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记》陆默言

5、Text Three “指白为天

　　“陆叙。”
　　顾羲和推开门，就看到坐在外间办公室里看书的陆叙，那个人正很悠闲地看着书，整间办公室都弥漫着一股浓厚的香味，办公桌上放着一盏酒精灯，上面是三角架石棉网和烧杯，而烧杯中咕噜咕噜翻滚着棕黑色的液体。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陆叙抬起头，看见门口的顾羲和，然后笑了。
　　“羲和，有什么事吗？”陆叙推了推眼镜，然后慢慢地合上书，站起来，用手指着边上的椅子说，“先坐下来，我给你倒杯咖啡。”
　　顾羲和看着陆叙笑嘻嘻地从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玻璃茶杯，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间屋子，顾羲和以前来过，因此对屋子的布局十分熟悉。
　　陆叙的导师专门给他划拨了这么一间分里外的办公室，里间是一台用于分析的仪器，叫做“GC-MS”，不过顾羲和不懂这方面的知识，于是也没进去看过。外间和一般的办公室几乎相同，一张办公桌，几个书橱，以及几把椅子，小巧而精致。
　　不过陆叙把白色的家具全漆成了暗红色，再加上化学楼边那几棵永远长得茂盛浓郁的大树，这间光线不足的一楼办公室居然显得十分神秘，恐怕还要归功于那个烧杯里升起的烟雾，还有这股浓重过头了的香味。顾羲和如此想到，他虽然对这里很熟悉，不过说不上喜欢。
　　要说喜欢的话，还是更喜欢陆叙租住的家里的布置。
　　“羲和，还是不习惯这里么？”陆叙已经把咖啡倒了出来，没了酒精灯火焰的加热，烧杯里的咖啡显得平稳了许多，和顾羲和渐渐安稳下来的心情一样。
　　陆叙，还是以前的样子，虽然刚才说了点奇怪的东西。
　　“这可是蓝山的咖啡豆现煮的哦，味道绝对醇正。”陆叙的表情就像是一个领了大红花的托儿所小孩，这让顾羲和不知所措。
　　“其实没什么事，来说声谢谢，因为借了你的笔记本。”顾羲和指了指放在边上的背包，“还有这杯咖啡。”
　　“别客气，都认识这么久了。”陆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罐子，开始往咖啡里加糖。
　　“糖多吃不好。”
　　“我知道，你要记住我可是学化学的。”
　　两个人又笑了起来。据说苏州人喜好甜食，而陆叙就是其中的典范。
　　“羲和，还有其他的事找我吧？”
　　“嗯？”顾羲和显然没有意识到陆叙居然会知道自己还有其他的心事，他只好怔怔地看向陆叙。在烟雾缭绕中，陆叙的镜片变得模糊，使得顾羲和看不清他的双眼。
　　“我知道你的，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啊。”陆叙摘下眼镜擦了擦，并没有戴上，他本来视力就很好，戴一副平光的眼镜只是个人习惯。他的瞳孔一直是最纯正的黑色，这种黑不见底的眸色，顾羲和知道绝对不是属于一个旁门左道之人的。
　　“哦，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你知道这风是异兽闻獜所为。”
　　“你不是上课时候跟我说了钦原的事么，我就自然而然地从《山海经》中想到了与风有关的东西。”
　　“这样啊。”
　　“你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闻獜在哪。”
　　“哈哈，这不是应该你们干的事么？”陆叙忽然笑了起来，明眸皓齿，如果刮去胡茬，还真说不定是个清秀的人。
　　“不过呢，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会去光华楼看看。”
　　顾羲和很快想到了陆叙所指的地方，光华楼是高达三十层的双子楼，有东西两座辅楼，两座主楼和辅楼之间有方便行人的过道。每年冬天光华楼周边的风总是很大，而且以两个过道为最甚，因此学生们私下里称呼过道为“风洞”。
　　“我怎么忘记了呢？”顾羲和轻声说道，“不过，还是先喝了这杯咖啡。”
　　陆叙挑起眉，看了看顾羲和，然后伸手拍了拍三脚架上的烧杯，问道：“我煮咖啡的手艺不错吧。”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做的菜。”
　　“哎呀，今天的午饭只有一人份。”
　　“真可惜。”
　　两人相视而笑，顾羲和双手捧起茶杯浅尝了一口，醇厚的苦味刺激到他的味蕾，因此不由地皱了下眉头。顾羲和从小在终南山学习神鬼之术，对咖啡这种舶来品有着一种奇怪而矛盾的态度，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绿茶，比方说陆叙曾经从家乡带回来的虞山绿茶。
　　“对了，少昊呢？这次没有一起来么？”陆叙看上去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他低头闻了闻咖啡的香味，然后找了个话题。
　　“你也是知道的，这家伙贪玩，不知又跑哪里去了。”
　　“说不定是在找闻獜呢？”
　　“怎么可能，等我找到他了，一定好好教训一顿。”说起自己的师弟，顾羲和的怨气还是比较大的，于是仰起头把咖啡一饮而尽。
　　“小心烫……”陆叙还没说完，顾羲和就把头扭向一边，用手对着伸出来的舌头使劲挥着。“噗嗤”一声，陆叙没忍住笑了出来。
　　顾羲和瞪了陆叙一眼，然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往椅子上一放。“我先走啦。”
　　“羲和。”
　　“怎么了？”
　　“谢谢你信任我。”
