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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书生献媚 秀才献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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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蒙蒙亮,船便起了锚。晨雾比昨日淡了些,河面上已经看得见远处徐州城郭的轮廓了——灰扑扑的一道城墙,沿河而立,城楼上的旗子被晨风吹得笔直。运河在这一段骤然宽阔了许多,水面足有五十余丈宽,两岸的芦苇丛退了出去,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河滩地和菜畦。
玉娘起得早,蹲在船尾洗漱。凉水泼在脸上,激得她一个激灵,睡意散了大半。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站起来正要回舱,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沈娘子。”沈砚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杯,杯口冒着热气,“在下煮了一壶姜茶——这河上风凉,娘子若不嫌弃,饮一杯驱驱寒。”
玉娘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沈砚之。他今早换了一件干净些的青布直裰,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用一根木簪子别着,看着比昨日精神了不少。只是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有些发白,指节微微泛红——怕是起得更早,在灶台边蹲了不短的时间。
“多谢。”玉娘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姜味不重,糖放得恰到好处,温温地滑下去。
沈砚之见她喝了,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搓了搓手,又往玉娘身边凑了半步:“昨夜在下翻了翻随身带的那册《东坡诗集》,读了一首《望江南》,忽然觉得与这运河晨景颇有几分契合。‘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沈娘子您看,这写的岂不正是咱们眼下的——”
“酸秀才你大清早的背什么诗?”
鲁启的声音从船头那边炸过来,隔着半条船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船舱门口,手里攥着那把还没挂回腰间的短刀,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两道浓眉压着三角眼,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老子刚醒就被烦到”的气息。
沈砚之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诗集差点掉地上:“鲁、鲁船东,在下只是——只是觉得这晨景宜人,便即兴吟了两句——”
“即兴吟诗就能把嗓门压到人家耳朵边上去吟?大清早的,你这叫扰民。”鲁启大步走过来,在沈砚之和玉娘之间插了一脚——他走得很自然,但就是恰好站在了两人中间,把沈砚之跟玉娘隔开了半丈远。他低头看了看玉娘手里的茶杯:“这茶——他煮的?”
“嗯。”玉娘端着茶又喝了一口,“姜茶,挺暖和的。”
鲁启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盯着沈砚之:“你煮茶就煮茶,能不能别一边煮一边背诗?锅里的水烧干了你都不知道。”
沈砚之被他盯得后背发毛,赶紧低头看了看灶台——锅里的水确实快烧干了,滋滋冒着白烟。他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添水,袖子在灶台上蹭了一道灰。
小五蹲在灶台另一头切萝卜,从切菜声里抬头看了这场闹剧一眼,又低头继续切,嘴角憋着笑。老胡背对着众人蹲在船头系缆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玉娘端着那杯姜茶走回舱门口,路过鲁启身边时脚步停了一停。她没看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茶不错。你要不要来一杯?”
鲁启梗着脖子:“不要。大清早喝什么茶。”
“那我让小五倒一碗给你。”
“……随便。”
玉娘进舱了。鲁启在原地站了片刻,脸沉着,眉心的三道纹拧得更深了,但耳朵根那一抹红在晨光里藏都没法藏。他一甩袖子走到船尾,对小五吼了一嗓子:“萝卜切那么粗你是喂猪呢!”
小五委屈地看了看自己切得细细的萝卜丝,又看了看鲁启的背影,对灶台边添水的沈砚之无声地做了一个嘴型:“他说的是你。”
沈砚之摸了摸鼻子,默默把水添满了。
日头升高之后,船在徐州码头靠了岸。鲁启跳下去跟货栈的人对了单子,又让小五和老胡把最后几箱货卸了。他忙了半个时辰,才腾出空来在码头边的一家茶棚里坐定,对茶棚老板说了一句:“老陈呢?叫他来一趟。”
茶棚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黑洞洞的:“老陈在后头修网呢,我给您喊去。”
不多时,一个精瘦黝黑的老头儿从货栈后面出来了。此人约莫六十岁,脸上皱纹密得像老树皮,两只手尤其引人注目——左手的小指缺了一截,只剩半根指头,据说是年轻时被缆绳绞断的。他走路的步子很稳,脚掌着地实实的,一看就是吃了半辈子水饭的人。
“鲁老板!”他大老远就喊上了,声音沙哑但中气足,“有阵子没见了!这趟带的什么货?”
