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妖画神》银蕨不是爵

65、花云血梦（二十一） 不，我是来

　　“我是乐意教你的，但得等这件事情结束。”谷酥想了想，语调渐缓，“除了你父母，外人其实并不知道我设计的顾公子爱人是谁，不会损害你的名声，我让他们忘记这一段记忆，而且经此一事他们应当不会再逼你了，你依旧可以过你原先的生活，可你当真要随这假尸一并抹除你在这世上的痕迹吗？”

　　岳晴月想了很久，深深一点头：“嗯，我不贪心，经此一事我也看明白了，岳晴月这个身份要承担的太多，唯独我排最后。我想做我自己，便只能先是我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妻子，女儿。”

　　“……既然你选择好了，我会如你所愿，只是未来很苦，希望你不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放心，我永不后退。”岳晴月替谷酥接过化妆刷，嫣然一笑，动人心魄。

　　她太好看了，当她决定好要做自己的那一刻，这张绝世无双的脸就要彻底蒙尘，被埋于脂粉之下了。

　　“舟溢，外面动静如何？”谷酥极满意自己的杰作，得亏她炼化了这把神器笔刷，随便捏了个泥人就能以假乱真，反正也不需要生命体征，充作尸体刚刚好。

　　如今的舟溢早已今非昔比，再不是当初能被飞鱼族随意赶出大海的“老实鱼”了。

　　方圆百里，水意同心，他可以水为眼，洞悉百态。

　　现下，他正慢条斯理地咬开瓜皮，舌尖卷着瓜子仁送进嘴里：“新郎醉酒离席了，正独自往我们这儿来。”

　　“独自吗？”谷酥一抬眼眸，疑虑之色悄然于眼中划过，“那个姓迟的道士呢？他还没出现？”

　　“嗯，府内没有，玄一盯着府外，他跑不了。”

　　“好，好，只要姓迟的一出现，我们就出去把他拿下。”谷酥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在舟溢对面的凳上坐下。

　　不知为何，她心中焦虑得很，那股异样的熟悉感再次攀升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持久。

　　她找不准原因，可身旁的爱人早已看出了她的焦虑，轻斟了一杯凉茶送到她手边。

　　“放心，我们这么多人在，还怕逮不住他一个人？”

　　以人形现身时，舟溢就会把他那双拥有独特野性魅力的金瞳隐藏起来，幻化成最普通的黑眸，可他那张脸实在是没法普通了，再怎么以碎刘海封印颜值，都反而像是在给他锦上添花，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若隐若现的疏离美感反叫他刻画得入木三分，让人看了脸红心跳。

　　“咳，那要是真抓不到，确实丢脸。”谷酥端茶掩盖脸上红晕。

　　他们现在应该算是热恋期吧，热恋期的人，看狗都深情，她实在是遭不住被舟溢那双冷若冰山的眼睛深情款款地盯着看。

　　与泥人新娘并肩坐在一起的岳晴月看看谷酥，又看看舟溢，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神通广大的神明，而是一个和自己一样会爱会害羞的普通人。

　　“夜深了，我困了，要休息了。”她找了个借口回袋子里。

　　谷酥立刻找到一个由头缓解羞涩难捱的氛围，偏头望向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竟然话都没过脑子就道：“这夜，深吗？”

　　说完她就意识到，这是岳晴月在给他俩创造独处机会呢！顿时脸烧得更狠，咬紧下唇就低头躲了下去，恨不得撤回刚才的那句废话。

　　但她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却在另一人眼中，如稀世珍宝一样有趣稀罕。

　　他见过她精明算计，见过她果敢坚韧，也见过她真挚真情，却从没见过她因为一丁点的口误，就如丢盔卸甲的逃兵，是那样生动，触手可及，是他也能捧在掌心的温暖。

　　正因如此，他想了解她更多一点了，想融入她奇思妙想的世界，想知道她不可言说的来处，也想并肩走向她的未来。

　　“谷酥，等你拿回全部神魂以后，可以告诉我你的家乡吗？”舟溢的目光澄澈，没有一丝杂念，“你是神，你住的神界是什么样的？在天上吗？远吗？我也能去吗？”

　　谷酥捧着茶杯的手在听到这些话后猝然一顿。

　　她的家……很远，远到他无法踏足。

　　这一刻，谷酥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劣，她偷走了一个赤诚者的真心，却无法许诺他想要的长久未来。

　　当舟溢成神那一刻，他们之间便会横跨一整个千年时光。

　　一千年太长了，长到足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舟溢……”她望着他，眼底是他此刻看不懂的悲凉，“我们不谈以后，只论当下，好吗？”

