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深宅禁谋生,穷途觅笔途 春桃走 ...
-
春桃走后,屋里只剩江小白一个。
笑完了,那股劲儿也就散了。
方才爆笑时的热乎气从胸口褪下去,露出底下冷冰冰的底子——怕。
不是怕老太太,不是怕没饭吃,是怕自己在这个时代活不下去。
她坐在炕上,手指无意识地蹭着腕上那只乌银镯子。
冰得人浑身一麻。
原主空了的首饰盒、惹下的烂摊子、这一大家子沾亲带故的人——
横竖都和她没多大关系。
她没兴趣替一个陌生人当什么贤良姨太太,更没兴趣在这封建老军阀的深宅后院里头,耗一辈子。
宅斗是不可能宅斗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宅斗的。
这风起云涌的年代,困在后院争风吃醋,她作为穿越者都嫌丢人。
真被逼到绝路,大不了一剪刀鱼死网破!
管他呢。
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得把身子骨养结实了。跑路,还是切司令的——
嗯,总得有力气。
春桃端来的饭菜照旧寡淡。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杂面馒头硬得硌牙,配一碟腌得发苦的芥菜疙瘩。分量还少。
看着就没胃口。但是,还得吃。
江小白一口一口吃着。
粗粝的面渣刮着喉咙,就多灌水。吃着吃着,感觉还行。
对面春桃也专注地小口吃着。
可怜的小丫头,十二岁,还在长身体呢,跟着自己吃素。
她留了半个馒头,塞给春桃。
小丫头可能习惯了,看了看她,接过去吃得干干净净。
春桃把空碗碟收去厨房。江小白等她回来,把她拉到跟前,又开始打听事儿。
“这府里上下,谁是识字的?”
春桃掰指头:大太太是书香门第出身,自然是识字的;
二姨娘董淑有时候会给老太太磕磕绊绊地读报;
三姨娘沈秋婷管着账本,算得一手好账;四姨娘许如茵爱买坊间的话本看;
就连老太太,也常戴着老花镜自己翻报纸呢。
江小白指尖在炕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燕京城的报纸呢?哪家登连载的小说?”
春桃愣了愣,想了半天才摇头:“奴婢只在厨房见过包点心的旧报纸,上头确实有连篇的字。没留意是哪家报馆的。”
“知道了。”
第二天天没亮透,江小白就饿醒了。
天气冷,就容易饿。
肚子里像坠了块凉石头,沉甸甸地往下沉,又空得抓不住一点东西。
她睁着眼盯帐顶看了半晌——发黄的帐布上洇着一小块水渍,歪歪扭扭,像只没脖子的笨鸭子。
春桃不在屋。估摸是去灶上候早饭了。
窗纸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亮,辨不清时辰。只听见远处有洒扫的动静。
通火墙的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深秋的寒气,凉得人鼻尖发僵。
燕京的深秋是冻到骨头里的。哈口气都能凝出白雾。
她往薄棉被里缩了缩。一宿醒了三回,比上辈子通宵赶稿熬大夜还累。
春桃端早饭进屋时,江小白已经咬着牙坐起身了,正对着梳妆台上那把断了齿的木梳较劲。
今日的饭食又降了一等。杂面窝头、腌萝卜丝,再加一碗稀得见底的棒子面粥。比昨日还多了碟萝卜,算是“加菜”。
江小白和春桃坐着吃饭,掰着窝头往嘴里送,心里忍不住吐槽:都能给督军府后院写个伙食评测了——
标题就叫:《从戗面馒头到杂面窝头——论封建军阀内宅伙食标准与受罚程度的正相关》。
粗粝的玉米面刮得上颚发疼。她就着粥咽下去,抽空问春桃:
“府里几位太太,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春桃沿着碗边吸着小米粥,顿了一顿:“就……过日子呗。”
“说仔细点。大太太和姨娘们,每日都做点儿什么?”
春桃想了想,一一道来:
大太太陆曼棠起得最早,先去老太太院里请安,回了院就看书绣花,轻易不出门;
三姨娘沈秋婷也起得早,府里的账都是她和大太太一起管,里里外外的收支都要过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四姨娘许如茵起得晚,喜欢吃喝玩乐看话本,还喜欢四处找人撩话。
江小白嚼着咸萝卜丝,在心里把主要人物一一归位——
大太太路曼卿:标准正房模板,不必多说。
四姨娘许如茵:戏子出身,最得司令宠,爱玩爱看热闹。
二姨娘董淑:围着老太太转,是个本分人。
三姨娘沈秋婷:钻在钱眼里的,标准管家婆。
沈秋婷管着全府的收支,天天跟银子打交道。也是这府里唯一一个主动跟她搭过话的人——总是追着问:
胭脂月钱被她提前支走几个月账,她打算什么时候平?
