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小孩[网王]》冰川增幅

4、四 活着才会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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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想躲避什么越会迎来什么，这是樱井花在尝试逃避的第二周内学习到的新知识。当她收到优纪小姐在放学时准点发来的消息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险些没有笑出来，凑过来的小早田看她这幅要笑不笑、悲喜参半的模样缩了缩脖子，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什么，怎么露出这么恐怖的表情。
　　竹内淡淡地接道：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面对新朋友的关心，樱井勉强地笑了笑，到底没把心里话当场说出来，这已经不止不是什么好事了，而完全是苦事。
　　年轻的母亲用活泼的语气和可爱的颜文字发来关心的短信，提醒着樱井这两天会有突然的下雨要注意保暖，今天晚上吃辣咖喱之类的，会动的小兔子在手机屏幕上晃来晃去，看得人心情不错。如果没有最后那句话的话，如果没有最后那句话的话。
　　在所有铺垫好的关心最后是——等会儿可能会下雨唉，阿仁早上没有带雨伞，小花能帮我接他一起回来吗？
　　樱井花：……
　　她真的很难不去思考最后这句话才是对方的主要目的。优纪妈妈给置办的雨伞是标准大小的透明雨伞，挤一挤的话是可以容纳得下两个人的……但樱井连想那个画面都不敢，她觉得匪夷所思且恐怖，那种诡异伴随着一种窒息感让她情绪跌宕，保不准哪个时刻她就成为了从过山车上掉下来的可怜虫，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为她哭丧。
　　大部分时候妈妈的请求樱井是不想拒绝的。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但现在她只想着怎么糊弄过去，偶尔欺骗一下家长是可以的，只要不被家长发现那就永远是乖孩子。
　　她有点不对劲的状态让另外两位女生多看了两眼，小早田关心她，说：“等会儿估计要下雨唉，今天不能训练了。樱井你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樱井对她继续笑笑。

　　她没有打算去找亚久津，其实她跑步训练的操场和网球社没差多远的地方，但樱井一次都没有去过。她没有兴趣去，在学校里面遇见亚久津已经是让人很难受的事情了，上学的最初几天他们就是还没对好作息的天敌，在学校不小心扫到对方的身影都会觉得影响到了一整天的心情，后来倒也没怎么撞见过，知道了一些对方会出现的场合，再彼此避开就可以做到世界和平……嗯，装的。
　　她现在其实还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和亚久津相处——他们现在的状态完全不是相处。
　　樱井如果真的想恶心亚久津，她可以用完全高调的姿势出现在对方的朋友面前，然后以那种奇怪且漂浮地语气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亚久津的姐姐。那样保准能让亚久津愤怒到不可遏制，让她把卒过河，在棋局上小胜一筹，但也就仅此而已，她能引起亚久津所有的、最大的情绪只有愤怒。
　　樱井没有回优纪妈妈的消息，她在前往电车的路上都在思考如何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说亚久津拒绝了她？不，这样妈妈一问就知道了，亚久津并不蠢，多说两句他肯定一下子就能猜到是什么情况，那种恶劣的家伙肯定不会为她找补什么，那到时候全露馅了。说没找到亚久津？这倒是比之前好用，只是听起来多少有些敷衍，要是被妈妈告诉亚久津她去找他了——即使没有真去——那也是丢脸的。
　　但她只思考出了这两个借口，后面的思绪就被突然间出现的人影打断了。
　　那是对面站台，穿着校服的高个子男生拿着手机低头走路，似乎是在回谁的消息。他背着网球包健步往前，散发出的气息让周围的路人不自觉地避让，谁都不想和他撞到一起，不，发生眼神交集都不要。但这会儿，樱井的视线落在对方的身上半天没有移开，她有一瞬间地好奇亚久津为什么会在对面，那并不是回家该坐的方向。
　　她想，他在回优纪妈妈的消息吗？还是其他人的？
　　于是她记起来了今年夏天初遇时对方身边的那个小男孩，有的时候避不开了，也会看到对方的身边有几个和他穿着同样队服的男生一道，他们应该是很熟稔的，才会在亚久津的周围说说笑笑，才会被亚久津允许在他的周围说说笑笑。
　　隔得距离远了，又在人群中，亚久津应该是察觉不到她的，她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忽然间记起来一件小学的事情，隔了很多年了，但只要是和亚久津相关的，她总是能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分开居住，亚久津因为打架斗殴的事情被叫家长，是樱井孝陪着优纪小姐去见的校长。
　　樱井也在，她跟在父亲的身后，用带着打量和讨厌的眼神盯着脸上贴着创口贴的亚久津。
　　真的是很严重的事情，已经闹到了要退学的地步，但并没有严重到亚久津的伤势上，说是打架，其实就是他对同班男生单方面的暴力殴打，起初把老师吓得都忘记拉架了。樱井一开始在想，为什么这家伙就没受什么伤呢？后来脑子稍微转过来了，倒也明白了，如果两个人都受了很严重的伤，就不需要去掉所有的前因后果，单凭结果就让亚久津承担所有的责任。
　　樱井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谈的，只知道最后赔偿了医药费，父亲和校长交谈了一会儿，才把这件事过去了。
　　被所有人指责的小孩站在角落，樱井懂他在倔强和硬气些什么，长大后的她尚不知道亚久津在想些什么，小时候就只觉得对方嫌人得很。她想不明白，便学着那些大人一样对着他露出愤然的表情——他就是做了不对的事情。
　　樱井孝后面还有事，等忙完这阵子就要开始考虑回东京还是在神奈川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对着亚久津表情扭曲古怪的女儿，伸手把对方抓起来塞进车里面，扭头又看了一眼跟在最后面默不作声的男孩，忽地开口道：“你要和你的亲生父亲一样吗？”
　　樱井孝道：“只会让你的母亲流泪。”

