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妖画神》银蕨不是爵

66、花云血梦（二十二） 我要你时时

　　指尖触碰脸颊的瞬间，谷酥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浓烈悲伤。

　　猛然间，谷酥耳边陷入了一片沉寂，片刻失聪，一道悠远的，来自于自我脑海中的声音，穿破屏障，附于耳畔。

　　信徒舟溢，向上苍祈求……

　　求以我命，换她长存……

　　该死的人是我，请您将她……

　　还给我……

　　那一瞬，谷酥僵在原地，气血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盖，冷麻的感觉沿着四肢百骸侵入全身。

　　这是什么声音！为什么存在于我的脑海里！

　　随着假舟溢幻影的消散，谷酥腿脚一软，向后退了一步，而此时真正的舟溢也找了过来，从林间小道的尽头飞奔而出，接住了她险些脱力跌倒的身体。

　　“阿谷！”他冲上来，对上谷酥那双惊愕的眼睛，“你受伤了吗？伤在哪儿！”

　　谷酥死死攥着舟溢的手臂，瞳孔瞪大：“你喊我什么？！你为什么要喊我这个！”

　　舟溢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下意识将谷酥搂得更紧，眼眶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疼：“到底怎么了？！”

　　“舟溢……”谷酥咬牙，声音哽咽发抖，如同恳求，“不要喊我这个，喊我名字，好吗？”

　　只是听到这两个字，谷酥就浑身寒战，脑子里混沌一片无法思考，她害怕梦境成真，害怕一语成谶，害怕舟溢变成那个她陌生的存在。

　　她想要尽力避免，如果那是他们的未来，她要从这些微小的偏移开始，制造出一个全新的结果。

　　舟溢对她，向来是不问缘由，无有不应的：“好，不喊了，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会喊的。”

　　谷酥攥着他的掌心，四指压在虎口处，抓得用力。

　　不是的，我不是不喜欢，我只是……

　　她说不出口，那些梦呀，幻境，是多虚无缥缈，没有定数的事情，或许只是她的妄想，恐惧，而她怎么能让舟溢跟着她一起焦虑呢？

　　她尽力扯出一个笑，在舟溢怀里站稳。

　　此时她才发现，他们贴得是那样的近，她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鼻尖微凉的呼吸，胸腔里强劲有力的搏动。

　　他好真实，触手可及。

　　在他之前，谷酥一直把穿越千年当成一场穿越时空的游戏，把他当成一个等待攻略的对象，并没有太大实感，而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所作所为，都是她完美理想主义的外化。

　　不怕死，豁得出，勇往直前，那些曾在她弱小为人时期只敢想象的美好品质，终于在她被实力加冕后，照进了现实。

　　可在他之后，谷酥终于把这场架构在空中阁楼里的强大，落到了实处，她终而明白，她所遇到的一切生灵，皆为真实存在。

　　人，肉体凡胎，却非蝼蚁。

　　妖，强大单纯，却负成见。

　　而她是如此幸运，遇到了这样一腔赤诚。

　　“舟溢，”她双手向上攀附，亲昵地搭着眼前人的肩膀，见他不动声色，耳根却红如烙铁，刚才那些阴郁便顿时一扫而空，笑意弥漫上来，一根手指虚空地隔在男人胸襟上划过，“作为你的伴侣，我可以对我的对象提出一些合理要求吗？”

　　喉结滚动，严防死守的衣领上方宛如火烧，许久，一声被遏制后的低哑嗓音，才堪堪滚着热浪，沿着鼻息，一并被吐了出来：“……想做什么便做，不合理的……也行。”

　　最后那几个字如蚊过境，动静微小得让人几乎听不见。

　　可谷酥还是敏锐抓住了要点，眼角微眯，含笑地踮起脚尖追问：“啊？你刚刚说了什么？”

　　上头的气息忽然一乱，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谷酥手腕，吓得她花容失色，逃离不成反被抓着按到了胸口，直触那砰砰跳动的心房。

　　“我说……”舟溢闭眼吸气，眉心微锁，俯身下来在她耳畔轻吐，“凡你所求，皆我所愿，你无需询问我的意见，悉听尊便。”

　　谷酥耳根子烧红。这跟直接说我是你的，整个人都是你的，有什么区别！

　　她执拗地要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羞答答地不愿再看他那张容易让人迷失理智的脸，低声含糊道：“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时刻都在我身边，去哪儿都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也要告诉我。”

　　等待半晌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意：“……好。”

　　“玄一抓住人了，我们一起过去吧。”舟溢轻轻捋着谷酥耳屏前的飘逸长发，温柔耐心地将它挽至耳后，恋恋不舍地将指腹不经意滑过那娇嫩耳垂。

　　谷酥满心满眼都在舟溢那声“悉听尊便”上，理智抛诸脑后，甚至都没察觉到这抹刻意的触碰。

　　“走吧。”谷酥心生欢喜地晃着舟溢的大手，仿佛只要牵着这只手，心中就能安定，“对啦，是迟矣被抓了吗？玄一这么厉害？他为什么那么厉害，你真的打不过他吗……”

