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生如夏花》心有澄湖

11、第 11 章 26

　　26
　　叶修再醒来时，身在昏暗的牢房里。
　　这是个单间，刷着石灰白的墙壁和绿颜色的漆，配备有一张床、一张带抽屉的桌子和一把椅子，还有洗脸盆和厕所，房间里没有窗户，但白炽灯很亮。
　　这不是普通的牢房，而有些像某种机构内部的禁闭室。
　　叶修扭着门把手，打不开，便改为敲门。只敲了两下，门外一个穿屎黄色军装、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就打开来，与他面对面。
　　“你好，请问这是哪里？”叶修问道。
　　小胡子叽哩哇啦说了一通，双方谁也没听懂，粗暴地关门上锁。
　　其实叶修听懂了，那人说的是“你等着，我去请宫村长官过来”，但他要演戏，所以恍恍惚惚回到床上坐着，屁股像扎了刺一样坐立不安，过会又继续去敲门——他不能确定房间里有没有监听监控设备。
　　宫村和哉赶过来时，叶修敲得手都累了，委屈巴巴地回到床上坐着，宫村一打开门，他还露出惊讶和欣喜的表情。
　　他好像把身上的一层皮都脱掉了，自然而然演绎着另一种人格，演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谁。
　　“您好，”叶修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您能听懂我说话吗？”
　　“你好，叶秋先生。我是鈤军驻北平指挥部最高级别长官，宫村和哉。”宫村向他伸出手。
　　“宫村先生您好。”叶修忙不迭地握上。
　　他的骨架偏小，皮肤细腻又白，平日里比女人还要仔细养护着，手指甲剪得又圆又齐。
　　宫村和哉一见他，其实就和长谷部一样心思，觉得叶修虽然脸和叶家少爷一模一样，但除此之外，真是毫无相关之处。不过宫村和哉比长谷部心思多得多，总觉得叶修在这个时候出现，实在过于巧合。
　　事出反常必有妖，宫村和哉决定试一试探他。
　　“不知叶秋先生是哪里人？”
　　叶修迟疑了一下，对宫村表现出些许的警惕，回答：“我是杭州人。”
　　“那你为什么不在杭州待着，要来上海呢？家中父母有人照顾吗？”
　　“这……”叶修眼神飘忽，开始说谎，“上海是大城市啊，我想来这多赚些钱。我母亲……也挺支持我的。”
　　根据小竹千代美的调查，叶修是因为名声被毁逃到上海的，家中确实有个母亲，但不知道他去了上海，一直在找他。这些资料被长谷部核查过一次，早递交到了宫村手上。
　　宫村也不戳破他，和善地点点头。
　　叶修被他盯着，感觉浑身不舒服，问道：“请问宫村先生，静也……北泽静也先生在哪里？这里好像不是北泽家的别墅，我为什么会在这？”
　　“这里是北平。”宫村回答。
　　“北平……什么？您说这里是北平？”
　　“是的。”宫村开始胡编乱造，“小竹千代美和她的表弟，就是您所说的那位北泽先生，因公务没办法照顾你，所以送到我这里，求我帮你治好喉咙的损伤。”
　　“原来是这样。”叶修不疑有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你就安心住在这里，明天我会派医生来。”
　　叶修千谢万谢后，把宫村送出了门。
　　分明他是被囚禁的那一个，却对囚禁他的人感谢有加，让宫村觉得非常好笑，出门以后，他脱下被叶修握过的手套，扔进垃圾桶。
　　他身旁的副官说道：“看起来，他和小竹所描述的不太一样。”
　　“哼！谎话连篇！你亲自去杭州，抓他的母亲询问一下，必要时候可以用些手段！”宫村吩咐。
　　“是。”副官领命离去。
　　叶修对此并不担心，组织辗转隐藏他的身份，不可能在根源上出岔子。他的那位“母亲”同样是军校出身，是一批人中刑讯课成绩最好的人，接受这个任务，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果然，几天后，宫村带他换了个住处，开始第二轮试探。
　　“叶先生，你的气色看上去比前几天要好，看来是医生的药起了作用。不过，现在出现一个问题……”
　　宫村总是喜欢话说一半，叶修只能捧哏似的接道：“您请说。”
　　“医生给你开的很多都是进口药，价钱很贵。”
　　“我可以付钱，或者打欠条，唱戏赚了钱再还给您。”
　　“我们都是朋友，谈钱太见外了！”宫村搂住他的肩膀，“我想请你帮一个忙，事成之后这钱就一笔勾销，如何？”
　　宫村便将北平商会那摊子事和叶修说了一遍，请他出面冒充叶家少爷，安稳住其他商户。
　　他心里其实不想那么早放叶修出去，但商会那边闹得厉害，一拖再拖下去，北平的经济和治安都要乱了，上头问罪下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叶修表现得惶恐万分，终于在宫村的半威胁半利诱下才答应。

