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小孩[网王]》冰川增幅

5、五 降暑。

　　>>>

　　医务室里面有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空调开得很低，冷气和交谈声顺着她的皮肤一点点地浸透到身体中，但浑浑噩噩的脑子却没能很好地操控着意识去理解那些对话。樱井头晕，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有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是要死了——死于三千米长跑后的体力不支——所以才开始跑走马灯了。
　　樱井想，上一次见到亚久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在来到东京住下来之前。
　　好像是她国三毕业的事情了。她名义上是姐姐，但也就比亚久津大了一岁，那时对方刚升入国三，暑假在给优纪妈妈帮忙——也许是帮倒忙。她和朋友来东京玩，理所应当地去看望了妈妈，很不凑巧得地和对方撞上了。
　　不能算是碰面吧，隔着条马路，樱井远远地看到了对方，他没有注意到她。也许。对方刚染了头发，比之前高了很多，男孩子在这个年龄就是很容易蹿个，之前还能平视，现在就得抬起头看了。
　　四五月的天气，没有那么热，她戴着顶遮阳的帽子站在路边，因为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对面的人身上，很轻易被身边的人察觉到了情绪上的微妙变化，樱井还没来得及有动静，就听到那时还没有闹掰的朋友毫不压低声音地问她：“那是你弟弟吗？小花。”
　　毫不压低的。声音大到另外一位朋友颇为惊异地瞥了他一眼，但只是反应了几秒钟后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紧随着更夸张的、过分的笑声响起，混乱之中她听到有人满是嫌弃地说了句‘真是太幼稚了吧’。
　　一群人用一种近乎奇怪的、排外的态度开了一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笑起来的笑话，樱井听得懂，所以她也跟着用喉咙发出奇怪的气音。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亚久津有没有听到，因为他很快就到了咖啡店里面去，也许优纪妈妈会跟他说她来的事情，也许对方还会因为可能要和她见面而不痛快一会儿——但那天她没有进去，因为朋友临时起兴要去逛商场——朋友引走了她的注意力，樱井就没有多想什么了。
　　她只记得对方穿这件白色的衬衫短袖，在太阳的照射下近乎毫无阴影的，让她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他的身上有在记忆里驱散不掉的味道，那种灰尘被燃烧殆尽的气息。
　　彼时还是很好概括亚久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的。恶劣、暴力、不良……那些在欺骗年轻少年少女的不良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行为在他身上几乎一个不缺。那他什么时候开始变好起来了呢？
　　是开始打网球之后？那东西难道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可以让一个人慢慢变好……又或者是他在这个事情上展现出来的好已经足够可以覆盖掉其他的坏处了吗？

　　更多其他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在脑子里面走一遍，她忽得感觉到冰冷的温度覆盖在她的手背上，那温度冷到第一时间让她产生了被烫了一下的错觉。骤然回神，正对上优纪妈妈担忧的眼神，樱井扯着嘴角笑了笑，轻轻去握住优纪的手：“我没事的，妈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优纪见她还有些精神，稍微松了口气：“说什么呢。”
　　没能获得什么好名次却还出现了中暑的问题，无论怎么想都是不会让人觉得安心的吧。她想着，但是表面上还是没有显露出来什么。只是轻微中暑而已，但是身体的不适感还是困扰了她一会儿，优纪妈妈陪着她在医务室休息，樱井好几次想让优纪放她一个人就行，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开口。
　　比起自己的身体没有问题所以让妈妈去看亚久津的比赛以此表现自己的省心和不让妈妈看到对方的出色表现而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现在明显后者的诱惑力对她大一些。她打算顺从自己的想法，她现在就是需要妈妈，长跑的疲倦感伴随着精神状态的萎靡让樱井无法硬撑，所以在得知亚久津晚上要和朋友一起出去吃饭而不打算回家的时候，她也没有答应小早田她们的邀约。
　　放在平时她肯定会答应的，不能在这样的地方示弱，他那样的人都会有朋友，她只会做得更好。
　　……但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了，虽然中暑的感觉已经消退到所剩无几，但是她有点没辙了。
　　樱井略显歉意地笑着，小早田可惜的声音拉长了许多：啊，嘉田今天提前回来了呢，还想着可以一起玩。
　　樱井对嘉田没有任何印象，稍微思考一下好像是之前说过的，因为比赛而在外训练的同班同学，完全没有接触过……那不去可能是更正确的选择了。
　　她扔掉脑子里面一闪而过的想法，换了个更明显些的笑容，只说着让她们玩得开心一点。