还是说一直欠着?
这么听下来,这位三姨娘,反倒是最有可能搭上话、并且言之有物的人。
嘴碎。爱抱怨。但实在。
吃完饭春桃收拾碗筷。江小白拢了拢身上的夹衣,抬脚出了偏院,往沈秋婷的院子去。
沈秋婷的院子比她那偏院敞亮些。
阶下摆着两盆万年青,叶子绿得发沉。
还没踏进门,就听见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急,夹杂着女人的叹气:
“这个月的灯油怎么费出这么多?”
江小白抬手敲了敲门框。
沈秋婷从账本里抬眼,见是她,眉梢都没动一下:“五妹妹身子大好了?我先把话说前头,这个月府里账紧,老太太的燕窝、前院的定例半分动不得。
你那月钱我实在挤不出来,上回替你说句软话,连我自己月例都扣了半拉。”
江小白忙配合着叹了口气,没接话。
沈秋婷低头拨了两下算盘,又念叨:
“你们年轻姑娘家,不知道银子的金贵。真等老了病了没人管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说着抬眼扫了她一下,那句“你娘家也靠不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只清了清嗓子,“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江小白心里清楚,这府里上上下下,也就沈秋婷肯跟她说这许多话。虽句句不离哭穷,好歹是正眼瞧她。
旁人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三姐姐,我不是来借银子的。”
沈秋婷拨算盘的手顿住。抬眼,从算盘上沿看她。
“我是想问问——如今外头,有什么女性能做的生财路子?”
江小白故意哼哼唧唧地问,显得很不好意思一样。
沈秋婷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像是在确认她是认真的,还是被风寒烧坏了脑子。
随即把笔往砚台上一搁,账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
那笑淡得很,刚沾到嘴角就散了。全是过来人的不以为然。
“生财?天底下谁不想生财?五妹妹,你要是有路子,倒记得带上姐姐我。”
江小白往前倾了倾身子,憋红了脸,语气局促但诚恳:
“我这不是太缺钱了吗?
我想着……我在家时多少念过几年书,能写会算——想着能不能出去找份抄写誊录的差事,多少挣点贴补。
也好平一平我给府里造下的亏空。”
沈秋婷半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不是挑剔,是在看一个说睁着眼梦话的孩子。
“五妹妹,你是什么身份?督军府的姨太太——你出去抛头露面给人抄书?你叫司令脸往哪儿搁?”
她抬手拍了拍账本, “让老太太知道了,能罚你吃半年素——你信不信?”
“可以瞒着。”
“瞒着?”沈秋婷嗤了一声,重新翻开账页,手指顺着账目一行行划,
“你试试。不出三天,保准有人捅到老太太跟前去。府里的老妈子、丫鬟、门房,哪双眼睛不是盯着各房的动静?
你当你踏出这个门,能没人知道?”
江小白抿了抿嘴唇。
她压低点声音,又忙往前凑了凑,语气还是不甘心的磕巴:
“那……那我不出门呢?内宅里做些针线活,托人悄悄拿出去卖——”
这话刚说完,沈秋婷连账本都不看了。
她抬着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怜悯:
“府里有定例,针线上的活计都是指定的人做。小白啊,你一个新进门的姨太太做针线卖钱,大太太都不会答应。
再者——”
她顿了顿,重新拿起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刮了两下。
“就算大太太准了,你做的东西能卖什么价?正经绣娘熬了多少年才攒下主顾,你一个督军府姨太太绣的东西,谁敢买?
不怕得罪了司令?”
江小白不说话了。
该问的都问清楚了。该撤退了。
她垂着眼,仿佛在想心事。沈秋婷也不再看她,低头拨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忽然停手,抬眼瞥了江小白一下,语气淡得很:
“你娘家也没本钱给你开铺子。听我一句劝,别折腾了。”
话说到这份上,见江小白垂着眼眸不吭声,看着更加可怜见儿——沈秋婷的语气反倒又软了些,也没那么扎人了。
“这府里的人,各有各的活法。你呀,如今最该做的,就是养好身子。跟你娘家想办法断了,别让他们再咬着你脖子吸血。
别惹老太太生气。
老太太那是熬鹰呢,先把性子熬服了,往后才有你的好日子。”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劝诫。
“再说了,司令多疼你啊。以前是如茵,你进门儿后他就宿在你屋里多……这多明晃晃的偏爱。
但你要不珍惜,男人的情分,经不起消磨的。”
江小白只听进去了半句。
宿在你屋里多。
虽然早有预期,脑子里还是懵了一瞬。
嫁给一个老军阀,她当然知道自己得面对什么——
春桃说司令纳了五房,许如茵进门时才十四五,这老东西下得去手。
可听沈秋婷这样平平常常地说出来,说他和这具身体曾经——
她本能地掐断念头,却没能拦住那个梦。
梦里那双带着枪茧的手,卡住她的腰,掌心滚烫。那道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懒洋洋地笑。
躲什么?
