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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松风入梦,旧衣藏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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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淑抬起头,瞧见江小白裹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站在地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
她连忙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搁在针线笸箩里,从炕上捞起自己焐着的汤婆子,起身塞进她手里。
“穿得太单薄了。”董淑的声音有点沙,笑起来憨憨的,“看着又弱,别又冻病了。”
汤婆子是黄铜的,包着一层褪了色的绒布套子。
热乎乎的。
江小白双手拢住,低声道了谢。
董淑微微倾过身子,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病着的这些天,前院可没少来人问。前儿打电话只知道你病了,旁的娘不让往外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再忍忍,云弟就快回来了。”
江小白捏着汤婆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董淑退回去坐下,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又密又匀,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江小白心里惊疑不定。
前院来人问?谁打电话问?云弟是谁?老太太为什么不让说?
她之前认定自己是不受宠的、被随便娶进来凑数的——可一个凑数的姨太太病倒了,前院犯得着三番五次来问?
为什么云弟回来就好了?
她心里那台弹幕机又开了,但这次屏幕上飘过去的不是吐槽,是一个又一个的问号。
沈秋婷低头给儿子整了整衣领,嘴角微微抿着。
许如茵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哟,醒了啊。
老太太抬了抬眼皮,两道目光扫过来。
屋里立刻安静了。
江小白脑子里只转了半圈,就把这屋里的局面看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往后躲,把汤婆子递给春桃,规规矩矩上前请了安。
老太太没让她坐。
“醒了?”
“醒了。”
“还烧不烧?”
“不烧了。”
“那就好。”
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娘家的事,我不想多说了。但你记着——你爹没了,这府里的钱就不是你娘家的钱。你要是再敢往外贴你那烟鬼大哥,就继续吃素。”
“冻出好歹来也是自找的!司令回来也一样。”
“我是他老娘,还反了天了!”
江小白垂着眼,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不是失宠。是罚她把份例全贴了娘家大哥。还是个抽鸦片的毒狗。
老太太的逻辑很清楚——府里的钱,凭什么贴个大烟鬼?这话不好听,但在理。
换句话说,不是别人苛待她,是原主自己把钱往外填无底洞,填了自己就没得用。老太太停了她的炭,是婆婆趁儿子不在管教儿媳妇。
她心里有了点儿底:既然不是府里故意克扣,至少这事儿上还有转圜的余地。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靛青色斗篷,云鬓一丝不乱。面容五官清丽,气质从容,走路裙角纹丝不动。
那女人绕过座屏,先到老太太跟前问了安,礼数周全,然后退到下首站定。
目光落在江小白身上——凉凉淡淡的,不冷,也不热。
这就是大太太孙曼青了。
江小白心里头的小本本,又多记上了一笔:这位大太太,可太年轻了。瞧着竟比沈秋婷还要小上几岁。
难道这前头还有一个跟董淑同龄的太太,这位是给司令老登当的继室?
可春桃没说啊。
不过,能在这样的深宅大院当家,要么是娘家够硬,要么是手腕够稳。不管是哪一种,都不简单。
沈秋婷起身让座。
孙曼青摆了摆手,在旁边的玫瑰椅上落了座。
“五妹妹醒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瘦了一圈。天越来越冷了,你屋里炭够不够?”
老太太哼了一声:“她的炭我停了。把东西全贴了娘家,那就让她自己尝尝冻着是什么滋味儿!”
孙曼青温声道:“冻出好歹来,还得花银子请大夫。不如让她领两篓回去,也省得荷兰大夫再多跑一趟。”
她说得轻描淡写。
江小白不禁看了她一眼——这位大太太倒是个实在人。不求情,不责备,只是站在管家立场上算一笔划不划算的开销。
“不许。”老太太把佛珠往炕桌上一拍,“说了一个月就是一个月。你要是心疼她,你那份给她。”
许如茵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沈秋婷低头给儿子擦脸,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董淑抬起头瞄了江小白一眼,手里的针线停了片刻,又忙低下头去。
孙曼青垂下眼睛,没再言语。
沉默就这么蔓延开来。
屋里檀香味忽然浓得有些呛人——其实是心理作用。气氛实在压抑肃穆,跟前世庙里拜拜差不多。
只是这座“大雄宝殿”里这几尊“菩萨”都是活的,就只盯着她这小卡拉米。
可怜。弱小。
江小白心里先打了个寒噤,把这个局面在脑子里翻了两遍:
大太太试探了一句被顶回来,其他人就更不会开口了。
这屋里,没有人会为她出头。
不是因为宅斗。是老太太定了性,谁出头就是跟这位老太君对着干。
相当于王熙凤为了尤二姐跟贾母顶嘴——这可能吗?
