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19
...
-
19
那天以后,周泽楷没再来过。
叶修每天早晨听见旅馆外汽车鸣笛的声音,就会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在偌大的上海市四处闲逛。
上海与杭州不同,街上行走的人有半数穿着西装、旗袍,有将外墙刷成纯白色、养着数十只鸽子的教堂,还有红红绿绿色彩鲜艳的咖啡厅。
叶修每天都会从卖报的小童那里买一份报纸,有时买沪报,有时买经济报,有时买花边小报,有时各买一份,夹在腋下,钻进凹凸不平的弄堂里,从晾满衣服的竹竿子下面走过,边走边读报。
读完了,便从弄堂的某一个出口走出来,若走进了死路就原路返回。
这样过了一个礼拜,戏班子里消息灵通的人渐渐知道杭州的叶老板到了上海,叶修才不再走街串巷,开始与戏班子签合同搭戏。
合同签的是短期,在上海大剧院唱了一回《霸王别姬》,叶修扮的是虞姬。唱完了,戏班要与他签长期,被他婉拒,这个时候,苏沐秋才刚知道他到了上海。
虞姬: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虞姬:啊,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
项羽:唉!枪挑汉营数员上将,怎奈敌众我寡,难以取胜。此乃天亡我楚,唉!非战之罪也。
虞姬:大王醒来,大王醒来!
项羽:妃子,何事惊慌?
虞姬:适才妾妃正在营外闲步,忽听敌人寨内竟是楚国歌声,不知是何缘故?
项羽:噢,待孤听来。
项羽:哇呀呀!妃子,四面俱是楚国歌声,定是刘邦得了楚地!孤大势去矣。
孤大势去矣。孤大势去矣。
苏沐秋总在嘴里这么念叨着,在后台念,在兴欣的院子里念,睡觉也念。声音不大,凑近了却能让人听清,他不是神志失常的胡叨叨,而是有意识地唱着。
兴欣众人已经习惯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有一日,戏园子的老板冯宪君来找他。
“苏老板!您前几日那许仙唱得真好,怎么这几日又不唱了?戏迷们可都巴巴盼着您哪!”
苏沐秋心说,叶秋那点破事,你还不知道吗?退票的时候你吃了一大把药才挺过来的!
回道:“老冯,你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别给我打马虎眼,有话直说!”
“好说,好说。就是这个山田队长啊,慕名而来,指明让你们兴欣包场唱一天,曲目随便选!这可是赚钱的好时候啊!”
“不去!”苏沐秋道。
以前这种赚大钱的机会,苏沐秋都不会放过,即便是敌人坐在台下,大不了把他们当成萝卜头,台上照样唱!叶修走后,他却愈来愈反感,心里总想着,要是没有敌人,叶修就不会离他而去了!
“这……”
“你不会已经答应了吧?”苏沐秋睨他一眼。
“没有没有!”冯宪君连忙否认,“不过这事儿你不唱就罢了,兴欣要拒绝有点难。”
“怎么说?”苏沐秋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嘉世那边我先问过,孙老板已经离开杭州了,邱非一个人撑不起来一台戏。现在整个杭州城,就你们和嘉世的名气大,如果你们都不去,我怕那个山田要找茬!”
“你来唱,总比沐橙去要好吧?你自己想一想。”冯宪君最后说完这句话,拍了拍苏沐秋的手,叹着气离开了。
苏沐秋嫌弃地甩甩手,而后陷入漫长的沉思。
叶修这边,和他倒是差不多的境地。唱完了虞姬,又开始唱嫦娥,不知何时起,周泽楷口中提到过的那位法租界总领事叶宁成为了他的忠实戏迷。
嫦娥(叶修):弃红尘来月宫添为领袖,也不知人间事又几春秋。我也曾采群芳酿成美酒,抬众仙庆佳节共醉琼楼。春去秋来暮复朝,瑶池金阙任逍遥。一年一度团圆节,天上人间共此霄。
下了戏,法国人到剧院后台给叶修送了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玉,而是一只由整根象牙雕刻成的月宫嫦娥摆件。众人啧啧称奇,围着叶修起哄一番,暗地里却妒忌得红了眼眶。
叶修只连羞带怯地笑笑,待人散尽了,便把象牙雕收好,束之高阁。
他没有刻意去接近叶宁,继续日复一日地唱着戏。
闲暇时间,他更喜欢到上海的摩登地界去逛一逛。和其他的老板们不同,叶修对新事物的接受度很高,尤其对外国的本土故事很感兴趣。
在苏沐秋对着刻录唱片嫌这嫌那的时候,叶修已经会把小美人鱼改编成戏词唱了!
