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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公主骗走敌 ...

  •   1

      我这一生做过最冒险的事,就是把毒酒端到了拓跋玉的唇边,还笑着对他说这是贺礼。

      大殿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我嫁衣下摆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原本浑浊的眼珠猛地定住。他靠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了的纸,原本属于太子的明黄常服如今松垮地挂在他削瘦的肩上,甚至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病气。

      “阿覆,”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这酒里有什么?”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凉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童。“没什么,只是些能让你长眠不醒的东西。”我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忘了告诉你,三个月前你喝的那些‘补药’,也是我亲手调的。”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这就是拓跋玉,哪怕被我算计至此,哪怕命不久矣,那股子刻在骨髓里的偏执和狠戾依旧没散。

      “为什么?”他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我不懂的情绪,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为了大燕啊。”我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拭着他因为激动而咳出来的血沫,“你屠了我大燕七城,逼死了我父皇母后,拓跋玉,你觉得我会爱你?”

      他愣住了。随即,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扯着胸腔,震得他浑身都在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爱我。”他松开手,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雕梁画栋的穹顶,“那你这三年来的温存,都是假的?”

      “不然呢?”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你为了我茶饭不思,看着你为了我废了那些嫔妃,看着你为了我在这个位置上坐得摇摇欲坠……拓跋玉,这种把你的真心一点点凌迟的感觉,比杀了你痛快多了。”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是我的死士,也是原本属于大燕的旧部。拓跋玉听着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忽然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所以,你今晚叫我来祭祖,不是为了跟我复合,是为了杀我?”

      “聪明。”我拔下头上那根用来固定发髻的金簪,尖锐的簪尾在烛火下泛着寒光,“不过不是杀,是送你一程。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替你好好守着这拓跋家的江山——毕竟,这也是我儿子的江山了。”

      拓跋玉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种名为“恐惧”的神情。

      2

      我被他推进暗格的时候,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就在刚才,我那句“这是我儿子的江山”刚落地,拓跋玉原本涣散的眼神突然凝聚起一股骇人的精光。他像是一只垂死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翻身将我拽倒,连同那杯毒酒一起打翻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碎了一地。

      他死死压在我身上,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喘着粗气,热气喷在我耳廓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慕容覆雪,你好狠的心。”

      暗格的门在头顶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光线。这里是宗庙地下的密道,只有历代帝王和太子知晓的秘密。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我手脚都被他制住,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他。

      “你以为你赢了?”我咬牙切齿地骂道,“我的兵马马上就会冲进来!”

      “他们进不来。”拓跋玉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这密室的机关,除了我,没人打得开。而且……”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顺着我的腰线往下摸去,动作轻柔却让我汗毛倒竖。

      “而且什么?”我浑身僵硬。

      “而且你刚才说,我们有儿子了?”他的手指停在我的小腹处,轻轻摩挲着,“覆雪,你骗我这么多年,这笔账该怎么算?”

      我心脏猛地一沉。这件事是我随口胡诌用来刺激他的,没想到他竟然信了,或者说,他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肯放。

      “那是骗你的!”我试图推开他,却使不上力气,“拓跋玉,你放开我!”

      “放不放,由不得你了。”他低下头,鼻尖蹭过我的脖颈,贪婪地嗅着我的气息,“既然你有身孕,那就更不能走了。我们要在这下面好好过日子,直到你把孩子生下来。”

      “你疯了!”我真的怕了,“你会饿死在这里的!外面的人会找到我们的!”

      “找不到的。”他轻笑一声,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随后,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是一盏长明灯,“这密室里有水和干粮,够我们撑半个月。至于外面……我早就吩咐下去,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进宗庙一步。”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从一开始,我就没看透过这个男人。我以为他是困兽,其实他才是那个织网的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声音颤抖,“你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了我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冰冷的吻。

      “因为我舍不得。”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委屈,“覆雪,我爱你啊。既然你不愿意做拓跋家的皇后,那我就陪你在这里做一对亡命鸳鸯。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有你在身边,黄泉路也不寂寞。”

      那一刻,我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深情还是疯魔。

      3

      密室里的日子过得极慢。

      我从未想过,我和拓跋玉会以这种方式共处一室。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朝堂纷争,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和那个越来越虚弱的男人。

      起初我还想着绝食抗争,但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我把食物推远,然后慢悠悠地说:“你饿死了,孩子怎么办?你要让他还没出生就跟着你受罪?”