但凡有点脑子,谁会触这个霉头?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江小白一路没说话。
春桃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
她家五姨太平日里挨了老太太的训,出来后必定是红着眼圈,脸色苍白。
一路走着,一路幽幽地流着泪,看着身子轻飘飘的,就像戏台上的女鬼。
又可怜,又有一点儿吓人。
今天倒好。
眼睛一下子变得亮闪闪的。像两把火焰在烧。
不像女鬼了。
像花木兰,像穆桂英。精神奕奕的。就像是——突然举着刀剑要上战场一样。
俩人回到偏院。
屋里果然还是冷飕飕的,炕上倒是还有些余温。
江小白把梳妆台上那只空首饰盒掀开,看了看——盒底还有浅浅的压痕,是原先放首饰留下的印子。
“春桃,你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春桃站住了。
“坐下。”江小白拍了拍炕沿,“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能说多少说多少。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要再不说实话——
我就是个瞎子在屋里摸黑走,啥时候栽个跟头都不知道。你得帮我。”
春桃坐到炕沿,眼圈一红,咬了咬嘴唇。
什么都给她说了。
江小白爹——沈家老爷,上个月殁的。
当初把她许给督军府做妾就是沈老爷的意思,聘礼一大半拿去填了赌债,剩下的给了大儿子。一丁点陪嫁都没给女儿留。
从江小白光身子嫁进府到现在,沈老爷从没来探望过她一回。全当这个女儿死了。
可沈老爷因为在牌桌上凑了一副天胡,时来运转一激动,猝死了。
江小白得到消息的时候,还是当场哭昏了过去。
“您自己哭昏过去还不算,醒过来还惦着大少爷大奶奶,拿着首饰匣子就往外塞。”
江小白目光一顿。
“我哥——是不是抽大烟?”
“嗯,是。您以前不愿意提这些的,提了就伤心……大少爷从去年染上的鸦片,抽得越来越凶,脾气也又坏又怪。”
江小白默默听着。
“您塞大少爷首饰的时候,大少奶奶就在门口等着接。您嫂子常年吃药,她自己都顾不上自己。还有两个孩子。唉,瘦得可怜。”
“可是五姨太,您已经嫁了呀!”
春桃越说越激动,“您把首饰体己全给出去了。这都是司令发话让给您重新置办的。所以老太太才发了那么大的火。”
“她说您自己都没个穿戴,还往外贴钱,不是蠢就是糊涂。还有——您是不是又把自己过冬的衣裳给大少奶奶送过去了?”
江小白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
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风一吹就往骨头缝里钻。
能送的都送回去了。首饰匣子,衣裳,还有份例——全填了娘家那个窟窿。
她掀开炕席,底下压着十几个铜板。
是原主仅剩的体己。
“那个家对您又不好,”春桃红着眼眶,“您还这样。五姨太,春桃越性说一句——老太太说您是烂泥扶不上墙,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句话倒是说在点子上了。
江小白靠在炕墙上。
春桃起身去给她倒了碗热水。
她捧着碗,一点一点地喝。热水顺着嗓子流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脑子里的弹幕机又开了,但这次她没关,任由那些思绪往上翻。
早死的妈。好赌的爹。抽大烟的哥哥。病弱的嫂子。破碎的她。
嗨,好家伙,齐活儿了。
她突然想笑。
喉咙里有一股气往上翻涌,压都压不住。她使劲儿抿紧了嘴,肩膀却开始发抖。
春桃正在拧帕子,回头看见她在抖,顿时吓了一跳:“五姨太?您、您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江小白绷着脸。
可下一秒,春桃不经意地说荷兰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一味好像挺贵——这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把她拧开了。
民国。五姨太。空首饰盒。素馒头。大红灯笼。捶脚。
没忍住。
她哈哈哈哈地狂笑起来。
笑得完全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春桃傻眼了,一脸惊骇:“您笑什么?您……您别吓奴婢——”
“没什么。没什么。”江小白擦了擦眼角,收敛了一下表情,“我就是觉得这人生啊,实在是——太精彩刺激了!”