手里余钱多了,叶修便开始买东西。他首先给自己置办了几套西装,两套浅色和一套藏蓝,又相中了一套纯白的燕尾服,接着,他便给自己搬了一个小马扎,蹲在店里的玻璃橱柜前细细地挑选配饰。
叶修自当毫不客气,面上天真烂漫,店里职员却怕他挡着其他客人,又不能赶走这么个金主。
好在,店里的另一位女性慷慨伸出援手。
“先生,介意我为您进行推荐吗?”
这话说的虽然是中文,但口音一听就不是国人。叶修转头,见对方是一个穿着旗袍的金色长卷发美女,慌忙起身。
“您好,”叶修微微鞠了一躬,有些后知后觉地说道,“抱歉,我是不是妨碍到您了?请您先来挑选吧。”
尤妮卡摇了摇头,说道:“先生看起来很苦恼,请让我来帮助您吧。”
叶修感激地轻笑,展臂相邀:“那就麻烦您了,我确实不太擅长这个。”
这只是个很小的插曲,叶修很快拎着大包小包冲出了西装店。回到旅馆,叶修刚拧开门锁,推开一条缝隙,发现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忙闪身进去。
“小周,怎么过来了?”叶修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周泽楷看了一眼被丢在地上的袋子里的西装,又看着叶修,问道:“计划成功?”
“嗯。”叶修点点头。
“三天后,沪玫瑰舞会,我也去。”周泽楷说道。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叶修说着,把袋子里的西装悉数倒在床上,脱下外衣,挨个比划起来,“小周,你说我穿哪个好看?”
“白色。”周泽楷下意识回答,紧接着又后悔了,补道,“不行。”
藏蓝色?衬得这人皮肤奶白,也不行!
米色?显得这人太温柔了,搭配红色的领带太鲜艳,更不行!
“浅棕,素净。”周泽楷艰难地抉择道。
“是吗?”叶修微微皱眉,他其实觉得白色最好看。
周泽楷肯定地点点头,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叶修身前,亲手给他系上深蓝色的领带。叶修比他稍矮一些,于是他弯下背脊,额头与叶修相隔着仅仅几毫米的距离。
“好吧,听你的。”叶修应道。
三日后。
天气微雨,草木在雨水的清洗下焕然一新,发出极具特色的苦涩味道。但这种味道在女人华丽的香水面前不堪一击。
尤妮卡穿着一身紫色的丝绸旗袍,拿着一个嵌满珍珠的手包,站在黑色方头的福特汽车前。仆从在旁为她打着伞。
“爸爸怎么还不来?”尤妮卡用英语催促道。
须臾,弗拉奇米尔自别墅里匆匆赶来,在尤妮卡颊上轻轻一吻,抱歉道:“对不起亲爱的,爸爸有急事,必须回工部局处理一下,今天的舞会只能你自己去了。”
“可是……”
“舞会上不是有你喜欢的影星吗?去约会他吧宝贝,所有费用爸爸承担!”
“那好吧。”尤妮卡纠结地点头。
能去见自己喜欢的影星当然高兴,但尤妮卡担心的是,这次舞会玛瑞克也会去,那个法国人已经纠缠她很久了!没有爸爸给她当盾牌,玛瑞克怕又会趁机对她动手动脚!
