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城来信》zhouwo

21、Nocturnal Waltz 自古套路得

　　自古套路得人心，但也很有可能是把一切都搞砸，经此一事，陆安平对这句俗语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起码在宋晚禾面前，她不能玩套路。

　　万事皆已具备，连东风都不欠了，陆安平心情大好，第一时间就回到医院看望沈修冉，沈老师的伤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她当然想陪在沈修冉身边，做沈老师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但是时不我待，她必须将一切都处理好，等她回来时，希望沈老师已经醒来。

　　接下来的两天，陆安平都陪在沈修冉病床前，哪里都没去，和护工学习怎么照料病人，也是项了不起的技能啊，她向来信奉技多不压身的道理，万一将来还找不到工作也可以试试这行嘛。

　　照料的细致程度，连护工阿姨都惊叹：“就是当妈的都未必能像你这样，这姑娘真是有福气。”

　　“是我有福气才对。”

　　她的沈老师是个运气很差的人，总是遇上古怪的人和事，看看外面天色不早，便起身在沈修冉额前温柔地印下一吻才离开，丝毫不避讳护工阿姨还在场。

　　请人吃饭，没有迟到的道理，何况是这么重要的人物，陆安平特意回家换了身衣服，选了现实中她会穿的类型，一件米白色垂感衬衫，下摆利落收进裤腰，腕间配一块绿盘腕表，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进出商业写字楼的干练职场人，得体克制，没有刻意盛装的痕迹，收拾完毕，便动身前往那家西餐厅。

　　落日早已沉入海面之下，天地间只剩一层清透幽邃的灰蓝，西餐厅的落地玻璃将整片墨蓝色的海湾尽数框入，窗外是余烬微光的冷调，窗内是烛火摇晃的暖意，冷暖隔着玻璃窗彼此交融。

　　江宁比她来得更早，坐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看似神游天际，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实则桌下的拳头抓了又放，再冷静的人遇到妹妹的事也会紧张，陆安平则坐在窗边的座位，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目光遥遥追随着窗外翻涌起落的海潮，兀自出神。

　　过道尽头，一道白影缓缓走近，将陆安平的思绪拉回，只见宋晚禾一袭素白长裙，踏着地毯款款而来，裙裾随步履轻晃，腕间垂着一条纤细的银链，在灯光的映射下，细碎银光随着走动微微闪烁。

　　“抱歉，是我来晚了。”
　　“怎么会，你比时乐来得还早。”

　　一旁的侍者将菜单顺势递上，陆安平点了几道特色招牌，又开了一瓶昂贵的白葡萄酒，接着又问宋晚禾还需要什么，对方只是摇头，于是她又点了一些甜品。

　　身旁的侍者适时上前，将菜单递到二人面前，陆安平挑了几道餐厅招牌菜式，又开了一瓶价位不菲的白葡萄酒，转头询问宋晚禾是否还有想要的，宋晚禾只是轻轻摇头，她便又追加了几样餐后甜品。

　　待到侍者退开之后，宋晚禾目光才落在她身上，轻声夸赞：“你今天这身打扮，和平常很不一样。”

　　身处这样的环境中，陆安平感到很自在，于是玩笑地回道：“是会让你开口喊陆总的程度吗？”

　　“那就多谢陆总今晚的款待。”

　　宋晚禾顺着话接得自然，倒叫陆安平略感意外，眉梢轻轻一挑，笑意迷人，从容应道：“荣幸之至。”

　　等到菜品陆续上齐，时乐也已经到了，陆安平并没有因为今晚的重头戏在那边，便忽略了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时不时抛出对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间或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举止周到体贴，方方面面都做得无可挑剔，起码陆安平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可宋晚禾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存在感强得叫人无法视而不见，陆安平也只好直接发问了：“为什么一直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什么奇怪东西吗？”

　　“没有。”宋晚禾终于移开了视线，“我只是好奇，你在陆家需要频繁应酬吗？”

　　见陆安平脸上露出几分错愕，看样子并未领会她话里的意思，宋晚禾索性说得更加直白：“我不是你需要刻意讨好的人，你可以自然一点。”

　　“我还以为自己很松弛呢。”陆安平将自己波动的情绪飞快压下，以自嘲的口吻说道，“有我姐姐在，哪里有人敢让我讨好，我只是想……”

　　那句“想让你更喜欢我一点”盘旋在喉间说不出口，这样的话是冒昧的，但陆安平又找不出代替词，只好顿住，没有再往下说，反正宋晚禾不是会对着别人难堪处寻根究底的人。

　　真实原因其实只是她在现实里当牛马当惯了，刻进本能的讨好，游戏世界里的这群天才是不会明白这种感受的，她们只会敏锐地发现。

　　小插曲而已，陆安平三言两语将这个话题揭过，一边品尝美食，一边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给宋晚禾听。

