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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董淑告诫,俄餐馆议事 ...


  •   江小白把信纸展平,从头读到尾。

      对方说自己从小没受过教育,是个小瘪三,在码头上讨生活,后来运气好闯出了一点名堂,但始终没机会念书。

      他说他第一次听《射雕》的评书是在一个雨天,坐在茶馆角落里。
      听完郭靖弯弓射雕那一段,回去就找账房先生要了纸笔开始学写字。

      他练了大半年,才敢给先生写信。

      他说,他不想一辈子当个只会拨算盘的粗人。

      他说他有个难题,怎么做到问心无愧——他现在做的一些事,明知不对,但不做就会被别人吃掉,做了良心不安。

      他说他身边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江小白把信看了两遍,铺开信纸回信。

      春桃在旁边给她磨墨,探头看了一眼信纸上那几行字,又缩回去了,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扰。

      江小白写道:我最近也遇到了自己无法改变的事。
      明明看得很清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可有些事哪怕做了也没用,还是得去做。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你做不了英雄,就做你自己,做你认为对的事。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俯仰无愧于天地,便是顶天立地的人。

      她把信封好,写上“涉川”两个字,放在回信堆上。

      以文字答疑解惑,以本心渡人,这就是执笔之人独有的力量罢。

      窗外枣树的枝条被风推着轻轻擦过窗棂。

      江小白把笔搁下,又将那两张戏票拿起来看了一眼。

      陆沉云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
      但至少过几天,她可以带春桃去看一场戏。

      出门的前一天晚上,江小白特地去了一趟老太太院里请示,理由是去大学图书馆查资料。
      董淑正给老太太捏脚。

      老太太的脚疼是个老毛病,换季就犯,疼起来脚底板的筋硬得像绷紧的弓弦,着地就钻心的疼。

      董淑为她这毛病专门找了个老中医学过,拇指弓起来,用关节抵住老太太足心靠后的一个点,顺着筋腱的走向慢慢推。

      老太太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又嘶一声,嘴上却还在跟江小白说话。

      董淑听完江小白的理由,抬起头来,语气意外地认真。

      “不能再参加游行了——司令和张副官都不在,你出了事没人兜底。”

      江小白看着这个平日里被自己当成老好人的大姑姐,紧紧盯着自己,忙点了点头。

      她一直看这位姐姐憨憨的,什么事都不出头,没想到她心里头什么都清楚,较真起来也颇有气势。

      老太太被捏得脸皱成一团,嘶呀嘶呀地接了话。
      “你二姐说得对,要让春桃跟着,再多带两个保镖,别往人多的地方挤。”

      江小白嗯嗯地连声保证,又补了一句:“娘,您这脚疼可能是缺钙——每天早上喝一杯牛羊奶,再多走动走动,就能改善。
      您才五十多岁呢。”

      老太太心里很高兴,脸上还是皱巴巴的,却故作不耐烦地朝她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江小白笑着退了出去。

      等她出了院门,老太太才把脑袋靠回炕头上,嘶着气跟董淑说:

      “这丫头,也不知哪儿学的,说得头头是道。一会儿缺钙,一会儿多走动——
      我又不是大哥儿,喝什么奶。”

      董淑手上没停。
      “小白不会乱说的,她看的书多。我明天早上让厨房多送一碗□□过来。”

      老太太睁开一只眼,想了想,说:“行,让厨房送两碗。你陪我喝。”

      董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听娘的。”

      江小白带着春桃从督军府出来的时候,天光正好。

      初夏的阳光从枣树梢上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两个便装卫兵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江小白早已习惯了这种阵仗。

      春桃也习惯了——至少嘴上说习惯了,但每次出门还是会把脊背挺得比平时直。

      春桃今儿穿了那件新做的花布衫,蓝底白花,袖口收了一圈细褶边,头上戴了江小白给她挑的粉头花。
      她一路上脚步轻快,时不时摸摸头花还在不在。
      江小白说:“别摸了,再摸就掉了。”
      春桃赶紧把手放下来,过了没一会儿又去摸。

      西餐厅的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俄文招牌,玻璃窗擦得透亮,能看见里面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和墙上挂的油画。
      春桃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脚底下像生了根。
      江小白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进来吧。”
      春桃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像是怕把地板上那层从窗户里漏进来的光踩碎了。

