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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灯河寄情 旧伤初愈, ...

  •   鲁启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舱顶的木板——灰扑扑的,边角结着蛛网。第二眼看见的是玉娘。她趴在铺边的矮桌上睡着了,脸枕着手臂,侧对着他。晨光从窗纸里漏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白生生的,长眉的尾梢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绒色,嘴角那两道梨涡的痕迹隐约还在,只是睡着了,没有笑。

      鲁启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肋——纱布裹得整整齐齐,边角掖得服服帖帖,打了两个结,一个压着一个,扎得紧实又不勒人。他伸手碰了碰伤口的位置,纱布下面微微发烫,但血已经止住了。他轻轻动了一下,想撑着坐起来。铺板发出吱呀一声响。

      玉娘立刻醒了。她抬起头来,凤眼还带着睡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左肋的纱布上:“别动。撕开了又得重新包。”

      鲁启躺回去,咳了一声:“……你一夜没回你舱里睡?”

      “你半夜发烧了,退下去又烧上来,我在旁边看着。”玉娘站起来,矮桌上搁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水、一卷没用完的纱布、一只空药碗。她端起药碗闻了闻,放到一边,又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现在不烫了。”

      鲁启被她这动作弄得一僵,整个人绷了半息才慢慢松开。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飘:“……你听见我晚上说胡话没?”

      玉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从他额头上移开,去收拾矮桌上的药碗纱布:“你说什么了?”

      “不知道才问你。”鲁启别着脸看舱壁,“我有时候做梦会说话。”

      “那应该是喊疼吧。”玉娘把碗收进木箱里,声音平平的,“你疼得直哼哼,睡得跟死猪一样。”

      鲁启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既松了口气又有点不甘心,被那句“疼得直哼哼”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没那么怕疼,又觉得跟一个刚替自己包扎了一夜的女人辩解这个,实在丢人丢到家了。他索性不吭声了,躺回铺上,盯着舱顶那块结着蛛网的木板出了会儿神。

      舱外传来小五的喊声:“沈娘子!粥好了!”

      玉娘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端粥来。”

      她出去了。舱门半掩着,鲁启一个人躺在窄铺上,望着舱顶那道被烟熏黑的横梁,想了一会儿他昨晚到底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记得睡过去之前看见玉娘蹲在身边,手按在他伤口上,又稳又凉。他好像确实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来着?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阿宁”这个名字,他以为自己在梦里也守得住。但梦里的嘴比醒着的嘴松。

      玉娘端粥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靠着铺板半坐起来了,脸上恢复了那副“老子什么事也没有”的表情,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灰,看着比平时少了几分凶相,多了几分虚。她把粥碗放在他手边:“自己吃。”

      “你呢?”

      “我已经吃过了。”

      鲁启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煮得烂烂的,里面搁了切碎的青菜和几片薄薄的姜。他嚼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你包的伤口,比老胡包的利索。”

      “老胡叔的手艺是给船绑绳子的。我的是给人用的。”玉娘在矮桌对面坐下来,翻开了今日的货单,“薛五娘说水匪今夜不会再来了,但接下来几段水路还是要小心。她建议咱们在徐州多停一天,等她认识的一个老船工把船帮上被水猴子抓坏的木板换好了再走。”

      “水猴子抓坏了几块板?”

      “四块。船尾那块最严重,指甲印进木三分,都透了。五娘说那东西要是再挠一宿,船帮就要漏了。”

      鲁启把粥碗放下,沉默了一瞬:“我昨天看见了。趴在船帮上的时候,两只眼睛——灯一照,是黄的。”

      玉娘从货单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他没有看她,但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以前那种“老子不信邪”的硬撑劲了,像是一桩他已经认了的事,平平地说了出来。水猴子是真的,它来了,它在船帮上留下了爪印,它们和那晚的水匪一前一后,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五娘说水猴子跟水匪不是一伙的,”玉娘说,“但它们挑同一天夜里来,说明那段河底下不安生。水猴子嗅到水匪动了水,才跟着上来的。”

      “那往后呢?”

      “往后走淮安。淮安的水段比徐州稳。”

      鲁启点了点头,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把碗搁在桌上:“那个酸秀才昨天夜里——有没有吓尿裤子?”