      于是我只能吃。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把他千刀万剐。

      到了第七天,他的身体已经差到了极点。毒发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发作起来,他都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衣角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吓到我。

      我看在眼里,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恻隐。

      “拓跋玉。”我靠在墙壁上,看着他在昏睡中眉头紧锁,“你当初为什么要灭大燕?”

      他没睁眼,只是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因为我想娶你。”

      “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那年边境和亲,我在城楼上看见你穿着红衣骑马射箭。”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幽暗的灯光落在我脸上,“那时候我就想,这样的女子,不该是大燕的公主,应该是我的。后来你父皇悔婚,我就想,既然不给,那我便抢。”

      我嗤笑一声:“所以你就杀了我的全家?”

      “那是战争。”他咳嗽了两声,指缝间渗出血丝,“覆雪,这天下就是这样。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别人的刀下。”

      “你的爱真自私。”我别过头,不想看他。

      “是啊,我很自私。”他费力地挪过来,把头枕在我腿上,“所以我哪怕死,也要把你带走。这样你就永远都是我的了,谁也抢不走。”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敌国太子,此刻就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鹰,毫无攻击力,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如果我告诉你,我从来没爱过你,你会不会很难过?”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不会。”他轻声说,“只要你在我身边,爱不爱不重要。哪怕你心里装着恨,那也是装着我。”

      那天晚上,密室外面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是地动,还是我的人找到了入口在爆破?我不知道。我只感觉到整个密室都在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

      拓跋玉在第一时间扑过来,用背脊死死护住我。

      一块碎石砸在他的背上,他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颤。

      “拓跋玉!”我下意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别怕。”他喘着粗气,手臂紧紧箍着我,“塌不了,塌不了……”

      可是,真的塌了。

      4

      再醒来时,我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这不是地牢,也不是密室。我猛地坐起身,却发现腹部传来一阵钝痛。旁边的医官见我醒了,连忙上前行礼:“娘娘,您小产了,身子还很虚,莫要乱动。”

      小产。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进我的脑海。那个我随口编造的孩子,竟然是真的。而在那场坍塌中,为了保护我,拓跋玉用后背替我挡住了所有的重物。

      我推开医官,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外。

      庭院深深,秋叶飘零。我一路跑到那座新建的陵寝前。白色的幡旗在风中飞舞,墓碑上刻着“魏帝拓跋玉之墓”。

      我跪倒在墓碑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字迹。

      他在最后那一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我推出了生路。他早就知道那晚的毒酒分量不足以致命,他故意喝下那些所谓的“补药”只是为了成全我复仇的快感。

      “你真是个疯子。”我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个一直跟在拓跋玉身边的老太监。他手里捧着一封信,颤巍巍地递给我:“娘娘,这是陛下……这是太子殿下留给您的。”

      我拆开信,纸张泛黄,字迹潦草,显然是他在密室里写的。

      “阿覆,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死了。别难过,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这一生杀戮太重,能死在你手里,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关于那个孩子,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但我很高兴,哪怕只有一瞬间,我曾幻想过我们有个家。

      拓跋家的江山我不在乎,你要就拿去吧。只是以后每年的祭日,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别恨我太久。

      ——拓跋玉”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

      我坐在墓前,从日出坐到日落。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就像那天他把我推进暗格时,指尖划过我脸颊的温度。

      后来,我成了历史上唯一的女帝。我改回了大燕的国号,却保留了拓跋玉的一些制度。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独自一人坐在高处,看着满城的灯火。

      人们都说,女帝心狠手辣,杀伐果断,唯有在提到那位早逝的魏国太子时,眼底才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哀伤。

      那是一个骗子输给另一个疯子的认输。

      也是一颗棋子,终于动了心的瞬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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