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记》陆默言

4、Text Two 在黑暗中睁

　　“进来了也不知道关窗么？”顾羲和起身去关窗，顺便还踹了地上的喜鹊一脚。虽说窗户只是打开了一条不大的缝隙，刚够这只喜鹊进来，但是吹进教室的凉风也足以让顾羲和冷得打了个喷嚏。
　　被打翻在地的喜鹊扑腾了几天翅膀，然后在绿光中渐渐变大，空气中荡漾起一层层的波纹，在羽毛褪去的同时朦胧地显现出了人形，最终幻化成了一个穿着套衫的年轻男人，还挂着一个死皮赖脸的笑容。这个人正是那个不学无术插科打诨的师弟苏少昊。“羲和，不要那么暴力嘛。”
　　“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这么招摇地使用术式。”这么说着，顾羲和一把推开了伸手勾住自己脖子的苏少昊。
　　“切，又没有人在。”苏少昊弯腰拾起地上的黑色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然后望了窗边的顾羲和一眼，“陆叙到底是何方神圣？”
　　“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吧？”
　　“我很好奇呀，认识他一年多，还是觉得他有很多事瞒着我们啊。”
　　“我们也有很多事没告诉他。”
　　“他都知道我们是阴阳师了，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惊讶，换了其他人肯定就是嘲笑我们不切实际了吧，你想想以前高中时候的同学们。”
　　“至少不是敌人。”
　　“不是敌人。”苏少昊重复着这句话，然后笑起来来，“不过我果然还是很在意这件事啊。”
　　“先把这奇异的大风天气搞定吧。”顾羲和伸手指着窗外远处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和树干被吹得东倒西歪。
　　“好好好，那就照师兄您的意思，我们来讨论风灾吧。”苏少昊伸平双手在课桌上走起了猫步，“会不会是四方风神擅离职守？”
　　顾羲和负手依旧对着窗外，这本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好天气，却被莫名的大风糟蹋了。“怎么可能？无论如何，这个可能性都是最小的，你可记得老师以前说过的话？”
　　“四荒八方，诸神为上。”
　　“怎么理解？”
　　“这个嘛，”苏少昊停下了脚步，保持一手托腮的动作站了一会，然后揉了揉头发。“意思是天下万物但凡时间久了，都会有所好恶，只有四方神族永远是尽忠职守的。”
　　“不错。”顾羲和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师弟总算是记得一些老师教的东西，他点了点头转身刚想夸奖几句，结果看到站在桌上傻笑的苏少昊，脸上瞬间纠缠起了怒气。“你想被保安抓起来么？不吃教训，你是不长记性吧？”
　　说罢，顾羲和一个跨步闪到苏少昊面前，用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反折回去，左手在后顺势一推，苏少昊连忙挣开手腕上的约束，顺势一个后空翻，着地后又退了几步作为缓冲，在教室门口站定，双手交叉在胸口，抬起头是一副欲哭无泪的窝囊表情。“我错了我错了，不和你打。”
　　顾羲和脸上略微闪过了一丝得意的表情，随即阴沉下脸，不怒自威。“不开玩笑了，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羲和，所以真的是闻獜吗，‘见则天下大风’什么的。”苏少昊向后探了探身子，左右张望着发现没有什么其他人经过，于是关上门靠着墙轻声问道。
　　另一边的顾羲和则是双手合掌，侧头思索了一会。“昨天是钦原，今天是闻獜，似乎很有可能。”
　　“嗨，又是《山海经》呀，还是要用那个什么社稷山海图？”
　　“是山河社稷图。”
　　“一样一样啦，总之很好用就是了。”
　　“也许可以试试。”
　　“本少爷还是很聪明的嘛，对吧，羲和？”
　　“少得意，我再问你，我们去哪抓闻獜？”
　　“这个，那个……”苏少昊显然是被问倒了，他东张西望了一会，然后笑了起来，“羲和，我还有课，先走了。”
　　话音未落，苏少昊就转身穿门而过，逃之夭夭。留在教室的顾羲和只好摇了摇头，笑着自言自语：“这家伙，还是不靠谱啊。”等顾羲和回身看到安静躺在桌面上的那本黑色笔记本，他突然意识到还有一个人也许知道些什么。
　　“可是你到底是什么人呢？”顾羲和眼前浮现出的是一个身穿白色实验服的男生。这个人没有和往常一样戴着眼镜，留着的胡茬也不见了，他一手拿着一个黑色的大文件夹，一手晃悠着满是棕褐色液体不断冒着烟雾的烧杯，然后咧开嘴对着顾羲和笑。