　　欢跳的声音在林中愈行愈远，长篇的问答后，是又一长篇的回答，直到声音渐远，再也听不见，林中再次回归到一片死寂中。

　　在山中一处临溪石滩边，月色交相辉映，溪面波光粼粼，在最大的一块圆润鹅暖石上，有一玄猫匍匐，皮毛黝黑发亮，眼眸亮如明珠，慵懒地趴着，紧盯靠在石背上的猎物。

　　靠近石潭的那片灌木丛里钻出两个手牵手的人影，玄一抬眸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幽幽转开赤瞳。

　　“怎么不点火啊，溪边不冷吗？夜里不暗吗？”谷酥蹦跶着从藏宝袋里挑拣出物料，哼着小曲儿搭建了一架篝火。

　　火光照亮方圆几里的瞬间，低垂着脑袋的迟姓道士皱了一下眉把头撇开，显然没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谷酥端了一块大石头到迟矣的面前，一屁股坐下，双膝弯曲，手肘抵着膝盖，掌心托着脸，目光灼灼紧盯他们的猎物。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谷酥连眼都没眨，目不转睛，直到把她面前的人盯毛了。

　　迟矣：“……有话就问，我脸上有花儿啊？”

　　谷酥眨着眼：“这么仔细一看，你骨相其实挺优越的，皮相也好看，想扒下来做成两个独立的标本收藏，你觉得呢？”

　　再配上一声阴森的冷笑，迟矣的眼珠子差点要翻上去了，“！你！你离我远点！”

　　他拼命向后缩着，双腿蹬地擦出火星，手被捆在身后动弹不得，只剩下满脸惊恐。

　　玄一一爪子摁在他后脑，看着纤细的猫尾巧妙缠绕住他的脖子，只一勒，就憋得迟矣脸色发青，不能自主地后仰，张大了口贪婪地呼吸。

　　谷酥敲着脸。

　　像，实在是太像了，和她的化妆术都有的一拼，但……缺少一关键证物。

　　舟溢无聊地往篝火里扔地上随便捡的树枝，偏头瞧了满脑鬼点子的自家对象一眼，扬唇一笑。

　　前些日子，这些古灵精怪的设计还都是用在他身上的，如今目标转换，他也是站到成功女人的后方，再也不用独自面对那蜂窝煤一样的心眼子了，还真有点莫名的小爽。

　　“喂，别跑呀，在你假扮这个身份的时候，就应该得想到要承担这样的结果，出来混嘛，迟早是要还的。”谷酥慢悠悠地说着，从第一眼起她就发现此人不是姓迟的那道士了，他身上根本就没有她的魂魄。

　　那人猛然一愣，忘记了反抗，磕巴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谷酥笑眯着眼，一脸纯真无邪。

　　她本来的长相就偏清甜可爱，一般人看到她这么笑，都很容易就放下戒备，心生亲近感。

　　可她却顶着这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着最犀利不近人情的威胁：“你唯一该知道的事情，就是把今晚官府发生的一切如实招来，官家小少爷去哪儿了？迟矣在哪里？红烛妖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你解释的越清楚，我心情好，给你剥皮换脸的邪恶念头就越少，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也是一只烛妖吧，你们一族还真是擅长变脸。”

　　烛妖脸色铁青，瞳孔发颤，依旧不肯相信地反复呢喃着低语：“你是怎么发现的？不可能，你，不，不可能！”

　　谷酥脚底踩地，一个借力将自己蹬了出去，锋利的刮眉刀被她反握在掌心，抵着男人偷来的漂亮脸蛋：“我没那么好的耐心。回答我的话！”

　　“我不会说的！”那烛妖突然暴走，不知死活地扭动挣扎，漂亮脸蛋被刮眉刀的刀锋刮出一层层白色的蜡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来！来啊！杀了我！杀啊！”

　　这一下确实把谷酥给吓到了，她并不想伤害他分毫，只是口头吓唬，可这一秒心惊胆战后，她顶着冷汗直冒的后背，发现了烛妖最大的秘密。

　　它们不会流血，刮掉一层皮并不伤及根本。

　　正因如此，她原有顾虑的神色却直接安定下来，露出见者为之恐惧颤抖的弑杀笑意：“哦？我这人啊，最经不起挑衅了，你不是让我杀你吗？那我如你所愿，可不能怪我太残忍哦。”

　　她微微一笑，手中动作快准狠，下移到烛妖脖颈时用力一划。

　　那烛妖没想到她会如此经不起激，下刀那一瞬，他妖都傻了，眼睛瞪得圆溜，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哎呀，竟然没死呢。”谷酥笑盈盈地抚去刀片上的蜡痕，看着烛妖被砍到一半的脖子，再次提刀道：“看来下手还是轻了些，你别紧张，这次我有经验了，一定一刀毙命，绝不让你受一点苦……”

　　“不不不！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别砍了，再砍，就真死了。”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虚。

　　“这样才乖嘛，非要挨这一刀何必呢？”谷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度坐好，“哦对了，让你外面潜伏的小伙伴们撤了吧，夜深了，不要回去洗洗睡吗？在这儿把命丢了多不好，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