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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笔借江湖   江小白 ...

  •   江小白一宿没睡踏实。

      每次合上眼,一会儿想着将来写书大卖杀穿这民国乱世,一会儿盘算跑路后去哪国潇洒众星捧月。

      可春桃那句“拉去后院墙根底下,毙了”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又搅得她心烦意乱。

      就这么反复拉扯,折腾到了凌晨两点。

      她索性不睡了,天没亮就爬起来,点起煤油灯,把一沓旧报纸摊在炕桌上。

      烦归烦,怕归怕。

      从零开始,先干点儿正事儿吧。

      江小白开始了她的“民国出版业田野调查”。

      当然不是明着查——一个姨太太,到处打听报纸连载,传出去也是闲话。
      何况她身上有诸多事端,难免惹来猜疑注目。春桃会被吓哭,老太太说不定连素菜都不给她吃了。

      一整天,江小白收集了府里所有包点心的旧报纸,翻了又翻。

      问就是停了炭,那收点旧报纸来烧火总行吧。

      这磕碜样儿连厨房的婆子都同情起来,悄悄连几捆旧报纸一起,又给她送了一点儿柴火。

      一大早董淑又差人送来一床新弹的厚棉被,两件厚棉袄。

      江小白真心感激:还是好人多。

      她把每篇小说的前两段都看了,又分门别类地记在脑子里。

      才子佳人派,开头必在花园,小姐必扑蝴蝶。

      武侠派,开头必在破庙,师父必然挨一掌。

      苦情派,开头必在灵堂,女主角必然哭昏过去。

      翻到第三张冒着油花味的报纸,她开始系统地归纳这个时代市井读者的阅读偏好——故事不能太复杂,但每一章必须有钩子;
      言情可以写,但不能明目张胆挑战旧礼教;
      侠义题材有现成的读者基础,但市面上流行的武侠写法都太旧了,套路停在“报仇——拜师——打擂台”的循环里打转。

      正对着旧报纸拆连载套路,门帘“呼”地被掼开,冷风裹着呛人的旱烟味直扑脸。

      冯婆子往屋当中一站,脸上带着拿捏人的得意,张嘴就喊:
      “五姨太,你哥托我带句话——让你赶紧回家一趟,有要事商量。”

      江小白手里的报纸“哗啦”皱成一团。

      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她慌,是这具身体的本能。
      原主刻在骨头里的惧意,像冰水顺着后脊梁窜上来,瞬间漫过头顶。

      她盯着冯婆子那张一开一合的嘴,耳朵里嗡嗡作响,竟有半刻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是这老货。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突地在脑海中炸开。

      是原主的记忆。

      大哥沈大郎每次上门逼钱、每次撒泼耍混,背后都有这冯婆子撺掇。
      沈大郎说要把嫂子和俩孩子卖了换钱,也是这老货给出的主意。

      她就是被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逼得走投无路,气郁交加,悄无声息死在了偏院的冷炕上。

      “哎哟,五姨太怎么不说话?”

      冯婆子往前凑了两步,嗓门又提半分,大道理劈头盖脸砸下来,“那可是你亲哥!
      一母同胞的骨肉,你如今享了福就不认穷亲戚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做人得讲良心,就算拿不出钱,回去见一面也是应当的,哪能跟亲哥置气?”

      江小白指尖冰凉,身子发僵,竟一时动弹不得——
      原主的恐惧太沉了,像泥潭似的拽着她往下坠。

      “你别胡说!”春桃急红了眼,往前挡了半步,
      “五姨太身子还没好,哪能说出门就出门!你少拿这些话挤兑人!”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冯婆子眼一瞪,“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这是为五姨太好,免得她落个忘本的名声!”

