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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魄书生 秀才怯怯, ...

  •   船到徐州那日,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挑夫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穿梭,卖早点的摊子支了一溜,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吆喝声,把晨雾都搅散了。玉娘下了船,站在码头石阶上跺了三下脚——老规矩,把船上的水气震掉。鲁启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大步往货栈去了。

      装货卸货忙了大半个时辰。玉娘在货栈里对完了单子,出来透口气,便看见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在码头边上已经来回踱了好几趟了。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颧骨微高,下巴尖尖的,嘴唇薄抿着,看上去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模样。他手里攥着一卷书册,时不时往玉娘他们那边看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踱到码头另一头去了;过一会儿又踱回来,再往这边看一眼,又踱走了。

      小五最先发现他。那会儿他正蹲在船帮上洗菜,抬头看见那年轻人来来回回地走,洗了半天眼睛都花了:“老胡叔,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憋着尿急?”

      老胡头也没抬:“那是读书人,走路想事情呢。”

      “想事情想这么急?他脸都白了。”

      玉娘从货栈出来,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看。那年轻人正好踱到了她目光所及之处,两人隔着半个码头对上了眼——年轻人猛地停住脚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把嘴闭上了,手里的书卷攥得更紧了些。

      玉娘不认识他,但她在临清绸缎庄做了十二年老板娘,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年轻人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口”的模样。她没走过去,只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整理手边的货单。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年轻人终于鼓足了勇气,快步走到了船边。他站在跳板尽头,朝玉娘作了个长揖,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这位娘子——在下唐突,敢问此船可是要往南去?”

      玉娘看了看他:“去扬州。路过淮安。”

      年轻人眼睛一亮:“在下正是要去淮安!不知——不知可否搭个便船?”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在下不白坐!船资照付!只是……只是今日徐州的客船都满了,在下问了三家,都说要等后日才有位子。在下有急事,实在等不得……”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玉娘只是看着他,没答话。他摸了摸鼻子,又作了个揖:“在下姓沈,名砚之,济宁人氏,本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连考了三回都没中,家产也耗尽了,如今只想到淮安投靠一个远房亲戚,谋个教书的营生度日。前几日在济宁悦来客栈住,巧遇各位在院中行事——在下隔着门缝瞧了一眼,实在是惊为天人!那位胖爷一把斩鬼的刀法、娘子您焚衣超度的本事、还有那位老船工镇定的手段——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在徐州码头又遇上了,实在是缘分!这才冒昧前来……”

      “你那天晚上偷看了?”玉娘问。

      沈砚之脸一红:“在下不是故意——在下是听见动静,怕出事,才隔着门缝瞧了一眼。真就一眼!”

      玉娘还没开口,船头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沉甸甸的:“谁要搭船?”

      鲁启从货栈回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新买的麻绳。他站在船头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岸上那个瘦长的年轻人,三角眼眯了眯:“你哪个?”

      沈砚之被他那目光一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深吸一口气,又作了一揖:“在下沈砚之,济宁人氏,前几日在悦来客栈,与各位——见过一面。”

      “你就是那个蹲在月洞门后面偷看的?”

      沈砚之的脸由白转红:“在下、在下是怕出事,想——”

      “想什么?想帮忙?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帮忙除鬼?你连我船上那个猴崽子都打不过。”鲁启把麻绳往船板上一扔,下了船,走到沈砚之面前。他比沈砚之矮了半个头——不,沈砚之是瘦长条,高是高,但站在鲁启面前像一根竹竿挨着一堵墙。鲁启仰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你要搭船?”

      “是。在下愿付船资——”

      “船资三钱。老胡,给他腾个铺位出来。”

      “三钱?!”沈砚之的脸又白了,“这、这——在下打听过,徐州到淮安的客船,不过一钱五分……”

      “那是客船。我这是货船,不拉客。你要上我的货船,就按我的规矩来。三钱,爱坐不坐。”鲁启说完转身就往船上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不过你要是路上能帮上点忙——比如替我们写写书信、记记来往账目什么的——倒是可以商量着减。”

      沈砚之眼睛一亮:“写书信、记往来账目——这些在下都会!”

      “会就行。”鲁启已经跳上了船,“那两钱。多一分没有。”

      沈砚之千恩万谢地上了船。小五在旁边看着,嘴张成了一个大洞,等鲁启走了才凑到玉娘耳边说:“沈娘子,当家的这也太狠了——他明明就是要让人上船的,还故意先喊高价再压下来,这叫——”

      “这叫给人留面子,”玉娘把货单叠好,“你当家的知道自己嘴不好听,所以先用话把人气一跳,再给个台阶下。免得人家觉得欠了他的人情。”

      小五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原来当家的骂人是在做好事!”