　　喻文州穿着一套墨绿色的西装，如一尾狡猾的鱼，游刃有余地在酒会人群中穿梭。
　　当他与某一位女士谈笑风生时，离他四五米远的地方，一条毒蛇正不断朝他吐着信子，试探他的滋味——宫村和哉对身旁的人这样问道：“你看那位喻先生，他就是长谷部推荐给我的人，你觉得如何？”
　　“用中国的一句话形容：陌上君子，温润如玉。不过，如果他真的是广州蓝雨的掌权人，想必不像表面这般简单吧。”
　　宫村回答：“连你都这样觉得，说明他的伪装还远不到位。”
　　“伪装？”
　　“是啊，他以温和的表象降低对手的防备心，自己却固若金汤，循循善诱，哪怕对手踏进陷阱，还以为底下铺的是稻草垫子。”
　　“恕小人愚昧，我无法看透他。”
　　“你不需要看透他，你只要知道他是一个商人，他再多计谋，博取的不过是一两分利息。”宫村对喻文州表现出浓浓的不屑，见喻文州转过脸来，又微笑着举杯示意。
　　身旁那人见状心想，宫村先生其实与喻文州没大差别，甚至还不如喻文州，至少那个青年的笑容和言语真心叫人感觉舒服。
　　“听宫村先生言外之意，是见过比喻伪装更好的人吗？”
　　“嗯，”宫村点头，“好到，我至今分辨不出他是否真的存在伪装。”
　　“不知那位人物，也在今天的酒会现场吗？”
　　“你可以试着找找看。”宫村说完这句，就端着酒杯走开了，也不肯说清楚到底在不在。
　　那人熟知他爱卖关子的恶习，不予理会，甚至朝着他的背影暗暗啐了一口。他承认宫村和哉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可能一路爬到少将的位置，但宫村和哉实在太拿自己的聪明当回事了！
　　迟早是要栽跟头的！
　　喻文州好不容易歇一口气，换了杯酒，离开酒会现场往楼上的包间走去。那里有个他十分眼熟的人。
　　叶修只是在酒会现场露了个面，一句话也没说，就被身边两个保镖带着去了二楼包间。只是他这小小的蝴蝶翅膀一扇，就在参加酒会的众多商贾之间掀起惊涛骇浪，卷得喻文州这条小鱼晕头转向。
　　喻文州可想好了，等见到叶修要怎么抱怨、怎么可怜、怎么套取补偿，但前提是他能见到叶修！
　　二楼的房门他一间间敲过去，总算敲开一扇时，他刚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就被保镖毫不客气地推开。
　　“叶修先生不见客。”保镖说道。
　　喻文州不动声色地朝着门里望了一眼，见叶修穿了一套纯白的西装，百合花一般静静插在玻璃瓶里，装饰着整个房间。他陌生地看着喻文州，很快便不感兴趣地移开。
　　“叶……修？”
　　叶秋？叶修？叶家少爷？喻文州反复咀嚼着这两个极为相似的名字，他不相信叶修是无预谋地出现在这里，也不相信他会被人劫持，所以不断推论着叶修有可能的目的。

　　宫村特意交代了，不允许喻文州和叶修过多接触，他怕喻文州太聪明看出叶修是假扮的，又想利用叶修伪装的身份制衡喻文州。但喻文州不可能如他的意，一直在寻找机会。
　　很快，这么一天就到来了。
　　根据宫村的安排，叶修每天都会出门晃悠一小段时间，以此证明叶家少爷活得好好地，震慑北平作妖的商户们。
　　他今天穿的也是西装——因为叶秋扮演叶家少爷这个角色时，总爱打扮得人模狗样，现在叶修要扮演他了，也不得不按着叶秋那一套来——但因为天气渐热，所以叶修没穿外套，上身一件黑色的衬衣，前两颗扣子敞着露出白得发光的锁骨，下面是一条米色的西裤。
　　他坐在路边的咖啡厅里，一会低头看看报纸，一会抬头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发呆，杯子里的咖啡只被他喝掉一两口，却已经放凉了。
　　宫村专门安排的两个便装保镖站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王杰希走进咖啡厅时，一眼就看见了他。换句话说，正是因为先看见他才走进来的。
　　“叶修先生，好久不见。”王杰希站定在旁，向他伸出一只手。
　　叶修转向他，没有回答。
　　而是身边拿着西装外套的保镖先开口说道：“微草报社的主编王杰希先生，久仰大名。”
　　叶修才将他的脸与宫村给他的那一堆资料相片对应起来，从容地回答：“我旁边这位可是你的粉丝，看我的面子，给他签个名如何？”
　　王杰希看着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大小眼凸显得异常可怕。
　　保镖吓得一脑门子白毛汗，生怕自己说错话露馅，被宫村知道了一枪毙了他。
　　王杰希则没有说破，从善如流地签了名，坐在叶修对面的沙发上，掏出一根雪茄点上。
