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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半惊涛 一船灯火泊 ...

  •   那夜船泊徐州西岸,比前几夜都安静。

      岸上是成片的芦苇,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挨着,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玉娘的船靠在岸边,薛五娘那条蓝漆小船泊在旁边丈许远的地方,两条船之间搭着一块窄木板,算是临时通了路。狗儿已经睡下了,五娘在船尾收拾渔网,动作轻轻的,怕吵醒儿子。

      鲁启蹲在船头,把老胡下午拴好的缆绳又紧了一道,检查了船帮上的防护绳是否牢靠。他系绳的时候离船舷足足隔了两尺远——身子探出去够了绳头就往回缩,像是那船沿上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会拽他一把似的。玉娘站在舱门口看见了。她没有问,只是把油灯往他那边挪了挪,照亮了他手底下的绳结。

      沈砚之抱着他那卷书,在船头坐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走到鲁启身边:“鲁船东,在下今日在码头听陈老丈讲了一段徐州旧事,说这段河上除了水匪,还有一种——一种水猴的东西,形如幼猿、通体黑毛,夜伏船帮窥人——不知此事可——”

      “你可什么?”鲁启头也不抬,“你听都听了,还要问我可不可信。你信就信,不信就不信。问我有什么用?”

      沈砚之被他这一堵,讪讪地退回船头去了。但他退回去之后并没有看书,而是把书卷抱在胸前,两眼盯着黑沉沉的河面,一眨不眨的,像是要用目光把水猴子从河里逼出来似的。

      小五今日被安排了守夜——说是守夜,就是在货舱门口铺条褥子,听着动静。他缩在被子里,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会儿看看芦苇丛,一会儿看看河面,一会儿又看看船帮底下的水线。

      “当家的,”他声音打颤,“那个水猴子——它会上岸吗?”

      “你当它是人?还上岸?”鲁启把最后一道绳结系紧,站起来拍了拍手,“它在水里待着。你老老实实待在船上,它上不来。”

      “那——那它要是从船底下钻上来呢?”

      鲁启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喊。喊一嗓子我听得见。”

      小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骨碌碌地转着。

      夜色更深了。薛五娘收完了网,灭了船尾的灯,船尾陷入一片漆黑。老胡在灶台边把火压成了余烬,只留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眯着的眼睛。沈砚之终于也撑不住了,把书卷往怀里一揣,靠着桅杆打起了瞌睡。

      玉娘没有睡。她在舱里就着油灯整理今日的货单,纸页翻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只小虫在啃木头。她把最后一张货单对完,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月光被云遮着,河面黑沉沉的,只有岸上芦苇的梢头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指甲在木头上划了一下。一下,停了一会儿,又一下。不是偶然的风声——那声音有节奏,不急不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试探船帮的厚度。玉娘的手停了。她没有动,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从船尾的方向传来,正对着货舱那边的船帮。她轻轻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舱门口,隔着门板往外看。

      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丝下来,照亮了船尾的一小片甲板。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但船帮的外沿——在水线以上的部分——隐约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大,约莫三尺来长,浑身黑毛,两条前肢扒在木板上,爪子嵌进了木纹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它没有动,只是趴在那里,像是在听船上的动静。

      玉娘认出了那是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出声,没有喊人。她只是伸手轻轻推了一下身边的鲁启——他今晚没有睡在船舱里,靠在舱门旁边的板壁上打了个盹。

      鲁启被她一推就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玉娘正用手指着船尾的方向,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那儿有东西。”

      鲁启看懂了。他没有拔刀,也没有起身,只把身子微微侧了侧,从板壁的缝隙里往船尾瞄了一眼。月光下那团黑乎乎的轮廓趴在那里,两只黄澄澄的眼睛正透过缝隙往里看——直勾勾的,一动不动的,像两盏还没有点亮的灯笼。

      鲁启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但他没有动——水猴子这东西,你不动它不动,你一动它先蹿。它在试探,你也在试探,谁先动谁输。

      那东西看了约莫五六息,像是在确认这船上的人是不是都睡着了。然后它慢慢地、无声地缩回了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只在月光下的水面留下一个小小的漩涡,转眼就被流水抹平了。

      鲁启这才松了刀柄。他转过头看了玉娘一眼,低声道:“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玉娘的声音也很低,“它走了?”