      江小白替她把椅子拉开,让她坐下。
      春桃手足无措地坐了,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脖子却转来转去地打量——

      先看墙上那幅画着树林和小溪的油画,又抬头看头顶那盏亮晶晶的水晶吊灯。

      廖主编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包间不大,窗边挂着暗红色的丝绒窗帘,把午后的阳光滤成一层暖融融的薄纱。
      银烛台上插着一支细长的白蜡烛,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竖着。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刀叉摆得整整齐齐,旁边叠着浆洗过的餐巾。

      江小白和廖主编寒暄了两句,便开始点菜。

      冷菜先上。

      火腿沙拉盛在白瓷盘里,火腿片切得薄如纸,边缘微微卷起。俄式冷酸鱼浸在透明的醋汁里,上面撒了一小撮茴香碎。红菜头冷盘切成薄片叠成扇形,淋了一勺酸奶酱。

      旁边配了一小篮切成厚片的黄油黑面包,面包皮烤得焦脆,黄油在常温下化成了半软的膏状。

      春桃盯着那碟冷酸鱼看了半天,小声问:“这是生的吗?”

      江小白说:“熟的,用醋和香料腌的,你尝尝。”
      春桃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皱起眉头又松开:“有点酸,但还挺好吃的。”

      热菜跟着上。罐焖牛肉的盖子一掀,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直扑出来。

      春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牛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汤汁浓稠得像化开的琥珀,底下还铺了一层软糯的土豆块。
      奶油烤杂拌盛在白色的瓷盘里,表面焗了一层金黄的奶皮,边缘还在滋滋地冒着油泡。里面的香肠片和蘑菇丁裹在浓稠的奶油酱里,叉子一戳就有汁水溢出来。
      奶汁烤鳜鱼是整条上的,鱼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土豆片,烤得微微焦黄,鱼肉用叉子轻轻一拨就从骨头上脱下来,嫩得像豆腐。
      炸猪排配酸黄瓜切成了拇指粗的条,外皮酥脆,咬下去能听见极轻的咔嚓声,里面的猪肉还带着汁水。

      红菜汤的颜色浓得像化开的红宝石,上面浮着一小勺酸奶油,搅开了就是淡淡的粉。

      春桃吃得鼻尖冒汗,刀叉用得还不太熟练,切猪排的时候叉子在盘子上滑了一下,差点把猪排整块推到桌布上。

      江小白一边给她示范——
      左手拿叉压住,右手拿刀锯,别用戳的——
      她一边跟廖主编聊事情,自己切了块炸猪排,叉子戳了两下没戳起来。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您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江小白瞪她一眼,改用勺子直接舀。

      甜品是奶油栗子粉和果酱松饼。
      栗子粉磨得极细,拌在打发的奶油里,入口即化,甜得绵密又不腻人。
      果酱松饼是刚烤出来的,外皮酥脆,里面松软,配了一小碟自制的草莓果酱,果酱里还能看见整颗的草莓粒。

      春桃把松饼掰成小块,蘸着果酱一口一口地吃,吃到后来眼睛都眯起来了。

      廖主编替她们各叫了一杯黑咖啡,春桃喝了一口,苦得直吐舌头。

      江小白把自己的格瓦斯推给她:“你还是喝这个吧。”
      格瓦斯是黑面包发酵做的,微甜带酸,气泡在舌尖上轻轻炸开。
      春桃捧着杯子喝了好几口:“这个好喝,像汽水。”

      还有一道水果布丁,是这家餐厅自己做的,用鸡蛋和牛奶蒸出来,表面淋了一层焦糖,端上来时还在微微晃动,勺子舀下去能感觉到极轻微的阻力,然后噗的一声陷进去。

      春桃吃得干干净净,连勺子都舔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廖主编放下餐叉,提起正事:
      有几家电影公司托人辗转问到报馆,想买《射雕英雄传》的改编权。

      江小白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动作从容,语气淡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现在无声片技术太糙,《火烧红莲寺》那点剑光,靠几块玻璃反光凑出来的,粗制滥造。
      拍电影烧钱,更吃底子。
      赶工拍出来毁了书的口碑,得不偿失。眼下京剧、话剧改得用心,行头、身段、场子都撑得住,比拍电影传得远。
      影视授权,暂不考虑。”

      廖主编沉默片刻,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忽然抬眼看向她,语气很肯定:
      “知春,也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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