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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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淼是被阳光晒醒的。
训练营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正好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眼皮上。暖的。初淼在梦里追一只蝴蝶追了半条街，忽然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就顺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屁股——不对，现在是人类的腰部了——拱起来一个弧度，喉咙里含含糊糊地滚出半声“呼噜”。
然后他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先低头确认自己还穿着人类的衣服，再扭头看旁边那张床。林澈不在，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初淼松了口气，把腰放平，重新摊回床上。差一点，差一点就当着室友的面打着呼噜睡回笼觉了。
他摸出老人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训练营的日程表昨天贴在走廊里了：七点半早餐，八点半集合，上午体能测评。初淼从床上弹起来，动作流畅得像一条鱼翻身，双脚落地无声。他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抓了两把头发，发现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了，怎么按都按不下去，跟耳朵没藏好似的竖着。
算了。他拿上塑料袋里剩下那半包小鱼干出了门。
食堂在一楼东边，门敞着，香味先飘出来。初淼走到门口就不动了。他站在那儿，鼻子微微翕动，在满屋子的饭味里精准地分离出了——红烧鱼、清蒸鱼、鱼香肉丝（这个不太算，但“鱼香”俩字已经让他心跳加快了）、还有旁边的牛奶桶。
食堂阿姨看见门口站着个白T恤男孩，半天不动弹，以为他找不着路：“小伙子进来啊，早饭随便打。”
初淼迈进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他端着餐盘走到打饭窗口，红烧鱼还剩最后两条，阿姨铲了一条搁他盘子里。初淼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压住嘴角，假装淡定地又打了碗粥、拿了个鸡蛋、倒了杯牛奶。他端着盘子找位置坐的时候，路过一张桌子，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也亮了：“诶，你就是初淼吧？抖音那个！”
初淼“嗯”了一声。
“你本人真的好像猫啊！”姑娘说，“眼睛圆圆的，超级可爱——我能坐这儿吗？”
初淼点点头。姑娘欢天喜地地在他对面坐下，自我介绍叫方糖，练民族舞的，扎的丸子头旁边别着一朵小花发卡。“你那个翻桌子的视频我看了十几遍，”方糖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荷包蛋，“你到底怎么练的？我跟你说我们舞蹈系最软的男生也做不到那个腰腹力量。”
“追鸡。”初淼低头扒鱼。
“真的假的？”方糖瞪大了眼。
初淼把鱼刺吐出来，他吐得又快又干净，一抿嘴就出来一根完整的。方糖看愣了：“你吐刺好厉害。”
初淼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根完整的鱼刺，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用了猫舌头——人类应该用筷子挑刺才对。他赶紧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把嘴里的动作遮过去。
“习惯了，”他说，“小时候经常吃鱼。”
方糖没多想，点头：“我吃鱼老卡刺，羡慕你。”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另一盘红烧鱼搁在初淼面前。初淼抬头，林澈端着自己的餐盘在他旁边坐下，脸还是那副天生下撇的嘴角，但动作很自然。林澈把自己盘里的那条鱼推给初淼：“我不吃鱼。”
初淼看了看鱼，又看了看林澈。他本能地想说谢谢，但喉咙先动了一下，差点滚出“喵”。他咬牙吞回去，挤出两个字：“谢了。”
林澈没看他，低头吃自己的青菜炒肉。
方糖好奇地来回看他们两个：“你们是室友啊？”
“嗯。”林澈说。
“真好，”方糖说，“我跟三个拼一间，吵死了。不过节目组说下周就开始淘汰了，到时候人少了应该能调。”
初淼把第二条鱼也消灭干净，喝掉最后一滴牛奶，整个人从里到外暖和起来。他靠到椅背上，阳光照在他后颈上，暖融融的。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
“喂，”林澈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八点半集合。别睡着了。”
初淼撑开眼睛：“没睡。”
“你刚才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初淼揉了揉脸，强行把困意压下去。猫吃饱了就想晒太阳，晒了太阳就想睡觉，这是生理本能，跟意志力没关系。他站起来去还餐盘的时候，路过窗台，一只灰鸽子正好落在外头，扑棱了两下翅膀。初淼的视线追着鸽子移了半秒，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了一圈，脖子微微前倾。
林澈在后面喊：“初淼。”
他回过神。
“走了。”林澈说。
初淼把视线从鸽子上拔回来，跟在林澈后面走出食堂。他偷偷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尖，刚才那一下，他差点就蹿出去了。猫看见鸟就想扑，刻在骨头里的事。当人五个月了还没戒掉，估计得再花五十年。
上午八点半，五十个选手在训练馆里集合。
训练馆是厂房原来的车间改造的，层高有六七米，顶上挂着镁光灯，地面铺了灰色的防滑垫。四面墙上都是镜子，初淼站在队伍里，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后面那撮还在翘着。他旁边站的是一排身高腿长的男生，有练街舞的、有学声乐的、有模特出身往娱乐圈转的。初淼夹在中间，像一只白猫挤进了一群孔雀。
