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周砚在餐桌 ...
-
周砚在餐桌前面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又从直射变成斜照。桌面上的光带从西边慢慢移到了东边,在他面前铺了又收了。他没有动。手机屏幕后来再也没有亮过。
下午的时候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桌沿站了十几秒等血流重新走通。他走到玄关,拉开那扇门。走廊是空的。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把墙上那道裂纹照得分明。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鸡蛋还在,那瓶柠檬水还在。他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半瓶,凉的,水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有点凉得发紧。他把剩下的半瓶放回冰箱,站在打开着的冰箱前面看着那些食物——鸡蛋,一盒没拆封的豆腐,半瓶牛奶,两包速食面。他在那两包速食面上停了一下。季淮安不在。他不需要做两人份的东西。他今天只吃了一个煎蛋和半瓶水。
他关上冰箱门。
他回到卧室。衣柜左边那十二件白衬衫还挂着,他早上穿过的那件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走过去把那件衬衫拿起来叠好,按着季淮安以前的叠法——对折两下,袖口整齐地收进衣摆里。然后他拉开柜门,把衬衫挂回去,和其他十一件并排挂着。衣摆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
他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那排白衬衫。他数了一遍。十二件。又数了一遍。十二件。左边数起第一件,袖口内侧有一小块墨渍。第二件,领口内侧的标签被剪掉了——季淮安嫌那个标签扎脖子。第三件,右肩袖缝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深色线迹,是以前脱线之后周砚缝上的。第四件、第五件、第六件……每一件都有它自己的痕迹。每一件都对应着一个日期、一个季节、一个季淮安穿它出门的早晨。
周砚伸出手,把第三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右肩袖缝那道线迹还在,针脚不太均匀,是他第一次缝衣服的时候留下的。他记得那天季淮安在客厅看球赛,他在卧室里对着针线盒犯了十分钟的愁。针穿不进线孔,他凑近了用牙齿咬着线头抿细了才穿过去。缝完之后针脚歪歪扭扭,他拿出去给季淮安看,季淮安把衬衫翻过来看了看,说"你缝的?"周砚说"嗯",季淮安笑了半天,然后把那件衬衫穿上了,第二天上班就穿着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迹去了公司。周砚问他干嘛穿这件,他说"你缝的为什么不穿"。
周砚把那件衬衫举起来凑到面前。布料上还有淡淡的气味——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雪松了。那瓶雪松香水已经空了一个多月,他最后一次喷完就再也没有补充。布料被洗过太多次了,纤维变得比新的时候薄了一些,对光看的时候能隐约透过去看到手指的形状。
他把衬衫挂回去。他关上柜门。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云层被傍晚的风吹散了一些,露出西边一小片橘色的天光。周砚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橘色慢慢变深、变紫。楼下街道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串一串地亮起来,像被人沿着街道摆了一排点着的小灯。
手机在餐桌上。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新消息。他把它放进口袋,拿了钥匙出了门。
外面的风比白天大了一些,吹着行道树的枝叶哗哗响。他沿着街道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他路过了面包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了一半。路过了窄巷入口——巷子里黑漆漆的,铁门在深处锁着。他走到药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那盏绿色的十字灯箱在夜色里亮着。药店也关门了,卷帘门拉到了底,只剩那盏灯箱还亮着,像一个在黑暗里安静呼吸的、发光的生物。
他继续走。他走到了那个街角的小公园。铁门关着,上了一把锁。他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公园里面的长椅和樟树,夜色把它们的轮廓缩成了一片深色的剪影。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栅栏缝隙里穿过来,吹在他露着的脖子上。他缩了缩,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家。开门,换鞋。他换的是自己的拖鞋。季淮安的灰色毛绒拖鞋并排放在他旁边,右脚鞋带系得紧紧的,是他早上系的那个双结。他看着那双拖鞋,弯腰伸手碰了一下鞋面的绒布——凉的。
