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存在于此》Gra鸦

4、第四章 十号车厢

　　他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苍白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惶和对眼前男人突然暴起的无法理解。

　　“别人……别人都不在……” 阮侭昀的声音抖得厉害，过了好几秒才像终于找回一丝理智，“手……手册上说了……不能做……有损评价的事……要……要当着大家的面……”

　　他语无伦次地提醒着那条关于“自相残杀”的规则。

　　宁休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匕首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回袖中。他在试探——试探这个读过档的“Citm”是装傻充愣的豺狼，还是真的被洗成了个懵懂无知的小羊羔。

　　在这个鬼地方，新来的Citm基本都在主频道新手村挣扎，谁会一头扎进Liey N100632189这种随机分频道的死亡漩涡里？

　　现在看来……后者？一个彻底被格式化、连自己为什么“死”过都忘干净的愣头青。

　　阮侭昀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声音又软又可怜：“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累赘？……拖、拖你后腿了？”

　　“我不会带一个废物走。” 宁休言冰冷地说着，“你的命，取决于你的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阮侭昀苍□□致的脸，“读档者……更容易被‘污染’侵蚀。”

　　阮侭昀深深低下头，抱着小熊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几秒钟后，他伸出手，微颤着攥住了宁休言裤脚的布料：
　　“我……我可以的……我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我学东西很快的…”

　　“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仰着脸，像个祈求大人不要丢弃的孩童，“别……别丢下我好不好……如果……如果有人打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脆弱，“……你……你也不用管我……我、我会自己跑的……”

　　宁休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几秒，最终只是极轻地蹙了下眉。“啧。”他抽回腿，转身，“跟紧点。别拖后腿。”

　　“”谢谢……阮侭昀飞快爬起来，将小熊紧紧抱回怀里，亦步亦趋跟上。

　　走出二号车厢的隔间门，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化——一扇紧闭的金属门，上面镶嵌着锃亮的黄铜数字——“10”。

　　“我……”
　　“当个哑巴。” 宁休言头也不回，冷硬地打断，“比较容易活下来。”

　　“我只是想问……” 阮侭昀的声音怯怯弱弱，“这个地方……”

　　“这个世界，是用‘故事’砌的墙。” 宁休言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我们现在经历的，可能只是另一个‘故事’的续章或者注脚。”

　　他抬手推开了10号车厢的门，“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闭嘴，跟上。”

　　阮侭昀乖乖闭了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贴在10号车厢门内侧的一张泛黄告示吸引：

　　①请系好安全带。
　　②如果您不系安全带，请确保您比列车跑得快。
　　③如果您跑不过列车，请回座位系好安全带。
　　④座位上如果已经有安全带了，那安全带有主人。不要碰。
　　⑤您将永远保留您的铺位。

　　……安全带？铺位？
　　阮侭昀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个场景……

　　宁休言已经走了进去。阮侭昀赶紧跟上。

　　车厢内的景象让阮侭昀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一排排座位整齐排列，大部分座位上……都“坐”着人。或者说是“躺”着人。他们姿态各异，有的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有的趴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有的蜷缩在座位底下……但无一例外，都像陷入了最深沉的睡梦。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并非所有座位都满了。一些空着的座位上，落满了灰尘，清晰地摆放着印着“命运号”Logo的塑料椅子。

　　……沉睡……死亡……空座……塑料椅……
　　这不就是……Laurel.K写的那个故事……开头吗？！

　　查理所描述的……那个车厢？！

　　阮侭昀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宁休言的脚步只是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整个死寂的车厢。

　　嗡！

　　无数混乱、尖锐、意义不明的呓语如同无形的尖针，猛地刺入他的脑海！

　　【……好冷……妈妈……】
　　【……不要……不要看我……】
　　【……跑……快跑啊……】
　　【……他来了……他来了……】
　　【……说谎……都在说谎……】

　　“唔……” 他痛苦地闷哼一声，用力甩了甩脑袋，想把那些声音驱逐出去。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熊娃娃。

　　他看向宁休言的方向求救——

　　宁休言不见了。不止宁休言。整个车厢里的乘客！那些沉睡的、静止的身影！全都在他视线触及的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抱着熊，站在这一节空旷、布满塑料椅的车厢里！

　　那些混乱的呓语声变本加厉，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它们在召唤……在指引……

　　阮侭昀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他无视了怀中小熊的触感，脚步踉跄地朝着呓语声最密集的角落——靠近车厢中部一张孤零零的塑料椅走去。

　　为什么听不清呢？

　　是什么……在说话？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张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塑料椅时——

　　“喳喳！喳喳喳——！”

　　阮侭昀浑身一颤！瞬间从那种诡异的沉浸状态挣脱出来！

　　“你在干什么？” 宁休言低沉的厉喝紧随其后。

　　阮侭昀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空座位旁边，不知何时，左耳的助听器已经掉落在脚下，另一只没抱熊的手……竟然在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颊！几道鲜红的血痕赫然印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血迹和灰尘的手指，瞳孔微微收缩。

　　“叫你，不要乱走。”

　　阮侭昀默默捡起助听器重新戴好，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

　　看来这里的污染程度很高啊。

　　宁休言没再看他，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一个座位上。那是一个蜷缩在座位下的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黑色的乌鸦玩偶？刚才那声金属质感的鸟叫……

　　宁休言收回目光，忽然开口：

　　“敢杀人吗？”

　　阮侭昀抬起头，满眼都是茫然和惊恐：“杀……杀人？”

　　宁休言没解释，只是从腰间又拔出一把尺寸略小的匕首，“嗖”地一声掷在阮侭昀脚边的地毯上。

　　“不敢，就等死。”