      “走了。这一趟是探路的,它还会回来。”鲁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你去把老胡叫醒,别惊动小五。”

      玉娘悄无声息地去了船尾。老胡睡在灶台边的草席上,玉娘蹲下去轻轻推了他一下,老胡睁开眼,看见玉娘的神色,什么也没问就坐了起来。

      “水猴子?”他问。

      “嗯。探过路了。”

      老胡点了点头,把草帽扣上,低声说:“今夜怕是不得安生了。”他说完站起来,从灶台底下摸出了一把劈柴的斧头,掂了掂,放在了手边。

      玉娘回到舱门口时,鲁启已经把短刀抽了出来。刀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青光,刀刃上那根红绳在夜风里微微飘着。

      “你回舱里去,”他说,“把门闩上。不管外头什么动静,别出来。”

      “你呢?”

      “我在外头。”他把刀横在身前,眉心三道纹拧得死紧,嘴角往下撇着,是那种“你别跟我争”的表情。

      玉娘看了他两息,转身进了舱,但没有闩门。她把门虚掩着,坐在油灯旁边,把脖子上那枚铜钱攥在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

      芦苇丛里的风忽然停了。

      那一瞬间的安静来得突兀——前一刻还沙沙作响的芦苇,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住了喉咙,一点声音也不发了。河面上只剩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分明。

      然后,船帮上响起了抓挠声。

      这回不是试探了。是七八只爪子同时扒上了木头的声音——嘎吱、嘎吱、嘎吱,密集得像一场急促的雨打在木板上。小五被这声音惊醒了,猛地坐起来,张嘴就要喊——老胡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动作又快又准,小五的喊声全闷在了那只粗粝的手掌里。

      “别出声。”老胡的声音极低,“它们在听。”

      船帮上的抓挠声持续了片刻,然后停了。

      河面上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股安静是绷着的——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随时会断。玉娘在舱里屏着呼吸,手指攥着铜钱,指节发白。她听见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鲁启的,鲁启的脚步声沉而稳,这个脚步声轻而碎,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从岸上摸上了跳板。

      水匪。

      不是水猴子。是水匪来了。

      跳板那头传来一声极低的呼哨,船尾的芦苇丛里同时响起了好几声响动——扑通扑通,像有人从芦苇丛里跳进浅滩,然后踩着泥泞的河岸迅速逼近。货舱的门锁被人从外面碰了一下,铁锁发出清脆的一响,紧接着是凿子撬锁的声音。

      鲁启动了。

      他没有喊,一步跨过船头,短刀在月光底下划出一道弧光,正正劈在货舱门口那道黑影的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凿子脱了手,滚进了河里。但黑暗中又扑上来两个——一个持短棍,一个攥着绳套,直朝鲁启扑过来。

      船尾那边也动了——几个黑影从芦苇丛里蹿上了船尾甲板,老胡抡起斧头迎了上去,小五缩在货舱门口抱着头瑟瑟发抖,沈砚之被惊醒后第一反应是抓起他那本书卷挡在面前,又觉得不对,扔了书卷四处找可以当武器的东西,最后只摸到一只粗瓷碗。

      混战在甲板上展开了。水匪至少有六七人,个个精悍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营生。鲁启虽然勇猛,但对方人多,又是在黑夜里——他劈翻了一个,另一个的短棍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闷响一声,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挥刀回砍,棍子被削断了一截,那人退了两步,却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刃。

      薛五娘的船这时亮了灯。

      一盏油灯从她那边的船尾亮起来,照见了水面上几道正在往鲁启船上泅渡的黑影。五娘的嗓门在夜色里炸开:“狗儿!把灯举高!”