      春桃气得眼圈通红,还要再争,就听“嗤”的一声轻响。

      江小白猛地咬在了自己舌尖上。

      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剧痛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原主残留的恍惚。

      她嘴角渗出血丝,抬眼看向冯婆子。

      那眼神冷得像冰。

      冯婆子被她看得一哆嗦,往后缩了半步,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春桃也吓傻了,捂着嘴差点哭出来:“五姨太!您……”

      江小白没理她,舌尖顶着伤口,声音有点哑,却稳得不像话:
      “知道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凑点钱,就跟你走。”

      冯婆子愣了愣,随即又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撇撇嘴:“早这样不就完了。
      行,我等着,你快点。”

      江小白没再搭话,转身就往外走。

      春桃在后面小声哭着喊她,她也没回头。

      直奔老太太院里。

      见了人,她也不添油加醋,冯婆子怎么说的、怎么拿孝悌压人的,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末了低着头,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儿媳实在没了主意。
      不见吧,她骂我不顾骨肉亲情;见吧,又怕坏了府里的规矩,惹您生气。”

      老太太本就烦江大郎像癞皮狗似的天天堵门,一听一个下人竟敢私传外男的话,还骑到主子头上说教,当场就拍了桌子。

      “放她的狗屁!”老太太脸都沉了,“这老货铁定是从中抽了好处,胃口越养越大,都敢管到我督军府头上来了!”

      当即喊来黄妈,带人去抄冯婆子的住处。

      没半柱香功夫,赃物就搜出来了——一支羊脂玉钗。

      正是此前老太太赏给江小白的,前阵子莫名其妙丢了,原以为给了沈大郎,没想到被这婆子顺手牵羊密走了。

      人赃并获,没什么好辩的。

      当日就定了罪,冯婆子一家老小,全数辞了,逐出督军府,永不录用。

      末了老太太还指着江小白骂了两句,说:“你也是个蠢没气性的,连个下人都能骑到头上!”

      江小白乖乖站着,嗯嗯啊啊全应了,半句不顶嘴。

      那支玉钗老太太也没收回,挥挥手让她收好,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拿的道理。

      江小白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刚拐过回廊,正撞上冯婆子一家被府兵押着往外走。

      包袱卷扔在地上,一家子灰头土脸。

      冯婆子一眼看见她,眼睛瞪得通红,怨毒得像要吃人,嘴里呜呜咽咽地骂,被府兵狠狠一推搡,踉跄着差点摔在地上,骂声也咽了回去。

      江小白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

      舌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腥味却让她格外清醒。

      可怜吗?

      看上去是挺可怜的。

      可原主被他们合起伙来逼死在冷炕上,丢了性命,谁可怜过原主?原主又该找谁喊冤。

      助纣为虐的人,落什么下场,都是活该。

      江小白收回目光,转身往偏院走。

      风卷着落叶擦着脚边过去,凉丝丝的。

      她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有一股积压了许久的、原主残留的郁气,顺着这口气散了大半。

      这深宅大院,从来都是欺软怕硬。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的命只有一条,绝不会再任人拿捏。

      谁想踩着她往上爬,谁就得先做好摔死的准备。

      此事了结后,春桃也高兴五姨太终于硬气了一回,又从厨房拿回来一沓旧报纸,江小白跟对答案似的慢慢比照——
      凭着现代深耕网文的经验去剖析当下文坛,妥妥的降维打击。

      她越看越觉得商机浮现,哪扇门似乎可以推开一道缝。

      她咬着窝头把那张报纸翻了个面,油墨蹭了一手。

      剧情俗归俗,但每期结尾都断在节骨眼上,钩子下得又黑又狠。
      这报纸连载的玩法跟网文追更其实一个道理——看来形式没问题,问题是内容。

      江小白开始认真盘货。

      她手握海量经典武侠和各类写文套路,这份不对称优势,足以碾压整个民国文坛。
      她脑子里有金庸全部中长篇,有古龙,有梁羽生,有一整套大陆新武侠的读过和写过。
      爽文套路——废柴逆袭、扮猪吃老虎、打脸虐渣、绝境反杀——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写一百万字。
      节奏、信息密度、情绪节点都更合现代读者的口味。

      但也有硬杠杠。

      玄幻仙侠在民国太疯,读者连地球绕太阳都不一定全信,上来就“筑基元婴渡劫飞升”肯定把老先生们吓跑。
      科幻太远——民国读者对“飞船”的认知还停在凡尔纳,写星际战争等于对牛弹琴。
      虐文太险——这个年代没几家报纸敢登挑战伦常的东西。
      那种大女主爽文可以留着以后再说,现在起步要求稳:既要读者能接受,又要有新鲜感,还要能一口气抓住人。