　　规则②和③的博弈。不系安全带？跑不过列车。系安全带？规则④——座位已有安全带，那安全带有主。想要安全带，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原有的“主人”消失。

　　他说完，不再看阮侭昀，径自走向另一个靠窗的空座位旁——那里趴着一个穿着老旧西装、头发花白的老者。

　　宁休言一手捂住老者的口鼻，另一只手反握的匕首刺入老者后颈。老者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宁休言将尸体从座位拖下来，随意地扔在过道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冷冷地瞥向阮侭昀的方向，看他如何选择。

　　阮侭昀僵在原地，他看着那具新鲜出炉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握着熊娃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杀……人？

　　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刚才发出鸟叫的方向——那个蜷缩着的小女孩，还有她怀里那只栩栩如生的乌鸦玩偶。

　　那乌鸦黑漆漆的眼珠，似乎正对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忏悔在阮侭昀心里反复滚过。

　　……他没杀过。他连鸡都没杀过。可是……不杀，会死吗？

　　然后，他把小熊塞进自己制服的帽子里。

　　然后他冲向那个蜷缩的小女孩，避开女孩抱着的乌鸦，手臂绕过她的脖颈，另一只空着的手稳、准、狠地握住了地上的匕首。

　　寒光一闪！

　　噗嗤！

　　匕首的尖端精准地从女孩颈椎的缝隙间刺入，瞬间切断了连接大脑与身体的脊髓。

　　女孩的身体只微微抽动了一下，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就彻底软了下去。鲜血迅速在她身下蔓延开一小滩。

　　太快了。太专业了。

　　宁休言呼吸一滞，阮侭昀的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令人心惊。

　　阮侭昀抽出匕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甚至没管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从女孩怀里掉落的乌鸦玩偶上。它黑曜石般的眼睛依旧栩栩如生。

　　他弯腰，将那只沉甸甸的金属乌鸦捡了起来。

　　他抬起手，似乎想直接拧断它的脖子。

　　可动作却在半途停住。他的目光凝固在乌鸦的眼睛上——那根本不是玩偶的眼睛。

　　另一只瞳孔是纯粹的血红色。

　　那只血红的瞳孔，似乎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对上了阮侭昀专注的目光。

　　阮侭昀像是被那目光魇住了，定定地看了好几秒。

　　他不再试图破坏它，反而抬手，自然地将这只金属乌鸦……放在了右肩上，甚至揉了揉它的脑袋。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呕……咳咳……” 强烈的恶心感终于冲破了防线。

　　他弯下腰，扶着旁边的座椅靠背，剧烈地干呕起来。

　　宁休言皱着眉，看着阮侭昀这副前脚冷酷杀手、后脚涕泪横流的割裂模样，强压下心头的惊疑。他喊着：“坐上去！系安全带！”

　　阮侭昀手脚并用地爬到那个小女孩的位置上，扣上安全带。

　　更恶心的事情发生了。

　　被宁休言扔在过道上的老者尸体，和被阮侭昀放在对面空座上的小女孩尸体，突然同时动了一下。

　　紧接着，小女孩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怪异扭曲的姿势，“滑”下了座位，扑倒在老者尸体身上——然后她的嘴巴瞬间撕裂开来，露出黑洞洞的口腔，整个脑袋向下，狠狠“咬住”了老者的头颅。

　　她像一条贪婪的蟒蛇，开始疯狂地吞咽、蠕动，将那具比她高大得多的老者尸体，一点点、一点点地……“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老者的骨骼在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血肉被强行塞入，小女孩的身体像气球一样鼓胀、变形！皮肤被撑得透明，青紫色的血管如蚯蚓般暴突。

　　这场面诡异到了极致，也恶心到了极致。

　　最终——
　　砰！！！

　　被撑到极限的小女孩尸体轰然炸裂。混合着内脏碎片的血肉、碎裂的骨渣混合着腥臭的□□呈放射状地喷溅开来。

　　连车厢顶棚都不放过。

　　“呕——！！！”

　　阮侭昀这次是真的控制不住，胆汁都吐了出来。

　　“叮——”

　　【十号车厢已巡视完毕。】

　　宁休言铁青着脸站起身，沾满污血和粘液的地毯让他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蜷缩在座位上狼狈不堪的阮侭昀，最终落在他右肩上那只静静站立的金属乌鸦上。

　　这鸟……绝对有问题。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旧手帕，皱着眉，朝阮侭昀递过去，试图擦掉他脸上溅到的血肉碎末。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阮侭昀脸颊的瞬间——
　　阮侭昀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宁休言的手。

　　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风。

　　宁休言的手僵在半空中。

　　阮侭昀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赶紧挤出一个苍白又虚弱的笑容：“宁、宁大哥……我……我去躺洗手间……”他指了指自己一身的狼藉，声音又软又可怜，“你……你陪我一下好不好？我……我一个人害怕……而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秽物的手，“我……我不想把你的手帕弄脏了……我现在太、太没用了……”

　　宁休言收回手，目光在阮侭昀那张故作可怜的娃娃脸和他肩上那只诡异的红黑异瞳乌鸦之间来回扫视。

　　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烈——杀人时的精准冷酷，躲闪时的超常敏捷，此刻的卑微柔弱……

　　宁休言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盥洗室。

　　“阮侭昀。” 宁休言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想跟着我。就必须有能和我交换的价值。”

　　他刻意停顿，看向阮侭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但看起来，你身上除了麻烦和谜团……什么都没有。”

　　阮侭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着头。

　　宁休言推开吱呀作响的洗手间门，水龙头在滴水，锈迹斑斑。一面布满水渍和裂纹的镜子挂在墙上。

　　阮侭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洗手间里扫视了一圈——没有额外的规则纸条。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宁休言。

　　“你想要的价值，是一份报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