      狗儿从舱里钻出来,两只小手托着一盏油灯高高举过头顶,灯光照亮了大半条船——只见甲板上四五个人影扭打在一处,鲁启的刀光在灯影里闪了又闪,老胡的斧头劈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小五已经从货舱门口滚到了灶台底下,沈砚之攥着一只粗瓷碗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五娘抄起船尾一根撑篙——那撑篙足有一丈长,底部包着铁尖——她单手抡起来,呼的一声朝着正在攀爬鲁启船舷的一个水匪戳了过去。铁尖扎在那人的肩胛骨上,那人痛呼一声松了手,噗通掉进水里。

      “打!”五娘吼了一声,“都给我打!”

      岸上也亮了灯——五娘不知什么时候在岸上安排了两个相熟的船工,这会儿两人举着火把从芦苇丛里冲了出来,火光照亮了整片河岸。水匪们被灯光一照,露了形迹,领头的一个吹了声短哨,几个人影便迅速往河心退去,跳上一条藏在芦苇深处的小船,桨划得飞快,一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甲板上安静下来。

      只剩小五的抽泣声和沈砚之急促的喘息声。老胡把斧头搁在甲板上,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草帽,帽檐被削去了一角。鲁启站在货舱门口,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尖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站着没动。玉娘从舱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背影——宽厚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左手捂着左肋的位置,指缝间有液体在往下淌。

      “鲁启。”她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又往下塌了一点。

      玉娘快步走过去,绕到他正面一看——左肋那道旧伤崩开了,血正顺着衣服往下淌,把半边袍子染成了深褐色。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好几分,嘴唇发灰,眉心那三道纹拧着,嘴角还在往下撇,像是想说什么“没事”之类的屁话,但已经没力气说了。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两个字:“……回舱。”

      玉娘没有跟他争。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触到的那一瞬间,他的胳膊沉甸甸地压过来,整个人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落在了她身上,她往后退了半步稳住,然后架着他往船舱走。老胡跟过来想搭手,玉娘说了一句:“老胡叔,你看好船。”老胡便站住了。

      舱门关上了。玉娘把他扶到窄铺上躺下,他的后背刚沾到铺面,整个人的力气像是忽然被抽空了,肩膀松下来,眼睛闭上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半睁着,看着舱顶的木板,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玉娘转身去翻药布。她在船舱角落里找到了一只旧木箱,里面装着干净的棉布条、一瓶止血的药粉、一卷纱布。这些东西她上船第一天就看过——备得齐全,像是这船上的人早就知道会用上。

      她拿着东西回到铺边,蹲下来,用剪子把他左肋那一片被血浸透的衣料剪开。剪子不怎么快,她费了些力气才把布料从伤口上分开——血把棉布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掀开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眉心拧得更紧了。

      那道伤暴露在油灯光下。从肋骨一直拉到腰侧,尺把长的一道疤,旧疤的肉已经长合了,但今夜被震开了,裂口处翻着皮肉,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她见过这样的伤口——临清绸缎庄有个伙计被货箱砸伤过,也是类似的撕裂伤。

      她没有手抖。她深吸一口气,把棉布按上去,按住伤口压迫止血,另一只手去够纱布,那卷纱布滚到了铺脚边,她的手不够长——正要站起来去拿,忽然听见身下传来一个声音。

      “阿宁……”

      很低,含混不清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低头看他——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眉心松了一点,嘴唇微微张着,那两个字像是无意识地说出来的,说完了就没有下文了。玉娘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追问,没有动作,只是停了一息,然后站起来,把纱布拿回来,继续帮他包扎。

      她的手很稳。一层一层地绕着,把棉布压紧,把伤口裹住。他的手在昏迷中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抓空了,又垂了下去。玉娘把最后一层纱布系了个结,然后在他铺边的木板上坐了下来,把油灯拨亮了些。

      舱外,老胡和小五在收拾残局,脚步声和低语声隔着板壁传进来。薛五娘的声音在船尾响着,正指挥两个船工检查船帮上的抓痕。沈砚之不知在哪儿吐了一回,有人递了水过去。

      舱里很安静。玉娘坐在油灯光晕的边缘,低头看着鲁启那张在昏迷中变得比平时柔和了十倍的阔脸。他安静的时候,眉心的纹路没平时那么深了,嘴角没撇着,整张脸看着忽然年轻了好几岁。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开了一点,像在整理一本合上了的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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