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城来信》元宵草物

73、现在抱行不行 那晚的苏令

　　那晚的苏令倾没能从这两人身上挖出任何秘密，异口同声说没有的样子让人看了发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串供了。

　　宋晚禾不说情有可原，学妹也瞒着自己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苏令倾当即就把学妹邀请到了家里吃顿便饭。

　　长辈在场总不是愉快的事，苏栖遥吃完早早下桌，只剩下两个长辈在桌前话短长，苏令倾显然是把生意场上的手段都用上了，高帽戴了一堆，红酒也是一杯接一杯，不愁学妹不说真话。

　　酒至半酣，苏令倾惺着眼说道：“修冉，要是你真的喜欢陆安平，那你和我说句真话，只要你开口，我马上就去取消订婚。”

　　“学姐，你不用试探了。”沈修冉只是头晕，不是喝到不省人事，哪里不知道对方到底想知道什么，“订婚不能取消，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人家百年好合吧，记得给我发请帖，前几轮你都没请过我。”

　　“什么前几轮，你在说什么？”苏令倾也是喝到头晕目眩，“我订婚头一遭呢，什么时候还办过晚宴了。”

　　沈修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酒精真不是好东西，马上改口：“我是说梦里，学姐老是推脱。”

　　开什么玩笑，苏令倾心想自己结婚还能不请沈修冉吗，如果不是对方说梦话，那就是见鬼了，潜意识里觉得不对劲，马上换话题：“要是我真的和她结婚，你怎么办？”

　　沈修冉将杯中的酒全部喝光，警惕性也降到了最低，颇为失落地说道：“那也没办法啊。”

　　“你喜欢陆安平，宋晚禾也喜欢，我侄女也喜欢，但是你们都在等我和陆安平订婚，这是为什么？”

　　苏令倾觉得自己即将抓住关键点，但是酒精让她懒怠思考，虽然明日一早也能得到答案，可晚几个小时，她就是觉得不甘心，非得探讨出结果才行。

　　“你们不会是想等着我和她订婚以后，开始正大光明偷情吧？”

　　这话一出，沈修冉陷入了沉默，怎么也想不通学姐是怎么在失忆后还能得出这个结论的，落在苏令倾眼里就是默认了。

　　“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你不懂吗？”苏令倾实在恼火，怎么身边尽是丧良心的人，能不能有点道德。

　　“可这是你自己让给我的啊。”沈修冉浑不在意地说道，“你自己说的，特意给我找的，现下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我什么时候说让给你了。”

　　沈修冉不与没有记忆的人争辩，吃好喝好就找了代驾回家，苏令倾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醒来时，苏令倾发现侄女对自己的态度很微妙，有几分看仇人的意思，忍着头痛走到书房，打开抽屉一看，里面的东西果然被动过了，一时之间头更痛了。

　　平安福没有被处理掉并不是苏令倾疏忽大意，一来这算是姐姐的遗物，二来这东西会时刻提醒她自己犯过的错，理智告诉她应该找个时间和侄女好好沟通澄清一下，但是心里又夹杂了一种隐晦难言的情绪。

　　难道自己这么多年的教导都抵不过栖遥心中的那点疑虑吗，她可以理解侄女产生这种奇妙的联想，也可以理解侄女为什么不来质问自己，甚至可以理解侄女将来会对自己动手，但是她没有办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促使侄女这样做的原因，到底是觉得自己是凶手还是忌恨自己抢走了陆安平，如果是后者，难免心冷了半截。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和小孩子计较什么，养孩子本就是件很麻烦的事，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再说过段日子就是栖遥生日了，还是想想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这段时间的苏栖遥日子并不好过，脑海里全是对自己姑姑的猜忌，证物证词看上去好像都有了，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连着几个晚上都做噩梦，白天上课也精神不佳，自然引来了陆安平的询问。

　　面对那样关切的眼神，苏栖遥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要说不说的模样惹得陆安平在一旁干着急，最后还是坦白了。