      “没有。他攥着一只粗瓷碗站在角落里,水匪走了以后把碗扔了,到船尾吐了一回。然后回来蹲在甲板上,把书卷捡起来,翻了半天,找到一页,说‘原来书上写的是真的’。”

      鲁启嘴角抽了一下:“他还看书?”

      “他说他在找关于水猴子的记载。”

      “找到了?”

      “没有。他的书里没有水猴子。”

      鲁启沉默了一会儿:“他那本书叫什么?”

      “《东坡诗集》。”

      鲁启听了这个名字,反应了片刻,然后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没来得及收住就漏出来了,但他确实笑了。笑完他迅速把脸别开,对着舱壁,假装那一笑没发生过。但耳朵根那一抹红在晨光里藏都没法藏。

      “你笑什么?”玉娘问。

      “笑他——拿诗集找水猴子,也亏他读得下去。”

      玉娘嘴角的梨涡也浮了一下,但她没有笑出声。她把货单收好,站起身来:“我去帮你问问老胡叔,船帮的木板什么时候能换好。”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好好躺着,别下地乱走。”

      “我晓得了。”鲁启闷声应了一句。

      玉娘出门的时候,小五正蹲在灶台边刷碗,看见她出来,立刻凑了过来:“沈娘子!当家的醒了?他怎么样了?昨晚他流了好多血……”

      “醒了,吃了粥,能说话了。”玉娘走到船尾,薛五娘正蹲在船帮边上检查那几道爪印。狗儿蹲在她旁边,拿着一根小树枝去戳那些抓痕,被他娘轻拍了一下手背:“别动,脏。”

      玉娘蹲下来一起看。船帮上的抓痕确实很深,四道平行的印子,笔直地刮过木板,最深的地方已经透了。五娘用手指量了量:“得换板。这么深的印子,船板结构松了,经不住大浪。”

      “要多久?”

      “老王头说今儿下午能换好。他手快。”

      玉娘点了点头,看着那四道爪印发了一会儿呆。昨夜那团黑乎乎的影子趴在船帮上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黄眼睛,无声无息,来去像一缕烟。她摸了摸脖子上那枚铜钱,铜钱贴着肉,温温的。老胡在旁边往灶膛里添柴,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水猴子这东西,认船。它来过一回,记住了味道,往后就不太来了。”

      “它记仇?”

      “记水。它在你这儿吃了瘪,觉得这船不好惹,就不来了。跟狗一样。”老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倒是那帮水匪——得防着他们换地方再找上来。”

      薛五娘拍了拍手:“行了,不说这个了。沈娘子,你今晚有没有空?”

      “什么事?”

      “今晚是徐州的河灯节。二月十九,观音诞。你一个南边来的,应该没见过北边的河灯节。”五娘指了指码头方向,“天黑以后河面上全是灯,好看得很。狗儿年年都要去看,你要是有空,一起来。”

      玉娘想了想:“好。”

      午饭后,老胡找来的老王头果然带着工具来修船了。老王头是个精瘦的老木匠,手脚利落,一炷香的工夫就把那四块受损的船板拆下来换上了新的。新板是柏木的,刷了一层桐油,在日头底下泛着浅黄色的光。鲁启撑着门框出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又回舱里躺下了。他走回舱里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左肋微微绷着,但一句话也没喊疼。小五端着碗蹲在灶台边,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当家的嘴真硬。”

      沈砚之今日格外沉默。他蹲在船尾的角落里,把那本《东坡诗集》放在膝上,半天没翻一页。小五经过他身边时问了一句:“沈秀才,你在想什么?”

      沈砚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我在想——昨夜里那水匪用的绳套,我在一本书上见过。那套法叫‘海上三绕’,是闽地船匪惯用的手法。可这里是徐州,离海还远着。”

      小五挠了挠头:“所以呢?”

      “所以这帮水匪——可能不是本地的。他们是外来的,或者是被人雇来的。”沈砚之把书卷合上,目光沉了沉,“鲁船东那船货,是不是比寻常货船的值钱?”