春桃看着她,脸上惊魂未定。那种忧虑的分量,已经不是怕江小白着凉,是怕她被现实逼得发神经了。
“您……您真的没事?”
“我没事。”江小白收了笑,保持一脸严肃。
她把身上那件半旧棉袄拢紧,指尖又碰了碰炕席下的铜板。
就这么点家底,坐吃山空,绝对熬不过这个冬天。但不是就真的就要死了。
老太太不是不讲理,只要按着她的规矩来,给她捋顺了毛,自己就有路走。
但这些都是后话,并不是最紧要的。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必须行动起来。不靠人,不求人,得自己想办法先挣出第一笔钱。
“春桃,快去弄点儿吃的来。随便什么都行。饿。”
春桃应声往外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江小白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不会突然又发疯。
人走后,屋里只剩江小白一个。
她没继续发呆。
春桃刚才说的那句话“这都是司令发话让给您重新置办的”,跟董淑那句“前院可没少来人问”——像两颗珠子,在她脑子里轻轻地撞了一下。
发出一声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响。
司令发的什么话?为什么要亲自发话给她置办首饰?一个被随随便便娶进来凑数的姨太太,用得着他一个督军亲自操心这些?
江小白站起身,走到春桃刚才翻过的箱子前面。
箱子半开着,春桃找棉袄时翻乱了,露出底下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角深灰色呢料。
江小白弯腰把那件衣服抽出来。沉甸甸的,展开是一件军大衣。
肩部硬挺,呢料厚实,袖口磨得微微泛白。
“春桃?”她朝外喊了一声。
春桃大概已经跑远了,没人应。
江小白把大衣翻过来看了看。是男人的衣服,尺寸比她大了不止一号,做工精细,铜扣子上有细细的刻痕。
她想起春桃刚才说的——首饰衣裳都是司令发话让给您重新置办的,又贴了娘家。
所以这件大衣是——是老男人的衣服?
她应该把它塞回箱子底。
可董淑那句“前院可没少来人问”又在耳边响了。
她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把大衣凑近了,低头嗅了嗅。
不是烟臭味。不是老男人的油腻气息。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味道。
是松木。
冷的,干净的,混着一点点皮革和皂角的气息。像冬天下过雪的松林。
她愣住了。
这个味道,她在梦里闻见过。
那双手卡住她的腰侧,她跌进那个人的怀里,鼻尖撞上滚烫的胸膛。当时萦绕在她呼吸间的,就是这个味道。
一模一样的,冷的松木,干净的皮革。分毫不差。
不可能。
她猛地把大衣翻过来,里衬上没有名字,只有口袋处缝着一小块褪色的布标,上头印着一行模糊的英文。她认不全,只辨出“pine”——松木。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对。江小白。你疯了。
一件旧大衣而已。
松木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洗衣坊用的皂角、衣柜里的熏香、随便哪个男人的古龙水——都可能带松木味。
满大街都是。
满世界都是!
她把大衣塞回箱子里。
动作太快,袖子掉出来一截,她又在合上盖子时硬塞了回去。
然后她站在箱子前面,大口喘气。
耳根是烫的。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刚才在想什么?在期待什么?
一个妻妾成群的老军阀,一件随手送来的旧大衣——
她居然在期待这两样东西和她春梦里的年轻男人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疯了。江小白。你他妈的疯了。
她深吸一口气,啪地把箱子盖合上。
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耳根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
清醒一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别被一个梦牵着鼻子走。
你想在民国活下来,靠的是一支笔和一副脑子,不是春梦和一件破大衣!
她把窗户又推紧了些。
外头春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端着晚饭回来了。
江小白坐回炕沿上,面色如常,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揪了两下,又猛地松开。
她盯着空荡荡的首饰盒,慢慢地弯了弯嘴角。
哭也没用。怨也没有用。
是的,想要在这深宅,在这民国乱世里活下去——她必须得自己想办法,先去挣第一笔钱。
眼下活下去、赚到第一笔钱才是头等大事。
可那件大衣的气味,梦中那双有力的手,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个素未谋面的老登司令,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