　　她得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她是这么告诉优纪妈妈的，那种音调浮起来，咬字有点含糊的状态：他好像是去和什么人见面，不知道安全不安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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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季运动会如期展开，温度持续走高，已经能够听到蝉鸣声聒噪，运动会选在一个好天气，天空中看不到什么云，毫无阻挡地阳光铺撒在每个角落逼退阴暗，似乎是要把热闹的氛围炒到最高，让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大部分的长跑和短跑都是最早的项目，大概是为了防止学生们把体力过早耗尽而发生什么意外，樱井几乎是刚听完运动会宣讲，就要准备上跑道了。
　　她其实多少是有些忐忑的，跟着小早田跑了一周倒是能完整地坚持下来，只是能不能获得什么好的名次那完全是听天由命了。本身就有些轻微腹痛的紧张感在看到优纪妈妈之后陡然飙升，樱井甚至感觉自己的胃痉挛了一下。
　　高中的运动会本来就是开放的，这种大型活动偶尔还能引来周围学校的旁观者，据小早田说前几年还发生过打群架的事情，樱井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听着，很自然地把某个人给带了进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时候那个人应该还在读国中，没忍住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下。
　　年轻的母亲跑过来搂住她，皮肤的温度触碰相传，优纪大抵是觉得樱井现在这一身运动服的打扮十分新奇，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遍，一个劲地夸可爱。
　　樱井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听到旁边的小早田和竹内小声交谈，她说，“樱井的妈妈看着好年轻啊。”
　　被搂得实在是太亲密了，纵使是樱井也有些害羞而无法承受，只得有些慌乱地比划着动作和优纪说自己要去比赛了。

　　至少是跑完了。
　　等三千米最后一步落下的时候樱井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如果前面还能感受一下灼灼白日的光和偶尔路过的风，那后半段完全就是大脑一片空白，全凭着身体本能去迈开步伐。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累，小早田和她是一起为班争光的——当然小早田说的是为班填补人数——吹哨声骤得响起，耳鸣换来了更多的视觉留白，等被小早田强行拽着走了半圈，樱井才堪堪回过劲来。
　　小早田对她竖了个大拇指，看着下一句就要说什么我看你天赋异禀不如来跟我搞体育这种玩笑话。
　　没有得到名次是意料之中的，比起没有跑完的那几个人她已经算不错的了，樱井为自己想好了话语，但在优纪妈妈面前用不到。优纪并没有展露出什么失望和遗憾，更兴奋活跃得像个小女孩一样伸出手揉樱井的脸，即使上面满是汗水和干涸后的痕迹。
　　樱井后面就没有报任何比赛了，优纪问她要不要和朋友一起，她稍作思考就反应过来了对方的意思，在短暂的犹豫后，樱井看了一眼正在为接下来项目热身的小早田和竹内，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母亲，撑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妈妈想去看什么？我和你一起好了。”
　　她只能想去看亚久津。樱井想。
　　所以当她被带到那群男生旁边的时候，腿部的酸楚已经开始翻涌，樱井用着力气才没让自己走得东倒西歪，于是在身旁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时没能来得及逃跑。优纪小姐和这群年轻人很熟悉，她应该见过不少次他们，此刻才能这般熟络地聊起来，樱井只是保持微笑，在有人注意到她的时候才开口自我介绍。
　　倒是没有人问她和优纪的关系，樱井在心里对此略表遗憾，被动地表达出自己姐姐的身份好像是她现在唯一能大获全胜的事情了。也是她唯一能够想到的。