      小五被他这么一问,也琢磨起来了:“当家的这回确实多装了好几箱皮货……”他想了想,把这话咽了回去,“算了,管他值不值钱,反正当家的把货守住了。沈秀才你这脑子还挺好使。”

      沈砚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把书卷往怀里揣了揣:“在下也只是——瞎猜的。”

      小五拍了拍他的肩膀:“瞎猜能猜对,那叫本事。”

      沈砚之愣了一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这是他上船以来第一次被人夸“有本事”。虽然夸他的人是船上一个连字都不太认识的小毛孩子——但那个翘起的嘴角,半天下去了。

      天色暗下来之后,徐州码头的河灯节就热热闹闹地开了。岸上点了红灯笼,一串一串挂在柳树枝头,映得河面波光粼粼,像泼了满河的碎金。卖河灯的摊子沿着河岸排了一长溜,纸扎的莲花灯五颜六色的,中间搁一根小蜡烛,点上之后放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漂下去,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彩色绸带。岸上全是人——大人牵着小孩,老人拄着拐杖,姑娘们三三两两挽着手,小伙们挤在摊子前挑灯,讨价还价声、笑闹声、小孩追跑声混在一处,把整条运河岸都搅成了一锅热闹的粥。

      玉娘带着一盏莲花灯走到岸边,蹲下来,把灯放进水里。她没有许愿——只是看着那盏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往南去了。灯影在水面上一摇一晃的,像一个漂浮着的小小念头,她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但觉得让它漂着就挺好。

      薛五娘带着狗儿也放了一盏,狗儿拍着手说:“娘!我的灯比沈姨的灯快!”

      “你快什么快,你那盏蜡烛点歪了。”

      “没有歪!”

      “歪了,你再看看——是不是烧到纸边了?”

      狗儿低头一看,果然烧了个小洞,连忙扑上去吹,吹得满脸通红。五娘在旁边笑着,也不帮忙,抱着胳膊看儿子忙活,脸上的纹路被灯影熨得软了几分。

      玉娘蹲在岸边看自己的那盏灯越漂越远。它混进了成千上万盏灯里,很快就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了。她看了一会儿,正要站起来,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沉沉的,一步一顿,像是一边忍着疼一边走。

      “鲁启?”她回头,“你怎么下床了?”

      “躺了一天了,骨头都躺硬了。”他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动作有些慢,左肋的位置微微绷着,但面上不显。他手里也攥着一盏灯——比她的那盏小些,白纸糊的,简陋得像是随手糊的。纸面皱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一小块浆糊,像是摊主糊好了一摞灯,随手挑了一盏最不好看的递给了他,他也不挑,拿着就来了。

      “你也要放灯?”

      “给你买的。”他把那盏小白灯递给她,“一盏是给你爹娘的,你还没放。”

      玉娘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灯确实糊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几处纸面还透着小洞。但她觉得这盏灯比她那盏莲花灯好看——因为它是有人专门买来给她的。

      她看着那盏歪歪扭扭的小白灯,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那团皱褶,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没有说谢谢。她把灯点上,放进水里,看着它追着她方才那盏莲花灯的方向去了。两盏灯一前一后,一红一白,在满河的流光里缓缓漂远,越变越小,最后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了。

      “你爹娘走得早,”鲁启在她旁边坐着,看着水面,“你也没机会给他们放灯。”

      玉娘点了点头:“我爹走得早,我六岁就没他了。我娘是前年走的。”

      “你放灯的时候,想跟他们说什么了?”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河水在脚底下哗哗地淌,满河的灯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每一个光点都像有人在说话。远处有一个小姑娘举着灯跑过,笑声脆生生的,被夜风卷着飘了很远。

      “我跟他们说——我挺好的。”她顿了一下,“我过了半辈子自己也没想明白的日子,现在好像慢慢想明白了。不上岸的话,就一直走。走到不想走了再说。”

      鲁启没有说话。他坐在石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河水尽头那一片模模糊糊的光点上。远处的灯笼光在他脸上投下暖红色的影子,把他眉心的三道纹照得忽明忽暗。

      “鲁启,”玉娘忽然开口,“你昨晚上喊了一个名字。”

      鲁启的背脊微微绷了一下。

      “阿宁。”玉娘说,“你喊了两回。”