　　为什么？他很想问这三个字，可他忍住了。人族的感情思维似乎跟他们妖族不太一样，他们不习惯太直白的对话，真心总要混着其他不相干的话一起说，他虽不懂，却想要自己的爱人能够感受到，她曾斥责他的问题，他都有认真在改。

　　所以他憋回去了满腔疑惑，想着或许是人族更看重眼前，就捡着她一定会高兴的回答说：“好，都听你的。”

　　被这样一番心意稳稳托住的谷酥，在他们正式在一起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愧疚，却也卑劣地感到欢喜，因为她能确定，舟溢一定会为了她，成神。

　　就在她更加陷入内心深层的谴责前，屋外慌乱的对话将谷酥拖回了现实。

　　“快啊！少爷不见了！都快去找！”

　　她猛抬起头与舟溢对视，二人默契地只字未提，就不约而同地贴向了门口。

　　舟溢没想到，只是自己一瞬间走神，官家少爷那么大个活人就凭空消失了？有鬼吗！

　　突然，他贴门的手一紧，神色骤变：“玄一说姓迟的把官少拐走了！他在追！”

　　谷酥骤惊：“！什么？！”

　　愣神一秒她立刻回过神来：“我们也追啊！”

　　舟溢二话不说立马搂住她的腰，推门翻上屋顶，落瓦的一瞬间，极速如刀的夜风就在脸旁驰骋而过，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在屋顶飞跃。

　　“这样不行，不能都朝着一个方向追！”谷酥跳上另一座屋顶，还没落地声音就从半空传了过来，“你去追玄一，我包抄！”

　　“我陪你！”

　　“听我安排！”谷酥厉声呵去，“你速度能更快，我跟不上的，你快去！我有办法！”

　　当谷酥认真时，舟溢就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了，他永远相信她的判断。

　　于是他只招来水珠浸湿了谷酥的衣角，即刻隐入黑暗中，风驰电掣，眨眼就没了影子。

　　谷酥缓下来，立即喊醒了某个好久没出现的家伙。

　　“小天！帮我追踪！”

　　【小天：……来了。我这儿有一法术叫寻踪问迹，赊账吗？】

　　“赊！”

　　几乎是同一时间，宛如繁星散落的金光星点瞬间就出现在了谷酥眼里，她立即寻着指引钻入了一条捷径小道中。

　　追出花云城，那光影就逐渐稀疏散落起来，一道人影停留在树林小道的尽头，似乎是专程候在那里等她出现的。

　　极速飞驰的谷酥紧急刹车，劲风激荡尘埃，竹叶萧萧坠落，她停在距离那人影不足百米的地方，手下意识摸向了腰间别着的刮眉刀。

　　“……迟矣？”

　　她试探地发问。

　　那影子听到声音，才于黑夜之中侧过来半张脸。

　　轮廓分明立体，碎发凌乱，林中夜风撩起他遮眼长发，虚虚实实间，露出一双金色竖瞳。

　　！

　　那是……舟溢的眼睛！

　　“舟溢……？”

　　她心口一紧，这段时间总是莫名出现的所有焦虑，恐慌，都在见到这双眼睛时有了答案。

　　他完全转过身来，纯白鞋底上，裹着泛黑结痂的陈年血垢。

　　“你……！”谷酥后退一步，心底擂鼓，“……你是我梦中那人？”

　　那男人低头，垂落的发丝落入沾血的掌心里，“我……是你的梦吗？”

　　他声音中带着疑惑，似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处，仰头时便来到了谷酥面前，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腕：“你认识我？我叫舟溢？”

　　“不，你不是他。”谷酥想要挣脱，却发现他的力气其大，竟在她之上，也是这一挣，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以神之力，无人能困住她，除了……她自己。

　　她昂起头，白净的面孔迎着月光，在他笼罩下来的阴影里不卑不亢：“你不是舟溢，你是我的，心魔。”

　　这一瞬，“舟溢”那双引以为傲的金瞳开始崩裂，缝隙滋生，幻境崩塌。

　　谷酥扬起嘴角，这一招，她前不久才经历过，烛娘子既然迫使她睡着过，就定然窥探了她的深层梦境，想要拿她心底的恐惧来绊住她的脚。

　　她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瞳，在其中见到的不是震惊，癫狂，不是任何她以为的气急败坏，而在那其中，她见到了悲悯，痛惜，就连她的心也跟着一起被揪了起来。

　　仿佛忘记了一切的舟溢没有灵魂，却跟随身体本能抬起了手，抚摸上了谷酥的面颊，冰冷的眼底竟流露出一丝痛楚来。

　　他机械地触碰她的脸颊，实在是小心翼翼，却在梦境破碎前，对她道：

　　“阿谷，求你，别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