　　“你的意思是，江宁有基因病，导致家庭不和睦，时乐是有可能救她的人，但是希望破灭后，家庭更加不和睦？”

　　“故事概括能力不错嘛。”陆安平看着江宁时乐的方向，平静地吐出一句足以改写姐妹二人命运的话，“其实，时乐是可以救她姐姐的。”

　　“她们的HLA配型是相合的，江宁在说谎。”

　　早在江宁讲完那个故事的时候，陆安平就知道对方没有吐露全部实情，游戏不会设定完全无解的任务，更何况任务给的辅助道具，恰恰就是和心脏治疗相关的药丸，她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而是直接讲了自己的猜测。

　　“我猜她们的母亲刚开始意见是一致的，否则不会有时乐的出生，但是因为时乐心脏方面有隐患，如果作为供体，会有生命危险，这才有了分歧，后面姐妹两年岁渐长，分歧也越来越大，一个想赌一把救命悬一线的姐姐，一个想保住能平安长大的妹妹，也正是这样，这个家才真的走向了分崩离析。”

　　在游戏设定的医疗条件下，很难去论断孰是孰非，但正因为谁都不是出自恶意行事，所以才更加无解，除非有一条两全之策，既能保全姐姐的性命，又不必牺牲妹妹，而这，便是玩家存在的意义。

　　陆安平想修复两姐妹的关系，但是又不能暴露药丸的存在，所以只能三头骗，讲完前因后果，她抬眼看向宋晚禾，语气诚恳地道歉：“很抱歉将你牵扯进来，但是请相信，我没有恶意。”

　　宋晚禾神色收敛，目光审慎地落在她身上：“人命关天，你真的有把握吗？”

　　“百分之两百。”

　　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疑。

　　“好，我信你。”

　　宋晚禾垂下眼眸，陷入沉思，成了那就皆大欢喜，不成……那就只能共担因果了，也不知道担不担得起。

　　那边的谈话已近尾声，宋晚禾起身，款步走向大厅中央那台黑色三角钢琴，缓缓坐下，平淡铺洒下来的冷白灯光落满周身，衬着一身素白长裙，恍若笼上一层朦胧圣光，长发垂肩，指节起落舒展，清冷旋律流淌而出，琴声不疾不徐，融入窗外低回的潮声中，侧脸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安静又动人。

　　众人尚且沉浸在余韵未散的琴声里，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宋晚禾便已经起身，走到陆安平的桌前，留下今晚最后一句话用以道别。

　　“今晚的夜色正好，多谢陆总款待！”

　　邻桌零星响起压低的惊呼。
　　“那不是宋晚禾吗？”
　　“天呐，没想到她会来这里用餐。”
　　“太可惜了，都没来得及跟她合影。”

　　等到厅内众人彻底反应过来，宋晚禾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餐厅门口，只剩陆安平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翻涌的海面，怔怔出神，和先前一样，却又不一样。

　　姐妹两最先离开的反而是江宁，途经陆安平身侧时，只淡淡道了一声谢，口吻神态，竟和方才的宋晚禾如出一辙，陆安平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回应，她只是在想，自己不该再找宋晚禾，起码在攻略别人的存档里不应该。

　　“可以啊，居然真把晚禾姐请过来了。”时乐没那么多讲究，等她姐姐一走，便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宋晚禾坐过的位置上，“能不能传授一点秘诀啊？”

　　“秘密。”

　　“切，不说就不说。”时乐也没真在意，“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啊。”

　　“我向来言而有信。”
　　“鬼才信你。”
　　“时乐，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那没有，我只是有点紧张。”

　　事关生死，时乐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她有点紧张，寻常人都怕死了好吗，陆安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将所有内情全盘托出，好在她还是按捺住了这股冲动。

　　三头骗。

　　她对江宁说的是，宋晚禾会出现在这家西餐厅，只要时乐肯安静坐到最后，她保证宋晚禾会出现在这里演奏钢琴曲，也只有这个理由，才会让江宁相信时乐会被引来。

　　她对时乐说的是，她们姐妹两的HLA配型是相合的，因为时乐心脏有隐患，虽然平时不影响生活，可一旦作为供体进行捐献，便要承担极高的死亡风险，所以大家才会集体隐瞒，江宁本人也不希望时乐知道，所以时乐要让做姐姐的放心，按计划出席，按计划到场，等到江宁已然做好接受死亡的心理准备时，再告知她找到了配型相合的志愿者即可。

　　她对宋晚禾说的是，江宁病重，希望能和妹妹重归于好，因为知道妹妹很喜欢宋晚禾，所以希望宋晚禾能屈尊降贵，来西餐厅弹奏一曲，就当是姐姐送给妹妹的最后一份礼物。

　　整件事最难的点在于怎么骗过江宁，所以宋晚禾的出现是很重要的一环，因为江宁是个很聪明的人，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可以让她相信时乐是真的愿意和她坐在一起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