      “你小声点。”

      沈砚之上了船之后,先是规规矩矩地跟每个人打了个招呼——向老胡作揖、向小五点头、向玉娘又作了一个长长的揖。然后他便坐在船尾角落里,把书卷摊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看起书来。他那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整整齐齐,看得出是个虽然落魄但极要体面的人。

      船离了徐州码头之后,沈砚之在船尾坐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合上书卷,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敢问——那位账房的娘子——可在?”

      玉娘从账册上抬起头:“什么事?”

      “在下有一点不明,想请教一二。”沈砚之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没有迈进来,“那晚娘子焚衣超度那位苏娘子,在下隔着门缝看了一夜,越想越觉得——那法子,可是从什么书上看来的?”

      玉娘把《商路异闻录》抽出来,递给他看。沈砚之双手接过,翻了翻,眼睛越睁越大:“这、这是哪位高人所著?”

      “我亡夫。他跑生意时记的沿途见闻。”

      沈砚之翻了几页,手指在一处停住了——那是关于“水猴子”的那一页。他读完了那几行字,抬头看了看玉娘:“这书上说,徐州地界有水猴子出没,状如猿猴,浑身黑毛,夜伏船帮窥人,窥之则梦魇……娘子,咱们此去淮安,可还要经过徐州地界?”

      “已经在徐州地界了。水猴子的事,且看夜里。”

      沈砚之把书合上还给她,脸上露出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神色。他搓了搓手:“在下——在下从前只在书上看过这类异闻,什么《山海经》啦、《搜神记》啦,都是前朝旧事,从来不信世间真有这等奇物。可前几日亲眼见了一桩——今日又在书上见了另一桩——在下这心里,又是怕,又是想知道……”他顿了一下,“不知若真遇上了,娘子可容在下也跟着看一看?”

      玉娘看着他:“你怕不怕?”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怕。但怕也要看。在下读书读了一辈子,书中写的都是前人的见闻,自己却一件也没亲眼见过。若一辈子只坐在书斋里看纸上谈兵,那跟没读有什么区别?”

      玉娘看了他好一会儿。这个读书人虽然酸,酸得明明白白,倒也不是那种死读书的迂夫子。她把书收回包袱里:“到时候再看罢。水猴子也不是天天有的。”

      沈砚之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他回到船尾坐下,重新把书卷摊开,但眼睛却不时地往河面上瞟,像是在提前侦查哪一段水面上会突然冒出什么来。

      小五蹲在灶台边切菜,抬头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老胡说:“老胡叔,这个秀才怪怪的。”

      老胡慢悠悠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读书人就是这样,嘴上说‘怕’,心里高兴得很。”

      “他高兴什么?”

      “高兴自己亲眼看见了一回书里写的事。跟咱们跑船跑了一辈子的人不一样——他们一辈子坐在屋子里看别人的字,难得自己踩一回泥。”老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去高兴。过两天到了淮安,有他更高兴的。”

      黄昏时分,船停泊在一片平坦的河岸边上。老胡去捡柴生火,小五去淘米,玉娘在船上整理今日的货单。沈砚之自觉主动地走到船尾,蹲下来帮小五淘米——但他显然是头一回干这活儿,淘了三遍,盆里的水还是浑的。

      小五忍不住说:“沈秀才,你淘米能不能用点力?米都被你搓化了。”

      “在下、在下怕用力过猛把米弄碎了……”

      “米就是吃的!碎了也是吃!你搓!”

      沈砚之被他这么一吼,赶紧用力搓了两把,盆里哗啦一阵水响,溅了他一袖子。他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袖口,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袖子卷了上去。

      鲁启从船头踱过来,看见沈砚之蹲在那儿淘米、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白生生细胳膊的模样,嘴角撇了一撇:“老胡,你教教他。别让他把咱们的米都搓成米粉。”

      老胡正把几根柴火架成堆,头也不抬:“他学得挺快。”

      “快?搓了八回了,那米还是浑的。”

      “那是他手生,一回生二回熟。”老胡点火,柴火噼啪响起来,“当家的,你不是说两钱银子让人上船的么?那就让人干两钱银子的活。淘个米,不亏。”

      鲁启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油纸包着的一小块酱牛肉——朝沈砚之那边扔了过去。沈砚之本能地伸手接住了,低头一看,愣住了:“这——这是——”

      “晚饭添的菜。你太瘦了,多吃点。别到时候遇着水猴子,你跑都跑不动。”鲁启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砚之捧着那包酱牛肉,好半天没回过神。小五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沈秀才,我们家当家的就这样——嘴上越狠,手里给得越多。你慢慢就习惯了。”