他走进客厅。餐桌上的空花瓶在灯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像一根竖着的黑色细线。他从厨房的架子上拿了一瓶矿泉水倒进花瓶里,把空瓶子放在餐桌上。水在瓶底积了浅浅的一层,玻璃瓶在灯光下像被灌了一小截透明的光。
他坐下来。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推送通知,天气预报。他说不准几点会有雨,提醒他出行带伞。他把推送划掉了。
他靠着椅背坐着。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在厨房那边嗡嗡响着,窗外的风偶尔吹得窗框微微颤一下。他坐在那片安静里,看着那只装了水的空花瓶。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厨房的冰箱压缩机也停了。安静更深了一层。他站起来,去了卧室,换睡衣,关灯。他躺下来的时候面朝着左边。左边是空的。枕头在正中间,方方正正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枕头的边缘——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掌心贴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数着那个节奏。他不知道自己数了多久。他睡过去了。
他梦到季淮安。梦里季淮安坐在餐桌前面吃一碗面,低头,筷子夹着面条送进嘴里。他在周砚对面坐着,白色T恤,头发翘着。他在吃面的时候偶尔抬一下眼睛看周砚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光。周砚在梦里看着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次还走吗"、"你吃完了我们去哪儿"。他一个都说不出来。他坐在那里看着季淮安吃完那碗面,看着他把碗放下,看着他对周砚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嘴角弯着,眼角聚着细纹,眼睛微微眯起来一点。他在笑完之后的下一秒站了起来。周砚在梦里想伸手拉住他。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季淮安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了,像一张被慢慢抽离了颜色的照片。周砚的手穿过了他的轮廓。
然后他醒了。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天亮了一点了,但没有完全亮透,像一个人半睁着的眼睛。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根橘色亮线。他把手从胸口上拿开——掌心里压出了一道红痕。
他坐起来。他今天没有停留太久。他直接下床,洗漱,刮胡子。他从衣柜里拿了自己的衬衫——合身的,白衬衫,比季淮安的尺码小一号。他扣扣子,从下往上扣到第二颗。他没有扣最上面那颗。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街道上的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面包店开门了,窗口冒着白气。他在窗口买了两个包子——豆沙的。一个在路上吃完了,另一个他放在口袋里,热乎乎的纸包贴着大腿外侧。
他走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写字楼里人少,电梯上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小林还没来,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他把口袋里的豆沙包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开始工作。邮件、报表、文件签字。他做事情的速度比前些天快了一些,没有停下来发呆。一个上午他处理完了积压的大部分工作,中途去茶水间接了一次水,回到工位的时候看见对面的空桌子上放了一杯咖啡。
他端起来看了看。还热着。杯沿印着一圈浅浅的咖啡渍。他把那杯咖啡端到自己桌上,放在豆沙包旁边。然后他继续工作。
中午小林叫他去食堂吃饭。他去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小林在跟他聊一个新项目的进度,他听着,点头,偶尔回一两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盘边上,他吃完了餐盘里的大部分饭菜。小林看了他好几次,像在确认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下午他去了财务部送报表。路过走廊窗边的时候他站了一下,看着窗外。天空的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块一块蓝天的底色。阳光从那些空隙里漏下来,在灰色的城市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块,像一块被扯碎了的拼图。
他回到办公室。老赵在他工位旁边站着等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周,这个你看一下。"他把文件递过来。
周砚接过翻了翻——是一份报销单。"赵哥,你审批就行。"
"你的项目,你看一眼。"老赵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把报销单翻完签了字。"你这两天——"老赵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怎么样?"
"还行。"
"吃饭了?"