　　“所以你怀疑是你姑姑故意害了阿姨？”哪怕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陆安平也觉得这个结论说不过去，“我发誓不是替她讲话，只是这会不会太牵强了。”

　　“其它的不说，校……你姑姑对你怎么样，难道你这个侄女的心里没数？”陆安平平时喊苏令倾校医姐姐喊惯了，这会儿不太合适，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

　　“也许是因为愧疚。”

　　“你语文不是向来很好吗，史书白读了？”对于青梅的脑回路，陆安平不是很能理解，但还是分析道：“假如你姑姑真的谋害了亲姐姐，哪里又会对你这个侄女愧疚，斩草除根还来不及呢。”

　　“可是平安福跟保姆说的又是怎么回事呢？”苏栖遥自然也懂得这些道理，只是暂时无法接受。

　　陆安平也没有一味地强要青梅认同自己，而是换了思路提议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不去问问你姑姑呢，也许她也在等你有一天同她主动提起这件事。”

　　就冲苏令倾能干出在事故发生不过三天便将侄女送出国这件事，陆安平也不认为苏令倾有和青梅敞开心扉聊过，不理伤痛大步往前和将心事掩埋不闻不问是两码事，过了这么多年，当时年幼的青梅都没能放下，那作为妹妹的苏令倾又怎么可能释怀。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借着这个契机主动聊一聊呢，也许往事就真的可以如烟消散了，陆安平是这么想的，所以也这么说了，当然要不要这么做最终还是青梅自己拿主意。

　　因着这件事，陆安平也有些怏怏不乐，周末回到家里也无精打采的，陆安桢见了自然也少不了问询两句，陆安平拗不过姐姐只好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遍，但是陆安桢一下就猜到了故事的主人公是谁。

　　“少在这担不必要担的心，苏令倾可不是那样的人，你建议你的小青梅去聊一聊是对的。”

　　陆安平也顾不得姐姐是怎么猜中的，央着姐姐问来龙去脉，后者被纠缠得不耐烦，但是又不想替别人在妹妹面前说好话，只好随口胡说。

　　“她那人假清高得很，管理公司都得一言堂，容不下别人发表意见，既然能说出让你青梅接班的话，那当初的事肯定是意外。”陆安桢越说越愤愤不平，“我看她巴不得你的小青梅赶紧接手公司，她好落个清闲，你自己看看她像个管理公司的人吗，集团上下那么多人靠她吃饭呢，她倒好，跑到学校里当校医，这才叫别有用心。”

　　对于姐姐的话，陆安平是选择性地听取，知道不是苏栖遥想的那样就放心了，苏令倾那边可就头痛了，也不知撞了什么好日子，近来的要喝的酒有点多啊。

　　见侄女年轻不知事，拿着两瓶白酒就坐到自己身边了，苏令倾心里觉得好笑，这两瓶白酒要是下肚，她就该去洗胃了。

　　苏栖遥只是想着酒后吐真言，哪里知道酒的危害，闻着刺鼻呛人的酒精味就欲作呕，正要强忍不适喝下，就被姑姑拦住了。

　　“好了好了，我来喝，你问就行了。”

　　怕侄女觉得自己不坦诚，苏令倾直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么喝确实烧喉咙，生意场上都没人敢让她喝酒，自家侄女做到了。

　　连喝了三杯，苏栖遥才停下，好商好量地和侄女说道：“接下来，一个问题一杯酒，我要是喝倒下了，以后都不许再问。”

　　苏栖遥心里直犯嘀咕，姑姑海量，问早了怕姑姑说谎骗她，问晚了又怕姑姑醉得不省人事，这尺度很难把握啊。

　　喝快酒是很容易醉的，纵是苏令倾酒量好也架不住这么喝，于是转移战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见侄女迟迟不问，她都要开始怀疑是不是在等自己酒劲上来，好不容易等到第一个问题，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不由得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苏栖遥。

　　“姑姑，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陆安平来我们家里玩，我跟她都玩累了躺在地上睡着了。”见姑姑点头，苏栖遥才继续说道，“为什么你要抱她，不抱我？”

