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明明是个 ...
-
江枕烟快步走出御膳房,穿过皇宫侧门,沿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走向宫外。
清晨的阳光还带着几分凉意,花园里的露珠在叶片上闪闪发光,几个早起的园丁正在修剪灌木,看到她经过,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行礼。江枕烟一一点头回应,脚步却没有放慢。
她心中隐约有一种直觉——这位老园丁福伯,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消息灵通的退休老人那么简单。
皇宫围墙外不远处有一片小小的住宅区,住的都是在皇宫服役多年的退休人员。
青石板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几栋灰瓦白墙的小屋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门前大多种着花草,有的还搭着瓜架,一派宁静安详的景象。
江枕烟在一栋门口种满了迷迭香和薰衣草的小屋前停下了脚步。院门的木牌上刻着两个字:福宅。
她轻轻叩了叩院门。
过了一会儿,屋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的脸。
老人大约七十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一双眼睛清澈而有神,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和淡然。
他看到门外的江枕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一样。
“公主殿下大清早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福伯拉开院门,侧身让出一条路,“请进请进,屋里坐。”
江枕烟没有推辞,跟着他走进了小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干花标本,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玻璃瓶,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香料和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薄荷、肉桂和柑橘的清冽香气。
福伯请她在木椅上坐下,自己则去厨房沏了一壶茶,倒了两杯,端出来放在桌上。茶汤呈淡琥珀色,入口有一股淡淡的花果香和草木的清甜,和普通的花茶不太一样。
“这是我自己晒的干花茶,用金银花、茉莉和一点陈皮调的,公主殿下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福伯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神态从容。
江枕烟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很好喝。福伯,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今天来,是想向您请教几件事。”
福伯微微一笑,仿佛早有预料:“公主殿下请说。”
“前天晚上,蛋黄酥国王来访的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听说了。”福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城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想不知道都难。”
“那您应该也知道,他在晚宴上提交了一份贸易协定草案。”江枕烟注视着老人的眼睛,“而我昨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对最后那道菠萝焦糖布丁的反应有些特别。后来我问了菠萝师傅,他说那道布丁里加了一种您送给他的特殊香草荚。”
福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自然。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那香草荚,确实是我给他的。那是一种产自南方群岛的稀有香草,名叫‘夜语香’,只在特定的海拔和气候条件下才能生长,采摘后需要经过三年以上的陈化才能释放出完整的香气。”
他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江枕烟:“而这种香草,恰恰是蛋黄酥王国已故王后——也就是现任国王的母亲——生前最喜爱的一种调味料。她曾多次派人到南方群岛采购夜语香,用于制作宫廷甜点。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年轻时游历各国,偶然间听一位老商人提起的。”
江枕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迅速将这条信息和昨晚晚宴上的细节串联起来——蛋黄酥国王吃到那道含有夜语香的布丁时,那一瞬间的停顿和沉默。那不是反感,而是怀念。是他母亲的味道。
“所以,他昨晚吃到那道布丁的时候,一定想起了他的母亲。”江枕烟缓缓说道。
福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的。而且据我所知,他的母亲在他十四岁那年就去世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吃过任何用夜语香调味的食物——至少在公开场合没有。”
江枕烟沉默了。她忽然有些理解了那个笑容背后隐藏的东西——那个精明、从容、步步为营的年轻国王,内心深处或许也藏着一段不愿示人的柔软往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因此放松警惕。理解对手的动机,不代表要同情对手的行动。
“福伯,您知道的事情,远比一个普通园丁要多得多。”江枕烟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您到底是什么人?”
福伯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岁月的沧桑和坦然:“我年轻时,曾经游历过许多国家,做过商人、当过向导、也曾在某些特殊的地方替人传递过一些不便公开的消息。后来年纪大了,倦了,便在皇宫谋了一份园丁的差事,一干就是四十年。说到底,我只是一个知道的事情比别人多一些的老头子罢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身份,但江枕烟已经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曾经从事过情报相关的工作。难怪他对各国的隐秘消息了如指掌。
江枕烟没有继续追问他的过往,而是换了一个方向:“那您觉得,蛋黄酥国王这次来访,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真的只是想签一份贸易协定吗?”
福伯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仿佛在整理思绪。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公主殿下,您觉得一个国家的国王,会在什么样的情形下,亲自出访一个关系微妙的邻国,亲手递交一份协议草案?”
江枕烟思索了一下,回答道:“要么是诚意十足,希望尽快达成合作;要么是另有目的,必须亲自到场掌控局面。”
“还有第三种可能。”福伯的目光转向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他别无选择。”
江枕烟微微一怔。
福伯继续说道:“据我所知,蛋黄酥王国近两年的收成并不好。北部地区连续遭遇干旱,粮食减产严重,南部港口的贸易量也在下降。与此同时,国内的贵族势力日益膨胀,对王权的制约越来越大。他需要一个外部成果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而一份与菠萝包帝国的贸易协定,就是他最好的筹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所以他才会这么着急。他不是在为你设局——他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
江枕烟靠在椅背上,心中豁然开朗。之前许多模糊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了起来——蛋黄酥国王的急切、那份看似优厚实则藏有漏洞的草案、他对母亲味道的怀念……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勾勒出了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复杂的局面。
“所以,这份草案既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江枕烟缓缓说道,“如果我签了,他能拿回去向国内交差,巩固自己的地位;但如果我不签,他也可以对外宣称是菠萝包帝国缺乏合作诚意,为将来的进一步施压埋下伏笔。”
福伯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公主殿下能在短短几天内看清这一层,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枕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郑重地向福伯鞠了一躬:“多谢您今天的指点。”
福伯连忙起身扶住她的手臂,连连摆手:“公主殿下折煞老臣了。老臣只是说了几句闲话而已,当不起这么大的礼。”
江枕烟直起身,笑了笑:“那您好好休息,改天我再来看您。”
她转身走出小屋,推开院门,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感觉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了起来。
回到皇宫的路上,她经过花园时遇到了正蹲在一丛玫瑰花前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沧墨书。
沧墨书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手里捏着一片玫瑰花瓣,看到江枕烟的表情,挑了挑眉:“你这一脸‘我悟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去见那个老园丁了?”
“见了。”江枕烟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摘了一片玫瑰花瓣在指尖捻了捻,“收获不小。”
“说来听听?”
江枕烟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压低声音把福伯说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沧墨书听完,眨了眨眼睛,然后啧了一声:“所以那个国王也是个可怜人?母亲没了,国内一堆烂摊子,还得跑到邻国来演戏撑场面。”
“可怜归可怜,但该防的还是要防。”江枕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处境困难是真,但想占我们便宜也是真。这两件事不矛盾。”
“那你打算怎么办?签还是不签?”
江枕烟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签,但要按我的条件签。”
沧墨书看着她那个笑容,莫名打了个寒颤:“你这个表情……我怎么感觉那个蛋黄酥国王要倒霉了?”
“谁知道呢。”江枕烟转身朝皇宫走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走吧,回去干活了。还有一大堆资料等着我看呢。”
沧墨书连忙站起来跟上去,嘴里嘟囔着:“明明是个公主,活得比社畜还累……”
两人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