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站在前面，脖子上挂着秒表，拍了两下手：“大家好，我叫郑猛，你们叫我郑教练就行。今天上午先做基础体能测试，摸底。项目很简单——折返跑、立定跳远、俯卧撑、引体向上、三千米。按组进行，第一组出列。”
初淼被分在第三组。他前面两组跑折返跑的时候，他蹲在垫子边上看了半天，发现人类的“快”大概就是那个速度。他估算了一下，那个速度大概是他追麻雀的时候用四成力。
轮到第三组了。郑教练按了秒表：“折返跑，二十米，五个来回，准备——跑！”
初淼出去了。
他没有用全力。他时刻记着田恬那句“别太夸张”，也记得林澈那双研究他的眼睛。他只用了三成——也就比第二组最快的那个快了一个身位。但问题是他的折返动作，别人是减速、刹车、转身、再加速，他是身体几乎没减速，脚掌像吸盘一样在地上一点，人已经转过来了。流畅得不像人类关节能做出的动作。
郑教练的秒表按停的时候，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初淼。
“你这……”郑教练挠了挠头，“跑步姿势有点奇怪。”
初淼心里一紧：“哪、哪儿奇怪？”
“你没刹车的，”郑教练比划了一下，“你的脚踝角度——算了，做下一个吧，立定跳远。”
立定跳远，初淼跳了三米一。
俯卧撑，他做了八十个还没喘气，郑教练让他停了。
引体向上，初淼把自己拉上去的时候，身体的摆动幅度几乎为零，像是被一根线提着往上走。他的背肌发力方式和人类略有不同，猫科动物的背部是用来弹射的，所以他做引体向上比林澈那种练过的还要稳。
林澈站在队伍里，看着初淼的双脚在引体向上过程中始终并拢、绷直、几乎不晃，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三千米跑的时候，初淼终于学会了藏拙。他控制速度，保持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不掉队也不冲第一。但他跑完的时候呼吸是匀的，额头上只有薄薄一层汗，跟旁边那些扶着膝盖大喘气的选手比起来，显得很不真实。
方糖从女生的队伍那边溜过来，偷偷跟他说：“你跑完三千米跟散步回来似的。”
“我体力好。”初淼说。
“你什么体力啊，”方糖啧了一声，“你是猫体力吧。”
初淼后背又紧了。
“开玩笑的啦，”方糖拍了他一下肩膀，“走，去喝水。”
初淼跟着方糖走到饮水机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林澈正靠在镜子上喝水，目光隔着半个训练馆落在他身上。那道视线不凶，但很沉，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在打量猎物。
初淼转过身，背对着林澈，接了满满一杯水灌下去。
下午没安排训练，是节目组的人来录个人采访，每人五分钟，问一些“你为什么来参赛”“你的梦想是什么”之类的。初淼坐在摄影棚的椅子上，对面的编导小姑娘拿着题板，笑容甜美：“初淼你好，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初淼对着镜头摆了摆手。
“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初淼想了想：“跑得快。”
编导笑了：“还有呢？”
“跳得高。”
“还有呢？”
“……会吃鱼。”
编导以为他在搞笑，笑得前仰后合。初淼面无表情。他真的在认真回答，但人类总把他的实话当段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对着镜头又补了一句：“我会努力拿冠军的。冠军有五百……不对，”他赶紧改口，“冠军能证明自己。”
编导满意地点了点头，关了摄像机：“好嘞，素材够用了！”
初淼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编导身边的时候，听见她小声对同事说：“这孩子真是个天然呆，可爱死了。对了，他那个‘追鸡少年’的标签能不能再炒一炒？”
初淼脚步没停，走出摄影棚，站在走廊里，面朝墙壁蹲了下来。
人类管这叫“天然呆”。
他管这叫“差一点就露馅了”。
晚饭的时候他没去食堂。他蹲在训练基地后门外的台阶上，从塑料袋里掏出最后一根小鱼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后门外是一片小草坪，夕阳把草尖染成金色，远处有人遛狗，更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
初淼把鱼干嚼完，舔了舔指尖，盯着天边那团橘红色的云发呆。田恬给的日程表上写着，第一轮淘汰在下周日。五十个人走二十个，留三十个进下一阶段。淘汰不看人气，看综合评分。他算了算自己的评分：体能应该很高，但才艺……他除了跳得高跑得快还会什么？唱歌？猫叫春算不算才艺？
草坪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初淼耳朵尖一动，扭头。
林澈端着一个饭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饭盒搁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饭盒盖掀开，里头是红烧鱼，还冒着热气。
“食堂给你留的，”林澈看着远处，“阿姨说你中午吃得多，晚上没来，怕你饿。”
初淼盯着饭盒里的鱼，喉咙上下滚了滚。
“谢……”他又差点“喵”出来，呛了一下才说完，“谢谢。”
“嗯。”林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后天第一次才艺评级，”林澈说，“你准备表演什么？”
初淼想了想：“……还没想好。”
林澈沉默了两秒：“你会唱歌吗？”
“会一点。”
“那就唱歌。”林澈说完就走进后门去了。
初淼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饭盒端起来，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夕阳彻底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嚼着鱼，忽然觉得这个叫林澈的人类可能不是想扒他的皮，而是纯粹看他不顺眼又忍不住管他。
人类真复杂。
他低头继续吃鱼，尾巴——哦不，还是没有尾巴——总之他快乐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