　　苏令倾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面，自己那会儿应该是约了学妹来家里吃饭，刚上楼就看到两小孩睡在地上，修冉向来很喜欢自己的侄女，所以抢先把栖遥抱到床上睡去了，那自己可不就只能抱另一个吗，无懈可击的逻辑，于是照实回答，还顺带调侃了一下。

　　“你既然醒了，为什么还要装睡？”苏令倾也是觉得好笑，这都什么陈年老醋，“想要我抱可以直说呀。”

　　苏栖遥羞惭地低下头，说道：“因为妈妈说姑姑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所以我想装睡，看姑姑会不会来抱我。”

　　也许真的是酒意上涌，在苏栖遥的惊呼中，苏令倾把侄女抱在腿上调戏道：“那现在抱行不行啊？”

　　苏令倾反省了一下，自己平时一直冷着脸，不主动亲近别人，别人自然也不会主动亲近自己，难怪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不过她确实也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养孩子确实比较麻烦，前段时间还看到哪本书上说小孩子需要拥抱才能更好成长来着，只是自己侄女都长这么大了，才看到这说法未免也太晚了。

　　“姑姑，你干嘛呀，我都这么大了。”苏栖遥面上绯红，挣扎着想下来，但是苏令倾紧紧箍着自己不放开，只好忍着羞意窝着。

　　“这有什么。”苏令倾不以为意，自己倒了一杯酒尽数喝下，“继续问下一个问题吧。”

　　“还是别喝了。”苏栖遥的眼底浮起浓浓的担忧神色，“先前是我乱说的，不算数。”

　　“人无信不立，说出的话自然要作数的。”酒劲上来这脾气也上来了，苏令倾既然作了约定，那自然会履行，谁来劝都不好使。

　　苏栖遥这会儿也不想那么多了，只想赶紧结束，于是随口问道：“我妈妈出事和姑姑有关系吗？”

　　其实不用问，苏栖遥也知道答案了，只是她没想到姑姑居然点了头。

　　“当然有关系。”在侄女满是震惊的眼神里，苏令倾把她抱得非常紧，下巴搁在侄女脑袋上怅然说道，“你看到了我书房里的平安福，对不对？”

　　苏栖遥没有说话，眼睛发酸靠在姑姑怀里安静地听着。

　　“明知道姐姐是个不听劝的人，还上赶着提醒，可不就是我害死了她们吗？”苏令倾声音却一如往常，“明明答应了你，却没能把你妈妈带回来，是我的错。”

　　“姑姑？”苏栖遥很想抬头看姑姑，可姑姑怎么也不肯放开她，想到从前妈妈和自己说的话，更觉愧疚，怎么能怀疑养大自己的姑姑呢。

　　“你妈妈她们运气确实不好，若是风平浪静去了也就去了，偏偏遇上了风暴……”

　　在苏令倾的讲述中，苏栖遥总算知道了来龙去脉，但是她现在一点也不关心这个，趴在姑姑怀里哽咽地问道：“姑姑，你是不是哭了？”

　　两行清泪正顺着脸颊滑落，她却弯了弯唇角，笑道：“没有的事，你几时见姑姑哭过？”

　　“我不信，除非你让我看看。”

　　苏令倾只好飞快拭去泪水，重展笑颜，连眼角都没有红，也没有泪痕，看上去好像没有破绽，但是苏栖遥想到了妈妈说过的玩笑话。

　　“你姑姑很要面子的，她要是哭了，谁都看不出来。”
　　“妈妈也看不出来吗？”
　　“我是她姐姐，当然能看出来了。”

　　苏栖遥到现在都记得母亲当时得意的模样，向自己传授秘诀。

　　“令倾要是哭了，你光问她是不会承认的。”
　　“我这个妹妹每次哭都会装笑，这个时候你要扯她嘴角，扯不下来就是哭了。”

　　苏栖遥照着母亲的话伸手扯姑姑的嘴角，在感受到一股阻力后便不扯了，重新扑到苏令倾怀里，忍着悲痛说道：“姑姑是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