　　要开心一点。
　　她在心里重复地说了一遍。

　　>>>

　　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优纪妈妈手中的包还没有放下，遥控器就把温度调整固定在二十四度，但窗户没有合上，说是要通会儿风再关。虽然樱井自我感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年轻的母亲显然完全不放心，烧热水和在冰箱里面翻找有利于降温的食物，絮絮叨叨的话语伴随着冷气一起吹进了樱井花的脑子中。
　　樱井乐得于此，选择老老实实地听从优纪妈妈的安排，等她从卧室里面找好准备换洗的衣服的时候，发现母亲坐在沙发上。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实的相册，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不少照片。
　　其实樱井每天经过客厅的时候都看见这个相册……那种有些老旧的，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相册。
　　不用想都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
　　她之前没有什么窥探的欲望，往些日子妈妈寄来的照片和信中关于亚久津的内容她能无视的都无视了，实在不小心瞥到了，也并不怎么当回事。可现在优纪直白地展露在她的面前，竟让她不知为何生出一些逃避的诡异心理。
　　但樱井没有来得及逃走，优纪妈妈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她的动静，年轻漂亮的脸上被笑容填满，她伸出手，像是在召唤一只小猫咪一样挥了挥：“小花，这是你今天跑步的照片哦。”
　　……比看亚久津更糟糕的事情还是出现了，这像是一种公开处刑。
　　樱井花花了三秒钟做心理建设，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母亲的旁边。
　　能选出这张照片也是很不容易了。她那三千米跑得有多狼狈她自己知道，也就在比赛前有稍微能见人的状态，后面就全是一副体虚到随时都会倒地的透支样子。照片里面的她一只手撑着腰，避免自己的整个上半身都耷拉下去，高高扎起来的马尾粘了几缕发丝在脖颈处，她并没有看镜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
　　拍了好几张，应该是连拍的，被妈妈全部用相纸打印下来了。
　　樱井仔细地观察着自己的照片，在马上要盯到不认识自己的脸时，还是无法避免把视线落在了亚久津的那叠上。
　　果然完全不看是正确的，即便这样想了很多遍，在看到的第一眼就是对方那副嚣张、自信到了极点的笑容，无论何时都觉得有些刺眼。
　　樱井想：是这样的，有的人天生上镜，有的人就差些意思。亚久津可能就是在这个上面比较有优势吧。
　　她只是这样瞥了一眼就立刻被捕捉到了，优纪妈妈那总是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敏感。她像是展示宝藏那样把那些樱井避之不及的画面塞入她的视线中，语气里面是止不住的喜悦和得意：“还好有拜托阿仁的朋友才没有完全错过这些呢，之前他一直不让我去学校，真是难得有这种机会……”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还有些委屈的意思。
　　樱井只听到了前面的半句，她微微低了头：“对不起，妈妈，都是因为我。”
　　优纪一愣，没想到樱井是这个反应，一时有些茫然无措，呆了一会儿才连忙笑着接上话：“说什么呢，不用盯着大太阳去看那臭小子也是好事呢。”
　　这句话落下，她像是担心樱井花还在多想，一只手拿起厚实的相册往樱井那里放了放，抬手就往前面翻了几页。显然是要和樱井分享一下家庭相册里面的内容，她没有问对方的意思，翻找的动作在一张公园的照片前停下来。
　　照片上亚久津大概五六岁，还没有染发，被母亲理了个看着乖巧的妹妹头，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运动外套，蹲在沙坑旁边，手里拿着塑料铲子，正在把一只鞋子往沙子里埋。侧脸对着镜头，表情格外严肃专注。
　　优纪只是看到的第一眼就笑了：“小花，你猜猜看阿仁当时在做什么？”
　　樱井没有扫她的兴致，但也只是看图说话：“嗯……玩沙子？”
　　优纪的笑容更大了：“当时是在公园玩，踩到泥坑弄脏了，我说回家帮他洗，他不肯，非说自己能处理。处理的方式就是把脏鞋子埋进沙子里，埋了半个小时。”
　　这种幼稚又逞能的事情发生在亚久津身上谁都不会觉得奇怪的，樱井跟着妈妈的描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些向上的弧度，她接着道：“那最后挖出来了吗？”
　　优纪翻了一页：“当然挖出来了，不然穿什么回家。”
　　然后她补充道：“他气了一下午呢，谁都不肯理。”