　　另一边，第一时间溜走的苏少昊也临时作出了决定，风灾的事有顾羲和一个人就够了，那么还不如去调查一下充满谜团的陆叙。
　　“要说怎样最快地调查出想要的结果，自然是档案馆了。”
　　苏少昊脸上露出的笑容就像是一个吃饱喝足的婴儿一样，本来就是一副清秀公子哥的模样也显得更神采奕奕，甚至惹得边上路过的女生回头看了几眼。不过以往一直叫嚣着想找个女朋友的苏少昊，这次却没有注意到这点，而是加快了脚步走出了建筑。他抬头望了望一片晴好的天空，戴上帽子，双手往兜里一插。
　　“这纠结的大风，真想把那只叫闻獜的东西拉出来揍一顿。”苏少昊撇了撇嘴，他有两样最讨厌的东西，一是灰尘，二是大风。
　　一边抱怨着天气，苏少昊站到了学校档案馆门口，这栋建筑已经有五十多年的历史，大概是经历过了几次修缮，至少从外观上看不出有多么古旧。
　　苏少昊朝着半开的大门里望了一眼，正好坐在门口桌子边的老师也抬起头，两人很尴尬地对视了一会。
　　“同学，有事吗？”
　　“呃，那个，”苏少昊犹豫了一下，然后嘴角一抽，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完美的微笑，用另一种沉稳的口气继续说道，“老师，我是新闻系的学生，在做一个关于校内古建筑的调查。”
　　“哦，那进来吧，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可以帮你联系下馆长。”这个老师意外的是个热情的人。
　　可是大叔啊，我又不是真的来做调研。苏少昊默默吐槽着，然后一边摆着手做手势一边往后退了几步。“我是来观察这个建筑的，怎么说呢，大概就是来考察下准备取景摄影的。”
　　“好吧，那你自便吧。”年轻的老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后头枕着手臂睡了起来。
　　“真是对不起啦，老师。”苏少昊吐了吐舌头，然后堂而皇之地进了档案馆。“档案馆应该还有其他老师在的吧，不过到时候再说吧。”苏少昊在转弯的地方低头站了一会，然后嘴里默念了几句咒，如果不仔细看绝对不会发现他身上散发出了几缕稀薄的黑色烟雾，烟雾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出去，不一会儿，所有的灯都在同一时间暗了下来。
　　“跳闸了，快去后面看下。”档案馆里面传来了一声叫喊，然后苏少昊隐约透着玻璃看到了那边有手电的灯光，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一声门合上的动静中。档案馆的窗户是遮光玻璃，再加上厚重的窗帘，哪怕是晴天，只要不开灯，室内就还是一片黑暗。大概需要十分钟的时间，这栋档案馆的灯、空调、电脑以及监视器可以重新启动，也就是说留给苏少昊的时间并不多。
　　在黑暗中睁开双眼，苏少昊的瞳孔发出了微弱的金黄色光芒，他顺利地找到了存放09届学生档案的地方。和前一天找书一样的术式，苏少昊结印，低喊一声“召”，然后掌心朝上地伸出了右手。金属锁跳开的声音，然后不远处的抽屉自动弹了开来，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飞了出来，安稳地落到苏少昊的手中。
　　“还有五分钟，绰绰有余嘛。我先借走喽，明天还。”苏少昊很得意地自言自语道，结果突然间这间档案室，以及整座档案馆恢复了供电，来自四面日光灯的光线，使得苏少昊的影子变成了好几个，彼此交织在一起看不清深浅。
　　而他本人，无处遁形。
　　档案馆肃穆的氛围下，灯光更显得惨白，苏少昊可以听见门外不远处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上次装修的时候，忘记换线路了，估计是老化了吧。”
　　“很有可能，毕竟新装了这么多监视器和电脑，一直这么开着，负载会很大的。”
　　“我一会去跟馆长说下，还好新生入学的资料已经全弄好了，重新排下线路不会有影响。”
　　“没错，其实我觉得既然装了监视器，我们没必要再一间间的巡视了。”
　　“那回办公室好了。”
　　随着声音由远及近，苏少昊可以看见磨砂玻璃外走过的两个人影，躲在柜子后的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所幸两个老师没有进来，否则会有大麻烦。要说是大麻烦，其实苏少昊并不在乎，用催眠术还是可以糊弄过去的，甚至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进档案馆找出陆叙的档案。“不过，尽量还是低调些吧。”
　　如果听到这句话，顾羲和一定会很满意自己的师弟终于懂事了。这么想着，苏少昊突然就觉得很开心，咧开嘴笑了起来。
　　不过他灵敏的耳朵很快捕捉到了细微的机械声，而眯起的金黄色瞳孔也锁定了墙壁上的监视器，人和机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对视了一会。
　　对于苏少昊，太过喧哗的时候会不习惯，而太过寂静的场面也是不擅长应对的。
　　“真是不好意思。”苏少昊对着镜头深鞠了一躬，等他抬起头再次把眼睛睁大的时候，瞳孔已经恢复了黑色，然后伸出左手，对着镜头做了一个射击的动作。
　　幸运的是另外一边办公室里的电脑还没启动好，或者说苏少昊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何况就算电脑屏幕上看得到我，那两个老师还在路上呢。”苏少昊这么自言自语着，用手指拨开悬挂着的厚重窗帘，并没有什么阳光倾泻而来的情形，相反，只能透着挡光玻璃看到外面不远处是名叫燕园的花园。
　　“如果这个时候，我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拨开百叶窗，然后有清晨的阳光温暖地照到我脸上，从斑驳的阴影中望出去看到一片繁花似锦的花园，那有多浪漫呢？”苏少昊突然自嘲了起来，而望出去的燕园的草坪也是枯黄了一片。
　　扫兴。不过换做顾羲和就不会有扫兴的念头，他也许就会觉得冬天的枯萎是循环的必需，于是一切就很自然了。而陆叙呢，大概就会诗兴大发，伤春悲秋。对于突然想到陆叙，苏少昊很懊恼地摇了摇头，把手朝着边上的墙壁伸去，然后朝着墙迈出了右脚。
　　两个老师很快回到了办公室，启动完毕的电脑屏幕上是各个档案室的影像，和往常一样没有人影，而两个老师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个继续看书，一个继续织毛衣。
　　苏少昊拍了拍并没有沾上灰尘的衣服，一脸得意地回身打量了一下档案馆。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年轻的学生如是想。
　　他轻松一跃从矮灌木上跳过，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