　　“你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明天给你看草稿。”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了。”
　　“不是说了，要给你们写小说吗？二十一世纪的年轻阴阳师。”
　　“哦，那个啊，我期待你的文笔。”
　　顾羲和背靠在门后，想象着屋子里陆叙独自一人端坐在办公桌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那双纯黑瞳色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指白为天，始有澄澈，以皂为地，遂明凛然。”老师的话，总是没错的吧。顾羲和这么想着，便一下子舒展开眉头。
　　光华楼离化学楼，不近也不远，走过去倒是需要一些时间。
　　没过多久，同样的这间办公室又一次有人推门而入。“今天这是怎么了？客人真多。”陆叙抱怨了一句，然后抬起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苏少昊。
　　这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右手举着一只棕色档案袋，脸上的神情却仿佛睥睨天下一般，他伸出左手指着陆叙。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叙冷了一下，随即摊开双手，用一副无辜的表情回答：“我就是我呀，陆叙，陆地的路，叙述的叙。”
　　“少贫嘴，我问你，为什么你的档案袋是空的？” 陆叙没忍住笑了起来，少贫嘴这样的话从苏少昊嘴里说出来，实在是缺少说服力。
　　话说回来，适才苏少昊拿着档案袋往宿舍走，突然兴起想拆开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他倒是也不在意室外的大风会不会把纸质的资料吹散，不过薄薄的袋子里什么都没有。
　　陆叙还是给出了一个非常惊讶的表情，不过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这是我的档案袋？你哪里拿来的？”
　　“这，这个不用你管，你先回答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里面的东西啊，我导师拿去了，他说要帮我准备份简历然后来年出去交流。”
　　“是吗？”
　　“你不信啊？那我给你看这个。”陆叙望了一眼苏少昊瞪大的双眼，然后在桌上堆着的文件夹中找出了一个白色的，从里面拿出了一张A4大小的打印单。“这个是导师让我填的档案的复印件，还有这个是上礼拜导师叫我去档案馆领档案的证明。”
　　签字盖章一应俱全，苏少昊显然没有意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在他本来的设想中，陆叙应该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妖道，提前一年认识了顾羲和，然后如今放出异兽制造事端。可是现在，陆叙一手托着腮，注视着自己。
　　见鬼。苏少昊暗自想着，陆叙怎么没戴眼镜。
　　“可是，你导师为什么叫你去领档案，还有啊，你导师对你未免也太好了吧，还给你这么一个办公室。”
　　“这个嘛，实不相瞒，家父和导师是大学同学，一起去美国留过学，因此导师对我比较照顾吧。”
　　“是这样啊，以前都没问过你呢。”苏少昊咧开嘴笑了起来，“哈哈，以前都不知道呢。”
　　“哦，对了，少昊，羲和现在应该在光华楼的‘风洞’，你可以去那边找他。”陆叙似乎并没有对苏少昊的冒犯感到不爽，依旧是很平静地微笑着。
　　“找到闻獜了？”
　　“只是猜测。”
　　“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风洞呢，哎呀，师兄真是太聪明了。”
　　“是我想到的。”
　　“啊？”
　　“我知道你又要开始怀疑我了。”
　　苏少昊愣了一下，看了看陆叙黑色的双瞳，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少昊，档案袋你就放这吧，我下午去给导师就是了。”
　　“那我先走啦。”苏少昊乐呵呵地跑了出去，欢快地带上了门，而陆叙只好坐在办公室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羲和，你这个师弟真有趣。”
　　“这不是小米吗？”
　　在化学楼底楼被穿堂风吹得发抖的苏少昊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少昊哥哥啊，”少女抬起头朝着苏少昊笑了起来，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门，继续说道，“一起进去吃吧，我买了好几块蛋糕呢。”
　　苏少昊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指着光华楼的方向。“我还有事，先不吃了，谢谢啦。”
　　这个少女名叫米薏，是大一的学生，也是陆叙的学妹。苏少昊知道这个喜欢甜食的姑娘经常买了蛋糕去和陆叙分享，而陆叙也时不时地做点好菜带来给她吃。
　　“陆叙该不会还没表白吧。”苏少昊也被自己这突然的念头吓到了，他回过身看了看站在陆叙门口的少女。
　　米薏个子不高，小巧可爱，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黑色的长发分成两股柔顺地垂在脑后，一手拎着装蛋糕的盒子，一手正打算敲门。
　　“说实话，陆叙应该感谢我们的。”
　　苏少昊把双手枕在脑后，朝着室外晃去，“阿嚏”一声，于是他只好把帽子戴起来缩着肩膀一路小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