      金庸。射雕。

      她在心里给金庸磕了三个头:对不住了老爷子,借您的江湖用用。

      射雕的章回体骨架是旧的——民国读者听惯了评书演义,这个形式不会排斥。
      但内核全是新的。
      郭靖笨、倔、认死理,但这种笨不招人烦,反而让人心疼。黄蓉聪明、爱捉弄人,但不刻薄。
      最重要的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个贫弱、离丧,混乱而绝望的时代,人们反而更加认这个。

      不过她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照抄是不可能了,只能按着记忆里的章回内容添油加醋再写一遍。

      江小白找春桃问新的纸笔的时候,小丫头正蹲在院里搓洗俩人的小衣,两手泡沫地抬起头:“纸笔?您要写家信?”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春桃说去账房问问,江小白拦住她:“别去账房,你从外面买。”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把铜板递过去。

      等春桃从后门小铺弄来一刀毛边纸、一支旧笔、半瓶墨水,往桌上一搁,一共花了铜板十枚。

      铺纸、蘸墨、悬腕。

      二十分钟后,江小白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粗细不一的几行字,陷入了沉默。

      她上辈子敲键盘每分钟一百二十字,这辈子握毛笔连一撇一捺都横不平竖不直。

      换张纸重来,第一笔就洇成一团黑疙瘩。

      春桃在旁边礼貌地斟酌措辞:“是不是先练练?”

      “……我知道。”

      她把手头的稿纸数了一遍,把笔搁下,再一次觉得挣钱这件事真他妈的难。

      颓唐地趴在桌上,脑子里却不肯熄火。

      “春桃,燕京还有哪些报纸?大大小小,都算上。”

      春桃把知道的报名一个个报出来,江小白又让她趁明天去厨房端饭时找门房小伙计打听。

      “五姨太,您到底要做什么?”

      “想做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无本万利的买卖。”

      春桃看了看桌上那张被墨团污染的毛边纸,欲言又止,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您脑子没事吧?”

      江小白没理她,重新铺开了一张纸。

      这次先在纸角画几个小方格,试着用硬笔字结构的连笔去驯服这支不听话的毛笔。

      写到第十张,终于出来几个能看的字。

      她把这几个字搁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祖父书房里挂的那幅中堂。
      祖父爱写字,老说她拿笔太僵。
      小时候她嫌弃那些忠孝仁义的句子老掉牙,现在一个人在漏风的偏院里握着旧笔,忽然有点想念他。

      之后的几天,赶稿计划推了又推。

      不是想偷懒,实在是硬件条件跟不上。

      白天随时有人来串门——主要是许如茵,晚上又老是停电,只能点煤油灯写作。
      昏黄的光在纸上投下一团颤巍巍的黄晕,盯着久了,眼睛是又涩又疼。
      纸也不够,毛边纸吸墨快但容易洇,写到后来手熟了些,字迹才渐渐齐整。

      春桃隔天从门房带回来一条情报:
      附近《晨钟报》副刊辟有一个“砚园杂俎”栏目,专登小说,连载稿酬千字一块半到三块银元不等,投稿可以直接送到报馆后门。

      江小白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一部射雕写个一年,就算千字两块半,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块银元。
      慢慢积累,一年就够盘缠了。

      她把墨迹刚干的稿纸摞好,手指头轻轻拂过最上面那行字——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那个大漠上弯弓射雕的敦厚少年,那个桃花影里飞神剑的姑娘。风吹过蒙古草原,吹过江南水乡,吹过襄阳城头猎猎的旗帜——
      那些人的一生,就要从她的笔尖底下,在这个时代第一次活过来了。

      江小白活动着手腕,想:金老爷子,谢了。您的江湖,我要先带到民国了。

      深夜,江小白把稿纸摞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万一被人发现她在写东西,老太太问起来,她怎么解释?

      说练字?说写家信?

      她连娘家都没人可写了。

      算了。

      先写出第一章再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要是不直,就自己把它撞直。

      等前十回定稿,就找机会溜出府亲自送到报馆。

      成与不成,总得放手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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