　　这下樱井确实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很短的一声，像是鼻子轻轻哼出来的。
　　这个反应明显是优纪妈妈想要的，她很乐意继续分享这些故事，相册翻到下一页，她指着其中的一张继续道：“这张是他国小三年级的运动会，当时是接力跑呢。”
　　照片上的亚久津站在跑道上，身后是空旷的蓝色跑道和模糊不清的观众席。他的身体前倾到一种几乎要摔倒的角度，脸上的表情凶得很——看起来像是愤怒。
　　优纪一谈到亚久津就滔滔不绝，也许亚久津的好记性一部分继承于他的母亲：“他跑接力赛，最后一棒。接棒的时候前面的人掉棒了，落后了快半圈。”
　　樱井问：“他追回来了吗？”
　　优纪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笑着看了樱井一眼，那个笑容里有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答案。樱井想起今天在终点线看到的那一幕——亚久津冲线的时候甩了第二名整整一圈，妈妈的脸上就是那个表情。
　　在片刻的沉默里，樱井压下了一个她并不希望出现的念头。她起初无意识地想着，也许妈妈无论何时都是这样期待着亚久津？就算他是个坏小孩？但这并不是她想得到的答案，所以快速地被她抛掉了。
　　照片很多，几乎都是亚久津，这也是难免的，毕竟他们才是生活在一起的人。
　　翻到中间，一张合影从塑料膜下面露出来。她和亚久津被大人们按在一起站在最前面，距离近得像是被胶水粘住的两张纸，但两张纸其实不属于同一个本子。樱井孝站在左边，西装革履，将樱井花抱在怀里；优纪站在右边，摁着亚久津的肩膀防止他乱跑。
　　照片下方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八岁。
　　这么看倒像是和谐的一家人。
　　看着倒是像。
　　这让樱井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错觉，如果当时她和亚久津没有那样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她或者他没有那么讨厌彼此，是否真的能像是一家人那样子生活？
　　……让她和亚久津像真的姐弟那样相处？不，不太可能，谁都不会愿意的。这只是胡思乱想，被亚久津知道了恐怕不会有比这个更恐怖的嘲笑了。
　　只是因为和优纪妈妈待在一起太幸福了……所以让她竟然想产生这样爱屋及乌的样子。不过也正是因为妈妈这样，她才能和亚久津彼此忍耐对方这么久。
　　但她没有来得及想更多，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尖锐的鸣叫声把凝滞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樱井这才恍若初醒，优纪合上相册，站起来走向厨房关火。水壶安静下来。
　　她确定了没有什么隐患才转过身，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轻快的调子：“你快去泡一会儿澡吧，泡透了腿才不会疼。家里面没有绿豆了煮汤了，我要去一趟超市，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

　　樱井回答：“好。”
　　樱井：“妈妈做什么我都喜欢。”

　　>>>

　　轻微中暑不能洗太久的澡，校医是这么叮嘱她的，但樱井没有洗冷水澡的习惯，指尖触碰到冰冷水珠时还是没忍住颤了一下。她思来想去，决定把水温调高一些——只要不是太高就好，总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她整个人埋进水里，舒适的水流覆过皮肤，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肢体的酸疼被慢慢驱散。浴室里蒸气渐浓，四周的瓷砖壁变得白茫茫一片，樱井的意识在水温和疲倦的双重夹击下开始失去清晰的轮廓，边缘逐渐模糊。
　　她也不希望自己多想，现在好像只要稍微有些自己的控制权，她的脑子里面就会出现亚久津……今天接触了太多和对方相关的事情，这对樱井而言也算是一种需要‘洗净’的污染。
　　泡得久了，困意翻涌上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睡着，肯定会出事，只能强打着精神坐直了一些。
　　哗啦啦的水流声中，她隐约听到玄关处传来动静，然后是利落的脚步声。没有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但这个念头只是在水面下晃了一下，没来得及浮上来就沉了下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移动，越来越近。
　　那声音在浴室门口停住了。樱井以为是妈妈回来了，她把身子又挺直了一些，伸手想去够旁边的浴巾。但下一秒，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樱井没来得及缩回去。其实在门把手转动的第一时间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大概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但身体比意识慢了半拍，没能作出反应。
　　她只能猛地抬头看过去，视线蓦然撞进那双褐色的瞳孔里。
　　所有的困倦与疲乏一扫而空，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有那么一瞬间，她发现那双眼睛，向下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