“皮货。”鲁启给他倒了碗茶,“老陈,这阵子徐州这段河安生不安生?”
陈六指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安生?说不上安生,也说不上不安生。上个月倒是有条货船在夜头翻了,说是撞了暗礁,可那段河我跑了四十年,哪儿有暗礁我能不知道?那底下平得很。”他压低了些声音,“船上的伙计说,翻船之前听见船帮上有爪子挠木头的声音。”
小五在旁边嗑瓜子,听见这话嗑瓜子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沈砚之本来坐在茶棚边上装模作样地看书,耳朵却竖得比旗杆还直。
鲁启面色不变:“水猴子?”
“不好说。”陈六指把茶碗搁下,“有几个老船工说是,有几个说不是。但那船翻了之后,捞上来的船帮上确实有几道抓印——很深,不像鱼蹭的,倒像是有东西扒着船硬把它按翻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那截断指,“我当年跑船的时候见过一回水猴子,那东西抓人的劲儿,我这根指头就是被它带下去的。”
小五的脸白了。沈砚之握着书卷的手指节也泛了白。只有老胡站在茶棚外面抽烟,烟雾遮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鲁启沉吟片刻:“西边码头上那个撑篙的女人,你认识不认识?”
“薛五娘?”陈六指点了点头,“认识。她男人三年前翻了船,没了。她自个儿撑一条小船,在运河上拉货渡客,养活她那个七岁的儿子。这女人性子烈,徐州码头上没人敢惹她,连那帮水匪——”他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又低了几分,“那帮水匪都不太敢碰她的船。”
“水匪最近还在?”
“在。前儿夜里还抢了一条运粮的漕船,动静不大,天亮之后才被人发现船空了,船工全捆在船舱里,一个没伤,货全没了。”陈六指叹了口气,“这帮人精得很,专挑夜头下手,不伤人,只劫货。官府查了好几回,他们就跟泥鳅一样滑不溜手。”
鲁启听了半晌,没说话。他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响:“五娘现在在不在码头上?”
“在。她今儿一早出船去了,估摸午后能回来。”
鲁启点了点头,搁下茶钱站起来:“老陈,谢了。回头请你喝酒。”
“鲁老板客气。”陈六指嘿嘿笑了两声,“不过你若是要打水匪的主意——可得多带几个人手。那帮人下手黑。”
鲁启没答话,大步回了船上。玉娘正站在船舷边看小五卸货,见他回来,问道:“问出什么了?”
“有点麻烦。”鲁启说,“这段河上水匪出没,水猴子的事也未必是空穴来风。今儿不走,在徐州住一晚。我让老胡把船停到码头西边去,那边靠薛五娘的船,能有个照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沈砚之也凑了过来,正好听见“薛五娘”三个字。他眼睛一亮:“薛五娘?可是那位一个人撑篙养儿的奇女子?在下在济宁时便听人说过她的故事——说她独自一人在运河上讨生活,水性极好,能徒手下水摸鱼——不知是真是假——”
“真的假的关你什么事?”鲁启斜了他一眼,“人家一个人撑船养儿子,你一个酸秀才少去打探人家的事。”
沈砚之被他噎得半天没回上话。小五在旁边闷声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午后,船移到了码头西边。这边的河岸低了些,岸上长着一排歪脖子柳树,柳条垂进水里,被水流扯得摇摇晃晃的。柳树底下泊着一艘小船——比鲁启的货船小了一大截,船头刷着褪了色的蓝漆,船尾一个矮胖的灶台,灶台边晾着几件小孩的衣裳,还有一张小小的渔网挂在桅杆上晾着。
船尾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补一张破网。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衫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小腿,脚踩在船板上一动不动。头发用一块头巾包着,露出一张黑瘦精干的脸,颧骨微高,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警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鲁启带着一群人走过来,目光在鲁启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撇:“哟。胖子。你还没翻船呢?”