      沈砚之把酱牛肉收进怀里,耳根微微发红:“在下——在下记下了。”

      夜色暗下来之后,船尾的篝火烧起来了。老胡架了口小锅煮粥,粥里搁了切碎的腌菜和几片腊肉,香气在夜风里飘出老远。五个人围坐在火堆边,一人端一只粗瓷碗,稀里呼噜地喝着。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皱纹、笑容、愁容都镀上了一层橘红色。

      沈砚之喝了两碗粥,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说起自己连考三次乡试的经历——第一次差三名,第二次差一名,第三次考到一半发了热,卷子写到最后半张字都糊了。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火光映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怨,倒像是不甘心熄掉的火星子。

      “在下本来想着,再考第四回,”他把空碗搁在膝上,“可家母去年走了,家里那几亩薄田也卖了,实在没有余钱再供在下赴考了。这回去淮安投亲,先找个糊口的营生做着,等攒够了银子,再试一回。”

      小五在旁边啃着酱牛肉,含含糊糊地说:“沈秀才,你挺犟的。”

      “犟?”沈砚之琢磨了一下这个字,忽然笑了,“也许是罢。在下家里三代都是读书人,祖父中过举,父亲考了一辈子只考了个秀才。在下从小就觉得,这条路总得有人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玉娘在火光另一边坐着,没有说话。她看着沈砚之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忽然想起了自己——想起十六岁那年嫁进秦家时,心里也憋着一股“走到走不动为止”的念头。只是她走的那条路,和沈砚之的不一样。

      鲁启坐在火堆最边上,离众人远了一步。他没喝粥,拿着一根树枝在火堆里拨弄炭火,拨一下,火苗便蹿高一下,把他那张阔脸照得亮堂堂的。他听着沈砚之说话,听着小五插嘴,听着老胡偶尔应一声,听着玉娘始终安静地坐着——他没有插话,但树枝拨火的动作越来越慢,像是也在听着。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息。火堆里的柴火发出一声噼啪轻响,溅出几点火星,飞到夜色里去了。

      “明天午后到淮安,”鲁启终于开口,“到了之后先卸货、装货。码头那边有个老船工,叫陈六指,水性好,跑淮安这条线跑了四十多年。到了淮安找他问问,这段河最近安不安生。”

      小五凑过来:“当家的,你是要问水猴子的事?”

      “问什么水猴子。问水流。”鲁启把树枝往火堆里一扔,“水流不稳,什么都白搭。”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行了,都歇了。明儿早起赶路。”

      众人陆续散了。沈砚之睡在老胡和小五旁边的通铺上,小五翻了个身就开始打呼噜,呼噜声跟拉风箱似的,一长一短。沈砚之睁着眼躺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把自己的耳朵捂住了。

      玉娘回舱之前,在船尾站了一会儿。夜色下的河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盏渔火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明晃晃的倒影,一摇一摆的,像几条垂在水里的金线。她看了片刻,正要转身回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可辨。

      她回头,看见鲁启站在几步之外。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船舷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新的草茎。月光底下,他眉心的三道竖纹比白天浅了些。

      “那个酸秀才,”他说,“话太多了。”

      玉娘笑了一下:“你让他上船的时候,不就是看中了他会说话?”

      “谁看中他说话了?我看中他会写字。船上缺个能写书信的人。”

      “那你刚才给他扔酱牛肉?”

      鲁启被这句话堵住了。他别开脸,对着夜色里的河面哼了一声:“那是——我看他太瘦了。万一饿晕在船上,还得费力气把他抬下去。”

      玉娘没有拆穿他。她转身走向船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其实挺会照顾人的。就是嘴太硬。”

      鲁启站在船舷边,望着她走进船舱的背影,手里的草茎换了三次方向,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风里,船尾的火堆还剩下一点余烬,微微泛着红光。小五的呼噜声从通铺那边传过来,一长一短的,跟拉风箱似的。远处河面上偶尔有夜航的船只擦过,桨声橹声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散开了。

      玉娘在舱里躺下,把《商路异闻录》放在枕边,手指按在封面那五个字上。她闭上眼睛,听着船底运河的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用一面巨大的、柔软的鼓槌,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夜的节奏。

      明天就到淮安了。

      她想着水猴子、想着陈六指、想着那个在火堆边说自己“走到走不动为止”的酸秀才,想着鲁启那句“水流不稳,什么都白搭”和刚才那半截噎在喉咙里的话。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里有一条河,河面上浮着无数的灯,每一盏灯都暖暖地亮着,顺着水流往南漂。她坐在一条船上,旁边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宽厚圆实的轮廓。

      她在那条船上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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