坐在行驶的汽车里,尤妮卡忧愁地向车窗外看去。这时,她突然发现路边的咖啡厅里坐着一个人,当即叫停司机。
“嗨,这位先生,您还记得我吗?”尤妮卡没顾上打伞,径直朝着那人小跑过去。
叶修穿着周泽楷给他搭好的西装,坐在咖啡厅户外的阳伞下面,因为没有带伞,又怕淋湿了衣服,只能小口小口地啄着咖啡等雨停。
他自然认得出尤妮卡,并抽了张面巾纸给她擦淋湿的头发。
“请问您有时间帮我一个忙吗?”尤妮卡问道。
“当然,”叶修笑笑,“还没能感谢您上次的帮助,有什么需要我的,请随意吩咐。”
“太好了!!”尤妮卡激动地抱过来,贴上叶修的面颊。
20
今日是沪玫瑰的开业十周年庆典,邀请了当下国内最红的歌星、影星,请柬送到了军界、政界及经济圈的各位大佬手上,出入限制严格,但其本质仍是一场富贵闲人们的交际聚会,并不会聊多少严肃的话题。
尤妮卡挽着叶修,进入沪玫瑰自然是畅通无阻。
叶修低声道:“尤妮卡小姐,这里是舞会,可我不会跳舞啊!”
“没关系,”尤妮卡回答,从路过的侍应生手中拿了一杯香槟酒,递给叶修,“装装样子就好,有什么问题我会帮你。”
叶修不安地点点头。
尤妮卡在人群中转了一圈,与她熟识的人打了招呼,没发现某个令她厌恶的人,很是松了口气,带着叶修来到角落里的座位上。
“你还好吧?”尤妮卡问道。
叶修手中那杯香槟已经见底,看着脸色还好,但脚步总忍不住打晃。
他微蹙着眉,下嘴唇撅着有些委屈,回道:“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尤妮卡点头,嘱咐了句“等下回来找你”,抛下他离开了。
她刚一走,侍应生便过来,送了一杯温水和一个蓝色的圆形塑料小盒,盒子里有两枚胶囊,不知道是什么药。
叶修问了句,侍应生回答:“那边有位先生让我送过来的。”
叶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什么也没看到。不过,这药盒叶修曾经见过,是喻文州的东西。
那两人也在吗?
自从来到上海,叶修就没再见过喻文州黄少天,也有意识地避开可能与他们有关的地方,结果到底还是遇见了。
去见见吧,叶修心想。
他看向尤妮卡,尤妮卡正与好友聊得开心,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回来找他,叶修便起身,向着某一处帘子后面的阴影走去。
“叶秋。”
喻文州靠在帘子后面,没等他走近就出了声。
叶修又取了一杯香槟,与他背靠着背,站在帘子前方,双眼假装欣赏着舞台上的表演,实际在人群中搜索一圈,把正死死盯着他的黄少天找了出来,挑衅似的抬了抬酒杯。
“不是不想见我们吗?”喻文州问。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可真要伤心了。”叶修勾起唇角,懒洋洋地调侃道,“况且你不是也说过‘不行’吗?”
“这倒是!”喻文州低低地笑出声,“那你就当刚才的话,是我替少天说的吧。”
叶修无言地挑眉,再问道:“你们两个,怎么样?”
“都挺好的,只是见不到你,想念得紧。”
“我可一点都不想你们。”
“嗯,看出来了。”喻文州宠溺地回答。
背后的叶修久久没有应声,喻文州慌了一瞬,欲转头看他,又听叶修冷声道:“别看。”
“别出来,离我远一点,对你们有利无害。”
喻文州只好退回阴影里,高高仰起下巴,企图使自己的呼吸顺畅一些,声音却染上了几分嘶哑:“再过两天,我们就要走了,临走还不许我看一眼吗?你……”
你对苏沐秋可不是这样的。
喻文州非常聪明地,把这句话抿进嘴巴里。
“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喻文州可怜兮兮地继续说道。
“真的?”叶修问。
“假的。”喻文州答。
“我猜也是。”叶修脱口而出,似乎又觉得这句话不妥,紧接着就要逃,“走了,多谢你的药。”
喻文州一口气还没提上来,脚下明灭的灯光里,属于叶修的那抹影子已经翩然而去。
在这里抓不住你,总有抓住你的一天,喻文州想。
过了十几分钟,喻文州回到黄少天身边。黄少天一刻也不耽误,连珠炮似的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他说什么了?过得还好吧?我去剧院听他戏了还给他送花了没写名字的那个就是我,文州你有没有跟他说啊!”