鲁启在岸边站住了,冲她抱了抱拳:“五娘,好久不见。”
“上回见是去年秋天,”薛五娘把手里的网搁下,站了起来。她比一般女人高半个头,站直了腰板竟不比鲁启矮多少,“你在临清那边混得好好的,怎么想起来跑徐州来了?”
“进货,顺路。”
“顺路到我这儿来讨茶喝?”
“顺路来问问你,这段河最近什么情形。”鲁启在她船头的木板上坐了下来,那木板嘎吱响了一声,“老陈说上个月有条货船翻了,水猴子闹的?”
薛五娘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她也坐了下来,拾起网继续补,一边穿针一边说:“水猴子的事不好说。不过那船上确实留了抓痕,我亲眼去看过。”她把针往头上一蹭,不紧不慢地补了一针,“三尺来深,指甲印,进木三分。不像鱼,不像石头蹭的。”
小五站在岸上,两只手攥着衣角,脸色发白。沈砚之也想凑到船边细听,被鲁启一个眼刀钉在了原地,只能远远伸着脖子。
“水匪呢?”鲁启问。
“水匪还在。上回抢了一条粮船,天亮之后才被发现。”薛五娘咬断线头,把补好的网抖了抖,抬头看着鲁启,“胖子,你今晚是不是要在这段河上过夜?”
“是。”
“那我劝你把船靠岸停实了。夜头不要在河心抛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警告,更像交代一件她早就确认过的事,“你那些货不值什么,人别折进去就行。”
鲁启沉默了一瞬:“你呢?你一个人撑条小船,比我还危险。”
薛五娘哈哈笑了一声,笑声沙哑爽朗,像砂纸擦过木头:“我?我在这段河上漂了十三年了。水里那些东西认识我,不惹我。”她说着站起来,冲船舱里喊了一声,“狗儿!出来见人!”
船舱帘子一掀,探出一个小脑袋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子,长得跟他娘一个模子,黑黑瘦瘦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他看见岸上站着这么多生人,有些怕生,只露出半张脸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儿子,”薛五娘说,“叫狗儿。他爹走的第三年,我给他改的名字——叫个贱名好养活。”
玉娘站在岸上,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薛五娘那张被河风吹得粗糙黑红的脸,看着那双补网时稳当有力的手,看着她提起死去的丈夫时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像提起一件她已经接受了的旧事,沉在心底,不经常翻,但也不避讳。
玉娘心里动了一动。
她走过去,在薛五娘船头的木板上坐下,隔了两步远:“你一个人撑船,带个孩子,累不累?”
薛五娘看了她一眼。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玉娘一遍——从她那件藕荷色衫子到那双白净的手,从她脖子上的红绳到她鬓边没有一丝乱发的整齐鬓角。看完了,她笑了一下:“累。但活着就得撑。撑到撑不动再说。”
她说着从船尾摸出两只粗瓷碗,给玉娘倒了一碗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汤颜色深红,冒着热气,茶香里夹着一股淡淡的烟熏味。“你喝。我这儿茶不好,但解渴。”
玉娘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不好——苦,涩,带着柴火灰的气味。但她又喝了一口。
薛五娘看着她喝完第二口,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你是那个胖子新招的账房?”
“是。”
“那你胆子不小。敢上他的船。”
“他的船比我在岸上待的地方踏实。”
薛五娘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这话我信。岸上有些人,比河里的水鬼还难缠。”
岸上,鲁启正指挥小五把货箱往岸边挪。他指挥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玉娘正坐在薛五娘船头喝茶,两个女人隔着一只粗瓷碗说着什么,日头从柳树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了一息,转过头去继续指挥,但指挥的嗓门比方才小了些。
沈砚之也想过去跟薛五娘搭话——他显然对这个“独自撑船养儿的奇女子”充满了文人式的敬佩——但他往那边迈了半步,就被鲁启一把拽住后领子拎了回来:“你少去凑热闹。她们说话你听得懂?”