　　樱井没想过亚久津会参加运动会，毕竟他那样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样子，如果不只是单纯为了胜利，在她的认知里是不会参与这些的。他的身影很好找，只要看一眼就能找到，无论在哪里。比赛的节奏很快，险些没赶上开始，也许再晚一点，她走得再慢一点就能错过了，亚久津的身姿矫健，紧实的肌肉随着跑步的动作收缩运动，像是深水的浪潮一样起起伏伏。他腿长，步伐也大，在哨声响起的一瞬间就把第二名落出了很长的距离。
　　周围的人都在加油，大声地喊着比赛选手的名字。樱井默不作声，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亚久津跑步的姿势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大部分人的身体都是直的，在跑步的时候微微前倾，双臂前后摆动的幅度固定，是体育课上会教的所谓的正确的跑步姿势。
　　而亚久津身体倾斜的程度比所有人都要大，看着与其说是在跑步，不如说是在跃，犹如一只锁定了猎物的豹子一样向前扑去，迅猛而无法阻挡，在自己的猎杀来的领地里耀武扬威地展示自己的力量。比起平时冷漠相对的敌意，这个时候的亚久津所外露的胜负欲让他看起来充满了攻击性，那种直接的、像是烈火一样的嚣张笑容。
　　在这种时候，人真的很难把自己的视线从亚久津身上移开。
　　樱井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站在身旁的优纪妈妈在十分雀跃地为亚久津加油，和亚久津熟悉的人也跟着一起起哄，要不是樱井现在不太想说话，保不准也得跟着意思意思两声。会被他听到吗？樱井觉得应该是会被听到的，除了妈妈的声音没有女声在喊亚久津这三个字，他应该很容易能够区分妈妈和别人的声音。
　　一千米的距离，对他那种天才不过是手到擒来的，有人生来一步便能跨越。一百多秒，两分钟多一点的时间并不短暂，比赛的结局毫无悬念，他们就在终点，亚久津跑得很快，过线的时候甩了第二名整整一圈。
　　只是他那毫不在意的表情让人觉得他好像不是拿了什么冠军，而是走了两步，恰好超过了本应该夺得冠军的人。他不高兴，有的是人替他高兴，在哨声响起的一瞬间，亚久津优纪的加油和欢呼声就没有停下来过，她简直就像是看到心上人的小姑娘一样——虽然现在是在看她自己的儿子——完全是人群中声音最大的那一位。
　　而当事人完全是一副「这种小事到底有什么好这种反应」的架势。
　　他跑完走了两步，很随意地甩了一下脚腕，等负责管事的同学冲着他喊同学别乱跑要领奖的时候，他还能侧过头恶狠狠地看一眼对方，那架势，好像对方再多说两个字，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揍一顿。
　　不知道是不是樱井的错觉，他回头看观赛席上的人时，视线从她的脸上扫过了一下，她站在最旁边的，他完全可以选择从另一边开始看，这样就可以完全无视掉她。就像是在家里面那样。不对视、不对话、不干涉，保持着毫无关系的关系。
　　那双褐色的眼瞳里面没有波动，对她而言，他的情绪就像是一种奢侈品。
　　樱井：………
　　樱井：……………
　　樱井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飞速地跳动了起来。
　　比刚刚跑三千米最后那半程的时候跳动得还要激烈，还要迅速，仿佛下一秒她的身体就会因为承受不住心脏跳动的频率而炸裂开来。她想假装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何而如此跳动。如果她不讨厌亚久津的话，那现在也许能算得上少年少女漫画里面的心动时刻，对少年存有偏见的少女在见到了对方出色的一面对其略有改观，于是后面就可以展开一系列美好的故事……如果是她是这样想的就好了。
　　可如果她的心脏不跳了，那她就死了。身体的疲倦感夹杂着在她身体骨架内回荡、砰砰作响的心跳，所有的一切最后都化作了胃部剧烈的痉挛感。
　　她实在没有忍住，女子三千米长跑的后遗症终于发作——迟缓性的痛苦才是最伤人的——樱井猛地弯腰，开始干呕了起来。

　　是的，亚久津是不服管教的、桀骜不驯的、令人头疼的。
　　他身上有几乎所有坏小孩都有的标签：抽烟、逃课、打架、无法沟通。他就是一只刺猬，谁过来都能被刺两下，连亚久津优纪也不躲不掉。他是一个只会让优纪妈妈担心流泪的坏东西，是让身边的人烦恼的问题少年，只是聪明一些、在一些领域有些天赋罢了……
　　樱井想：人总不能什么都没有的。
　　是的，人总也应该拥有点什么的，不应该什么都抓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