　　叶修不由得皱眉，心想：这个混蛋王大眼儿明知道我不喜欢抽烟！熏嗓子！一闻就咳嗽！还拿这个试探我！
　　“王先生，您能不能不要抽……”
　　“叶修先生！”保镖立刻打断他，“咖啡凉了，我给您换一杯吧！”弯腰取咖啡时，给了叶修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别多话。
　　叶修知道，他家蠢弟弟也会抽烟，这时候他不该说这个，不过谁让他是个正经冒牌货呢！破绽还是得有啊！
　　保镖端着咖啡离开后，王杰希继续和他话家常：“怎么？上回竞标你和中井闹翻了，我还对你刮目相看，现在又跟宫村上了一条船？”
　　“我看中井不顺眼！宫村嘛……他给的钱实在太多了！”叶修回答。
　　“哼，卖国贼！”王杰希骂了一句，故意把烟圈吐在他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叶修坐得又不远，听得一清二楚，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说得好像你们微草多爱国似的！中井给你施压，文章你不是照发了？你敢不发吗？”
　　王杰希给他气得，看一眼桌上的花瓶，里面还有半瓶子水，抓起来就往叶修身上泼。
　　叶修一躲，正好泼在他身后另一个保镖身上。
　　叶修嫌弃地看了一眼，说道：“还不快去换了！”
　　保镖不敢不听叶修的话，看着端咖啡的那个保镖正在往回走，这才离开。
　　他一转身，叶修立即站起来揪住王杰希的衣领子，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城南二十里观音庙，树上的鸟窝。王杰希你是不是找打！！！”
　　后面一句提高了音量，喊得王杰希耳朵疼。
　　以前叶秋和王杰希也经常看不顺眼就吵架，但碍于叶修从没真的打起来过，所以叶修很快松了手。
　　两个人剑拔弩张地面对面站着，还是王杰希先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说道：“正好今天遇见你，请你看场好戏。我告诉你，鈤国人在这北平城里威风不了多久，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两句话的功夫，两个保镖都重新站回叶修身后。
　　“你这么有胆子公开自己的倾向，看来也是不怕被宫村找麻烦。”
　　“我又不是你。”
　　两个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小学生似的互怼。
　　在这个过程中，大街上逐渐变得喧闹，脚步声、汽笛声、学生的呼喊、警卫的谩骂，宛若滚烫的熔岩冲破桎梏，缓慢却致命地沿着街道流淌过来。
　　穿着以天蓝色和黑色为主色调的青年学生们，高高举着“共御外侮振兴中华”的旗子，口中朗诵着李大钊先生所写的文章。
　　叶修一反懒惰常态，津津有味地听着。
　　“青年循蹈乎此，本其理性，加以努力，进前而勿顾后，背黑暗而向光明，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乘风破浪，迢迢乎远矣，复何无计留春望尘莫及之忧哉？”
　　“夏天真是个好季节。”叶修感叹道。
　　两个保镖看着叶修，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皱起眉头。
　　喻文州是追着叶修的行踪来的，但他没料到会遇上学生游行，躲进咖啡厅时，浑身上下已狼狈不堪。
　　找到叶修所在，他便自来熟地走过去，坐在叶修身侧，挤着叶修不得不往里挪了挪。
　　“一杯美式加冰，谢谢。”喻文州招手点单。
　　“叶——修先生，你好，我是喻文州。”他故意拉长音，笑眯眯地和叶修握手。叶修甚至感觉到后脖颈一阵凉风。
　　“外面这群学生真是胡闹，为了出风头，把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当做儿戏，宫村先生又要伤脑筋了。”
　　王杰希被忽视得彻底，主要是因为喻文州盯着叶修的眼神，使他不太高兴，反驳道：“民族尊严怎是儿戏？”
　　“凭几个学生三言两语、罢课游行，难道就能拯救落后的中国？”
　　“至少思想没有泯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互怼的对象从叶修和王杰希换成了喻文州和王杰希，叶修乐得轻松，开始吃草莓蛋糕，有空就附和喻文州两声。
　　他正愁自己表现太好，被宫村怀疑呢！喻文州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