耳朵又痒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痒,像有人对着她的耳廓呼了一口气,温热的,若有若无的,一路从耳垂蔓延到后脖颈。
她啪地抬手捂住耳朵,动作大到沈秋婷住了口,抬眼看她。
“走了?”沈秋婷说。
“走了。”江小白起身,脚步快得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她强迫自己慢下来,回头小声补了句谢,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沿着回廊往偏院走,冷风扑在脸上,耳朵根还是烫的。
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她又没做亏心事!
回到偏院,迅速把门关上,江小白后背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进了里屋。
春桃在厅里守着小泥炉烧水,看她这样也不敢说什么。
里屋比厅里冷,炕上被子叠的整齐。窗外的枣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江小白坐回炕沿发呆,才坐了一会儿,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她下意识裹紧了棉袄,脑子里却又不受控地闪了一下——
梦里那片滚烫的胸膛,带着松木的气息,把人牢牢圈在怀里,半点冷风都吹不进来。
江小白猛地回神,暗骂自己荒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没边的。
“春桃!”她朝外间守着炉子喊了一声,“我问你个事。”
春桃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杯热茶,递过来:“五姨太您说。”
江小白接过热茶,才觉得暖和些:
“我问你,司令平日里……脾气到底怎么样的?比如要是府里人犯了错,他一般都怎么罚的?”
“司令平日里不大管后院这些细碎事的。”春桃先松了口气,
“下人犯点小错,都是老太太按规矩处置,他很少过问。真撞到他跟前了,也不轻易责备,大多摆摆手就算了。
府里老人都说,比起别家督军,他性子很和善的。”
江小白微微挑眉。
倒和她预想中动辄吹胡子瞪眼的军阀老登,不太一样。
可下一秒,春桃又皱起眉,咬着嘴唇反复犹豫,半晌才凑过来,声音压得几乎成了气音:
“五姨太,有句话奴婢本来不想说的——老太太特意交代过,府里谁提都要罚。
可您这几日总琢磨着往外跑、找生财路子,奴婢实在怕您没个轻重踩了线,不得不跟您透个底。
其实……您不是这院里头一位五姨太。”
江小白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前面还有一位。去年冬天的事。
她跟府里一个听差的私相授受,被司令当场撞破了。没啰嗦,当场就下令拉去后院墙根底下,两个人一起……
都毙了。事后东西全烧了,府里就当没这个人,谁提罚谁。
过了俩月,就把您娶进来补了位置。”
江小白整个人僵在原地,瞬间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手捧着热茶,寒气却从脚底直窜到了天灵盖儿。
她之前还在脑补《大红灯笼高高挂》,还以为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失宠、被磋磨、在深宅里熬成黄脸婆。
原来不是。原来不是——
这地方真会吃人!
平日再宽和,一旦越了界,就是一颗子弹了断,连名字都要被抹得干干净净!!!
“我……我知道了。”江小白费了好大劲才没有尖叫出来,努力稳着声音说,“春桃,这……这事儿你没跟我说过,我也没问过……明,明……明白吗?”
春桃连忙点头,说:“我明白的,也是想劝您别再折腾。别惹司令生气。司令对你多好啊!”
江小白摆了摆手,心想听听这几句话排在一起多吓人。
小丫头心大。叫我不折腾?
不折腾等着哪天稀里糊涂步了前任的后尘?恩宠这东西,最是靠不住。
只有命是自己的,只有钱是自己的。
路得更小心地走,钱得更快地攒——她想到自己之前胡思乱想yy司令,不觉打了个寒噤!
不行!不行!
她得赶在哪天触了老登霉头之前,攒够盘缠,远远地离开这吃人的地方!
可话说得轻巧。
零本钱,零人脉,零靠山。
除了满肚子的故事和一只握过笔的手,自己什么都没有。
唯一富余的,就是这熬不完的时间……
好丧!
后半夜,江小白又冻醒了。
脚冷得像块冰,她坐起来裹着被子搓了好半晌,脚趾头才慢慢缓过来。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银白一道,正落在梳妆台上那只空首饰盒上。
冻疮又痒又麻,春桃说痒是长新肉,比疼强。
确实比疼强。
上辈子好歹自己养活自己,每一分都是挣来的底气。如今呢?
不让出门挣钱——
那她就坐在这深宅里,用一支笔,给自己挣一条能趟出去的路。
那个压了两天的念头,此刻终于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重操旧业,写小说。
不过得先选好赛道,摸透这燕京城的市场。
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呜呜响,她裹着被子坐在黑暗里,心里那盘账,终于算到了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