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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戏台/上可/疑的“欧/阳/克” 江小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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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白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晃,只指尖在杯沿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照旧送入口中。
苦味漫过舌尖,她把杯子放回碟子里,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庶女成凰》的路子,不合《晨钟报》的调性。知春是知春,江砚声是江砚声,各走各的,我没打算合到一处。”
两支笔,两样文风,各占半壁热度,全握在她一人手里。
她深居督军后院,不动声色,便攥住了北平文坛的半边天。
廖主编点了点头,神色和第一次在报馆许诺时一样郑重:“你的身份,我守得住。江砚声也好,知春也罢,半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多谢。”江小白淡淡应着,神色没半点波澜。
笔墨江山是她的自留地,进退回旋,从来都由她自己做主。
从西餐厅出来,春桃一只手摸着肚子,一只手扶着墙,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
江小白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吃了三块松饼,当然饱。”
春桃竖起四根手指:“四块。”
江小白说:“行,四块,你赢了。”
午后的阳光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整条街染成一片软溶溶的橘色。
街边铺子门口到处挂着艾草,被风吹得轻轻晃,空气里飘着粽子的清香——
端午节还没到,但家家户户已经开始浸糯米、洗粽叶了。
游行仍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激烈。
队伍稀稀拉拉的,口号声也软了下来,像是闹了好几天的孩子终于闹累了。
江小白站在西餐厅门口,看着街上那些举着标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面前走过。
春桃站在她旁边,低头摸着肚子,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
江小白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给她:“嘴角。”
春桃接过去擦了一把,低头看了看帕子上的奶油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人穿过两条街,到了广和楼戏园门口。
门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海报,上头写着“《射雕英雄传》京剧改编”,底下主演名字排了一长串。
最中间那个名字印得最大,描着金边。
海报底下围了好些人,有问退票的,有打听加场的——这戏火了小半个月,场场满座,一票难求。
春桃站到海报前面,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江小白说:“你进步了,这次出来字都认全了。”
春桃说:“那当然,我天天帮五姨太整理信呢,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
江小白想了想:“这个比喻不对——你吃过很多猪肉,应该是没见过猪跑。”
春桃愣了一下:“猪本来就不跑。”
江小白被她噎了一拍,竟然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两个人说着话,检了票,上了二楼雅间。
台上演的是夜探赵王府那一段,是场大群戏。
郭靖和黄蓉潜入王府盗取解药,先撞上了黄河四鬼,四个莽汉各持兵器,一窝蜂地涌上来。
刀枪斧钺乱劈乱砍,满台人影翻飞,看着吓人——却被黄蓉三言两语激得互相绊脚,自己人撞成一团。
台下笑声不断,有个大爷拍着大腿喊“蠢货”,春桃乐得挥舞拳头。
黄河四鬼刚退下去,一个胖大和尚摇着蒲扇踱上来,是灵智上人,身后跟着千手人屠彭连虎和参仙老怪梁子翁。
三个反派各怀鬼胎,把郭靖团团围住。
灵智上人的铜钹大如磨盘,彭连虎的判官笔招招往穴道上点,梁子翁更是阴损,手里那条蛇鞭专往郭靖脚底下招呼。
鼓点越敲越密,胡琴声拔到尖处。
郭靖在围困中左冲右突,虽是落了下风,一招一式却毫不含糊,稳扎稳打地护着身后的黄蓉。
黄蓉从梁上一个筋斗翻下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软鞭,啪的一声抽在台板上,把梁子翁的蛇鞭卷飞了半截。
春桃吓得一抖,手里芝麻糖差点掉下去。
接下来便是黄蓉的主场——她一会儿躲到灵智上人身后,拿他的蒲扇扇自己的脸;一会儿指着彭连虎喊“你背后有人”,等彭连虎回头,她又从另一边冒出来。
满台三个高手,被她一个人耍得团团转。
台下叫好声就没断过,有个老头激动得站起来,被后排的按回去了。
江小白看得入神,心里暗暗感叹:这阵仗,这编排,不愧是这个时代的京剧。
布景虽然不如现代舞台花哨,可道具机关做得实在讲究——房梁是活的,黄蓉翻上去的时候竟然还晃了两晃,看着真像是在房顶上跑。
演员的唱词也改得利落,没有传统戏里那种冗长的咿咿呀呀,节奏更快,更贴近武侠的爽利。
对比她前世看过的那个平淡如水的京剧版,简直是判若两剧。
这是金钱和市场的威力啊。
春桃看得眼睛都不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凑到江小白耳边说:“这个黄蓉比五姨太你还鬼精灵。”
江小白说:“你这话当我面说合适吗?”
春桃吐舌头:“本来就是嘛。”
隔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五姨太你鬼不过她,但你长得比她好看。”
江小白想了想,的确如此,决定原谅小丫头的出言不逊。
台上锣鼓点骤然一收,灯光聚到台中央。一道白影从高处翻下来。
是一个极漂亮的空翻,稳稳落在台心。
扮欧阳克的演员一袭白衣,手持折扇,身量颀长。
落地时衣袂未定,扇子已经展开了一半。
“欧阳克”先是扫了一眼被黄蓉耍得晕头转向的三人,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啪地合上——
他朝着黄蓉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迈出一步。
黄蓉灵巧地闪开,反手就去夺他的扇子。两人一进一退,在台上对了数招。
欧阳克始终不慌不忙,折扇时而合拢时而展开,招式不算凌厉,却每一步都恰好封住黄蓉的去路。
黄蓉身形一转绕到他身后——
他头也不回,又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衣袂铺开又收拢。
像一朵白花在台上开了又合。
台下轰然叫好,有人大声赞“好俊的身手”,有人小声问:这是新来的角儿吗?另一个说这个不是戏班里的角儿,应该是票友,功夫倒是不错。
那扮欧阳克的演员行动潇洒,举止风流,调戏黄蓉时,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波往台下一扫——前排几个女观众便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拿团扇遮了半张脸,又忍不住从扇沿上露出眼睛来。
江小白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
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那双眼睛在台上流转时的神态。
她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
在督军府门口,在那几个穿中山装的人中间。
那人站在同伴身后,目光是垂着的,从头到尾只说了几句话。
不对,这张脸上敷着厚粉,眉眼被油彩吊高了,颧骨的阴影也用粉底盖了大半。
隔着一层戏妆凭几个角度就说像,未免太牵强。
也许只是五官轮廓有几分相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