“在下、在下只是想——”
“想什么想。去帮小五搬货。”
沈砚之无奈地看了看玉娘和薛五娘那边,又看了看鲁启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脸,叹了口气,卷起袖子去搬箱子了。他那两条白生生的胳膊搬起木箱来颤颤巍巍的,小五在旁边笑得差点把箱子扔河里。
太阳偏西的时候,货卸完了。鲁启让老胡把船靠稳了岸,又让老胡在船帮上加了两道粗绳,扎扎实实地拴在岸边的柳树上。他拴完绳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众人说:“今晚不走了。在徐州过一夜。夜里谁也别一个人乱走——五娘说了,这段河不安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玉娘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玉娘正站在船舷边叠衣裳,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了一瞬,鲁启把目光移开了,对着小五吼了一句:“萝卜切细点!听见没!比你手指头还粗!”
小五在灶台边举着菜刀,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细得像头发丝的萝卜丝,欲哭无泪。
天色暗下来之后,薛五娘把狗儿安顿睡了,提着一壶酒过来串门。她大大方方地在鲁启的船头坐下,把酒壶往木板上一墩:“自家酿的米酒,喝着玩。别嫌弃。”
鲁启也不客气,倒了碗喝了一口:“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酿的酒,徐州码头上多少人要买我还不卖呢。”薛五娘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玉娘,“沈娘子,你喝不喝?”
玉娘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那我给你煮点枣汤。”薛五娘也不等人答话,自自然然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翻出几颗干红枣丢进锅里,又加了一把冰糖。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利落又熟稔,像是做过一万回了。
小五蹲在旁边看薛五娘煮枣汤,忽然说了一句:“五娘,你跟我娘有点像。”
薛五娘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娘呢?”
“没了。小时候就没了。”小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当家的捡我的时候,我就在临清码头上要饭。他说‘跟我走’,我就跟他走了。然后就一直在船上。”
薛五娘没接话。她把枣汤盛进碗里,端给玉娘,又在灶台边坐下,伸手在小五脑袋上揉了一把:“那你当家的还算个好人。”
“那是!”小五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当家的虽然嗓门大,但他心好!”
鲁启端着酒碗坐在船尾,听见小五这话,对着河面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明显翘了一下。
夜色越深,河面上的风越大了起来。芦苇丛在风里沙沙地响,远远近近的船只都灭了灯,只有码头上几盏气死风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一摇一晃。
沈砚之坐在通铺边上看书,看了一会儿合上书卷,起身走到船头。他看了看夜色里的河面,又看了看坐在船尾喝酒的鲁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鲁船东,”他在鲁启旁边坐了下来,“在下有一事不明。”
“说。”
“在下在济宁便听说徐州河段有水匪出没。今夜咱们靠岸停泊,水匪若是夜里上岸来——咱们的货不会被搬空么?”
鲁启放下酒碗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你终于问了个正经问题”的意味:“我让老胡在货舱外头加了锁。小五不睡通铺了,睡货舱门口。五娘那边也会帮忙看着。”
沈砚之点了点头:“在下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在下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若真有水匪来,在下也可以帮忙看着货舱,换小五休息——”
“你?”鲁启上下扫了他一眼,像在打量一根竹竿能不能扛住一头牛,“你帮什么忙?水匪来了你给他们念首诗?”
沈砚之被他噎得满脸通红:“在下、在下虽然不能打,但在下可以守在货舱门口喊——”
“喊?你一喊全码头都知道咱们这船有货了。”鲁启摆了摆手,“行了,你该睡睡你的。出了事你别添乱就行。”
沈砚之张了张嘴想辩驳,但看了看鲁启那张不容反驳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两条细细的胳膊,叹了口气,认命地回了通铺。
小五在货舱门口铺了条旧褥子,缩在被子里打着哈欠。他刚要闭眼,忽然听见船尾那边传来鲁启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河面听的,又像是说给旁边那个还在喝酒的人听的。
“今晚别睡太实。”
玉娘坐在灶台边喝完了枣汤,把空碗搁在木板上。她站起来准备回舱,路过鲁启身边时停了一停。
“你也是。”她说,“别睡太实。”
夜色里,她的声音和枣汤的甜味混在一起,散进了芦苇丛的沙沙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