被照得白晃晃一片,货船上那几个伙计正在卸货,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那面“鲁”字旗在她头顶上方猎猎作响。

      她不知道那茶楼在哪儿,但她知道该往人多的地方走。码头边的人越来越密——挑担的、牵驴的、扛包的、拉纤的,人声混着水声、哨声、马蹄声,嗡嗡嗡嗡像一锅沸水。玉娘在人群里穿行,包袱挤在怀里,身子侧着躲开一挑担子,又躲开一辆独轮车,最后在一座三层的茶楼前停了下来。

      茶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望河楼”三个字,字是金的。楼里有人声传出来,比外头还热闹。玉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息,正要迈步进去,里头忽然有人吼了一嗓子,整条街都听得见——

      “你们这些个睁眼瞎!七尺高的汉子连个账都算不明白?老子要的是账房,不是饭桶!”

      话音未落,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后生从门里蹿了出来,脸上挂着一道茶渍,袖子湿了半截,头也不回地跑了。茶楼里哄堂大笑。

      玉娘站在门口,隔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里头一张八仙桌旁坐着一个大汉,虎背熊腰,肚子微微腆着,把一件青绸袍子撑得圆滚滚的。他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账册,手边搁着一把茶壶,正呼哧呼哧喘气,阔脸涨得紫红。

      他坐在那儿骂人,可骂完了自己倒先不痛快了,端起茶壶灌了一口,眉心三道竖纹拧得像刀刻出来的,嘴角往下撇着,看上去既凶又累。

      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船工,弓着背,手里攥着一顶破草帽,慢吞吞地说了一句:“当家的,要不……明儿再招?”

      “明儿?明天船就开了!”那大汉把茶壶往桌上一墩,“你跟我说明天?今儿招不着,这船上的账你来管?”

      老船工不说话了,把草帽往脑袋上一扣,退后两步。

      茶楼里坐着的几个看客都在那儿偷笑,谁也不上前。那大汉喘了几口气,又低头翻账册,翻一页骂一声,翻一页骂一声。

      玉娘把门帘一掀,走了进去。

      那大汉头也不抬,只顾着翻他那本账册子,嘴里还嘟囔:“又来一个?是识字的不识字?算盘会打不会打?不会打别浪费老子茶水——”

      玉娘没答话,走到桌前,把自己的包袱搁在旁边的凳子上,伸手去翻他桌上的账册。

      那大汉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两道浓眉压着一双三角眼,目光沉沉的,像一头蹲着的熊忽然看见有人摸它嘴边的果子。“你做什么?”他声音不高,但沉甸甸的,压着三分不耐烦。

      玉娘把账册翻了两页,指尖在某一行点了点,说:“这笔进项你算错了三成。棉布进价是四钱一匹,你记了五钱,二十匹就是多算了二两银子。你这批货总共一百二十匹,光这一笔你就亏了十二两。”

      那大汉怔住了。他上下打量她——两道英气的长眉、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皮肤白得像新剥的菱角,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干干净净,就是太素了些。她站在那儿,包袱斜挎在肩上,一手按着账册,稳当当的,像一棵移栽到河岸边的竹子。

      “你什么人?”他问。

      “沈玉娘。临清南街绸缎庄的。”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前东家的。”

      大汉眯起眼:“你就是那个被赶出来的寡妇?”

      茶楼里围观的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码头上的人耳朵都尖,寡妇、扫地出门、绸缎庄——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够嚼一早上舌头的。

      玉娘没有答话。她把账册往前推了推,平静地看着他。大汉看着她那双凤眼——那眼睛里有打量,有两分笑意,有五分精明,唯独没有他看惯了的那种“怕”。他吼了这半天,来应征的男人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超过三息的。可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既不躲闪,也不低头。

      大汉忽然笑了。那一笑,满脸的横肉都跟着动了起来,三角眼弯成了两条缝,看着活像一尊摇摇晃晃的弥勒佛。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粗胳膊抱在胸前,说:

      “行。你有本事。月钱五钱,管吃管住,明天跟我走。”

      旁边那老船工把草帽掀了掀,露出一双皱纹密布的眼睛,看了看大汉,又看了看玉娘,又默默把草帽扣回去了。

      玉娘没急着答应。她低头又翻了翻账册,翻到另一页,又指出一处疏漏:“这笔支出是你去年腊月在济宁赊的猪肉?二十斤,三两银子——猪肉什么时候卖到一钱五一斤了?那会儿市价不过七分。”

      大汉的笑收了一半,搓了一把脸,声音低下去三成:“……那是贵了点。”

      “贵了不是一点,”玉娘把账册合上,“你底下的伙计坑了你,你不知道。”

      茶楼里那几个看客都屏住了气,等着大汉发火。可大汉没有发火。他盯着玉娘,盯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账册夺了回去,往怀里一揣:“你这娘们儿——是不是在临清南街那个绸缎庄,把我王家三舅的底都查了一遍?”

      “没有,”玉娘说,“只是你三舅欠了我亡夫二十六两银子,我顺手记了一笔。”

      大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转头去看那老船工:“老胡,你说这——”

      老船工把草帽往下拉了拉,声音闷在帽檐底下:“当家的,账房我管了二十年。听这位娘子的。”

      大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跳起来老高:“行!我给你六钱一个月!明早天一亮码头上船!”他又瞪了玉娘一眼,“你要是算错了账,老子把你扔运河里!”

      “你要是再让人坑了账,”玉娘把包袱重新挎上肩,“我就把你的圈叉账本贴到码头上去。”

      大汉——鲁启——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像一把刀,平时收在鞘里,拔出来带着一股子凉气。

      他倒不讨厌那股凉气。

      玉娘走到门口时,他又喊了一句:“哎!你——”

      玉娘回头。

      鲁启梗着脖子,眼神有点飘,像是在找一个不显得太在意的理由:“……你吃过了没有?码头东头有家面摊,汤头还行。”

      玉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在晨光里一闪,像是春天的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吃了。”她说。

      但她没走。她在门口站了两息,又说了一句:“明早天亮,码头见。”

      她走出茶楼时,正午的阳光铺满了整条运河。那面“鲁”字旗还在她头顶上哗啦啦地响。包袱里的《商路异闻录》硌着她的后背,那袋瓜子在布底窸窸窣窣地响。河风迎面吹过来,她忽然闻到一股糖糕的甜香——从码头东头的摊子上飘过来的,热腾腾的。

      她摸了摸包袱里的七钱三分碎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买了半块。

      糖糕拿在手里,隔着油纸还是烫的。她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一小团暖的云。

      运河上的船正在解缆。水声哗啦哗啦地响。岸上有人喊号子,有人骂街,有人讲价,有人唱曲。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熙熙攘攘地流过这座临清城。

      玉娘站在码头边上吃完了那半块糖糕,把油纸叠好收进袖子里,望着南边水天相接的地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半辈子的路走完了。剩下的半辈子——

      走哪儿算哪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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