“没有。”喻文州回道。在悠扬的舞曲里,他只觉得脑仁疼。
一舞曲终,舞池里的人纷纷停下脚步,主持人上台报幕,先是沪玫瑰总经理的致辞,接下去便是几位歌星影星的表演。
周泽楷也要唱一首歌。以他的咖位,本来排在倒数第三个节目,但他推说晚上有些私事,硬是改成了正数第二个。
这是一首由他主演的电影插曲,歌词也是他自己填的,改编自曹植的《洛神赋》,通篇是对美人的赞美和倾慕,配上周泽楷低沉而深情的嗓音,把一众小姑娘们迷得七荤八素。
坊间传闻,周泽楷写这首歌是对某个人求而不得的告白,他自己也不予否认,至于那位“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的美人究竟是谁,就无人可知了。
叶修吃过喻文州给的解酒药,感觉头脑清明了许多,好整以暇地坐在位子上,等着看周泽楷的表演。
能够请周泽楷来唱歌,那肯定花了大价钱啊!叶修心想,毕竟这么一首歌,词量抵得过他们家小周一个月的话量了!
尤妮卡抱着一捧花束,是周泽楷最喜欢的百合,候在舞台侧下方,时刻准备着冲上去献给他,兴许能要到一个拥抱,甚至是亲吻也说不定!
天不遂人愿,在这期待的幸福中,姗姗来迟的玛瑞克潜伏到她身侧。
“好久不见,美丽的小姐~”玛瑞克一手揽上她的腰肢。
尤妮卡一惊,尤其是在距离偶像那么近的地方,她绝对不想自己出丑,顿时顾不上其他,用手中的花束打向玛瑞克。
叶修紧密注意着尤妮卡的情况,立即上前,一手隔开玛瑞克,站在尤妮卡身前,另一只手用了力气将尤妮卡甩过来的花束按下。
“小心点,尤妮卡,”叶修说,“别弄脏了这么纯洁的百合花。”
玛瑞克听出叶修的言外之意,微微变了脸色,待叶修转过脸,看清他的黄种皮肤和黑色眼睛后,更加露出恶态,鄙夷道:“嘿,小子!你是尤妮卡养的狗吗?”
尤妮卡感激地看了叶修一眼,挽住他的手臂,回道:“请你放尊重些,他是我邀请的舞伴。”
“尤妮卡,你什么时候眼光变得这么差,竟然看得上粗鄙的中国男人?”
“我可觉得他比你帅气有修养得多!”
玛瑞克不堪受辱,脱下白手套摔在了叶修脸上:“那么,尤妮卡,今天我便要让你看看,中国人天生应该跪在地上!”
周泽楷的歌声轻轻止落,而他没有谢幕,也没有下台,凶狠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人群中的玛瑞克脑门上。观众们迷茫片刻,也跟随他发现了此处的争端。
“你要比什么?”叶修从容地接下手套,单从面容上,完全看不出有愤怒或退缩的神色。
“别说我欺负你,像你这样的中国人,想必没有见过击剑这项高尚的运动吧?只要你能从我身上拿到一分,就算你赢!”
“同为中国人,我想我可以替他接下你的挑战。”舞台上,周泽楷站在话筒前,用清晰缓慢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哦天哪!他竟然能一句话说出这么多个字!尤妮卡第一反应心想。
而后才意识到,她的偶像竟然愿意为她而战,激动地差点把叶修掐疼。
玛瑞克与周泽楷对视。
那个男人伫立在辉煌夺目的金色聚光灯下,无言而自信。和身段柔软的叶修相比,他明显要强壮很多。他在电影中的打戏人人称道,也被女性们赞为“无所不能的男人”。
于是,玛瑞克怯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欺弱怕强、卑鄙懦弱的人。
周泽楷几个踏步,从舞台侧面的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叶修身侧,也站在尤妮卡身侧,拿过叶修手中的白手套。
他低声说道:“我会让他跪下。”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