      沉默。河面上的灯还在流着,但鲁启的目光从河水尽头收了回来,落在他自己的膝盖上。他没有转过来看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她是我闺女。”

      “我上回听你说过。你有个闺女。”

      “她叫阿宁。”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个很远的名字,“宁是安宁的宁。她娘取的,说希望她一辈子安宁。”

      玉娘没有接话。她等着。

      “她走的那年,”鲁启说,“五岁。头天晚上我还带她到河边看月亮,她说月亮像一块糖,我说月亮不好吃,她说那它像什么,我说像——像一个大饼。”他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个被陈年旧事扯出来的动作,“第二天就没了。被人绑了去。我拿银子去赎,人家收了银子,没放人。”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玉娘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攥着那根早就瘪了的草茎,攥得紧紧的。

      “我在河边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找着一只鞋。红鞋面,上面绣着一朵小花,是她娘绣的。我拿着那只鞋在河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老胡来找我,说‘当家的,回去吧’。我就回去了。”他停了一下,“从那以后我就没再找过。”

      河面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漂过去,没有人说话。远处传来狗儿的笑声——他不知道在哪儿捡了一只被水浸湿了半边的小灯,正蹲在岸边晾着,嘴对着灯面呼呼地吹。薛五娘蹲在旁边,一边笑一边骂他傻,一边又帮他扶着灯沿。

      鲁启看着那对母子,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不像在看陌生人,倒像在辨认一道很久以前见过的光景。

      “你昨晚说胡话的时候,”玉娘开口,声音轻轻的,“喊了两回阿宁。你说‘阿宁别怕’。”

      鲁启的手动了一下。他把那根被攥得变了形的草茎从嘴里取下来,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玉娘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我十年没喊过她名字了。”他最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被河水声盖了一半,“十年了,我以为我忘了怎么喊。”

      玉娘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没有说“节哀顺变”,没有说任何一句她觉得自己说了也是多余的话。她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上那些灯一盏一盏地漂远。满河的灯影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像无数个微小的心愿在彼此照亮。

      过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灯都稀疏了,只剩远处几盏还在缓缓地漂着,她开口说了一句:“我上船那天,在临清码头撒了一把米。那是我娘教的,出门前撒一把米,让河里的兄弟吃饱了别拽我的船。”

      鲁启侧过头来看她。

      “我走的那天,其实是想过——要是上了船也还是之前的日子,我就不走了。半辈子的路走完了,剩下的半辈子走哪儿算哪儿,走不下去就不走了。”她看着远处最后一盏灯消失在夜色的尽头,“但我上船之后发现——这条河比我以为的宽。”

      鲁启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远处码头的红灯笼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红色的光。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阿宁要是还活着——今年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他说完这句话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慢,左肋的伤口让他拧了一下眉。他朝船上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那个红灯笼,”他说,“漂得比白灯快,可能是你爹在追你娘的灯。”

      他走了。咚咚咚的脚步声踩着跳板回了船上。玉娘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河面上最后几盏灯消失在夜色尽头,嘴角的梨涡在红灯笼的光里浮了一下,很轻的,像水面上一道细碎的波纹。

      远处,狗儿的笑声和薛五娘的吆喝声从人群里传过来,热热闹闹的。小五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大喊:“沈娘子!这个甜!你尝尝!”

      玉娘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外面的糖衣脆脆的,里面的山楂酸得她眯了一下眼。小五在旁边等着她评价,她嚼了两口,点点头:“甜。”

      小五嘿嘿地笑开了。他正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说:“沈娘子,刚才当家的让我把这个给你。”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油纸包着的,扁扁的,隔着纸能摸到一丝温热。玉娘拆开一看,是一块桂花糕,正是之前在济宁悦来客栈吃过的那种,米白色的,上面缀着几粒干桂花。

      糕点还是热的。

      玉娘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不很甜,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上会留下一层绵长的清香。她把剩下的包好收进袖子里,抬头看了一眼船上——舱门口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船尾的木甲板染成暖融融的一片。

      那两盏灯——一盏红,一盏白——已经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运河的水还在流着,带着满河的灯影和春末的晚风,不紧不慢地往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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