"吃了。食堂。"
"那就行。"老赵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周,有事儿说话。"
"好。"
老赵走了。周砚把签好的报销单放在待处理的文件筐里,继续看电脑屏幕。窗外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又合拢,在他桌面上明灭着。
下班的时候他收拾了东西走出写字楼。天色还没完全暗,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暖橘色的,一片一片地铺在那里,像被人揉皱了的绸缎。他沿着街道走着,路过面包店的时候买了一个牛角包。路过药店的时候那盏绿色十字灯箱亮了,绿莹莹的,像一小颗低处的星。
他回到家。开门换鞋。他换了拖鞋——自己的。季淮安的灰色毛绒拖鞋并排放着,右脚鞋带系着双结。他把目光从那双拖鞋上移开,走进客厅。
他在餐桌前面坐下来。那个空花瓶在灯光下盛着一小截清水,瓶底映着从窗户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灰蓝色的。他把牛角包放在桌上,打开手机看了看。通知栏是空的。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他撕下一小块牛角包放进嘴里。黄油和面粉在舌尖上化开,甜的,酥的。他嚼着嚼着,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你吃饭了吗。"他说。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天在慢慢变暗。他把牛角包吃完了,把手指上沾的酥皮碎屑蹭了蹭。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水泡了一杯茶。
他端着茶回到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百年孤独》。书封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手背拂了拂,翻开他上次看到的位置——倒数第三章。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一行地读着。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被铅笔画了线的句子。铅笔线是浅灰色的,画在"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下面。画线的笔迹不太稳,横线有一点抖。
周砚看着那行画了线的句子。他认出了那个笔迹——他自己的。什么时候画的?他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几年前,可能是很久以前。他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读。
他读完了最后三章。读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凉了。他把茶喝完,洗了杯子。
他洗了澡。热水冲在背上的时候他闭着眼站着,水流淌过他的肩膀、脊椎、腰窝。他关了水,擦干,换上睡衣。他走回卧室,关了灯。
他在黑暗里躺下来。面朝着左边。左边是空的。枕头在正中间,方方正正的。
他看着那个枕头。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枕头的边缘。凉的。他缩回手。
他闭上眼睛。他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暖气管道里偶尔传上来的咕噜声。那些声音在黑暗里像漂浮在深水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又破了。
他侧过身。他把自己缩成一个蜷曲的姿势,膝盖屈起来贴着胸口。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膝盖,嘴唇贴着自己的手腕。他闭着眼,呼吸从嘴唇和手腕之间的小缝隙里穿过去,带着微微的暖意。
"季淮安。"他说。
声音闷在自己的手臂围成的空间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蜷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呼吸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贴着手腕内侧,在嘴唇下面跳动着。咚,咚,咚。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那三千多个白天和黑夜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白色的。天亮透了。
他睁开眼。左边空着。枕头方方正正。
他坐起来。他今天做了一件事——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最下面那三个牛皮纸信封。他拆开最上面那个——就是昨天收到的那份。他把体检报告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他找到那个结论框,看了最后一行字:"家属陪同已记录,建议由他人陪同复诊。"
"家属陪同已记录。"他又看了一遍。他把那张纸放回去,把信封叠好放回抽屉里。他没有关上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他拉开左边的柜门,看着那十二件白衬衫。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那件缝过袖口的第三件衬衫取了下来。他把自己的衬衫脱掉,穿上那件。大一号的,肩线垂到肩峰外面两指宽的位置。袖口盖过手指。他扣扣子,从下往上,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卡着他的喉结,他偏了一下头,让脖子适应那种轻微束缚的触感。
他走到穿衣镜前面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大了一号的白衬衫,领口扣得紧,下巴下面露出一圈颈侧皮肤。他侧过身,看了看袖口那道缝线——不均匀的针脚,是他七年前缝的。他还记得那天他坐在床沿上,咬着线头,手指笨拙地穿针。季淮安在外面喊"好了没啊",他说"快了快了",然后扎了三次针才扎进布里。
他直起身。他走到玄关。鞋柜上的两双鞋并排——他的帆布鞋,季淮安的灰色毛绒拖鞋。他弯腰把季淮安那双拖鞋拿起来。绒布是凉的。他把它举到面前看了看——后跟的位置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是穿久了之后踩出来的凹陷。他把拖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干净的,几乎没有泥土和灰尘。和季淮安所有鞋子一样,他走路轻,不太沾地气。
他拿着那双拖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回鞋柜上,和自己的帆布鞋并排放着。他摆正了两只拖鞋的鞋头方向。
他打开门。走廊里空着。感应灯亮了一盏,灰白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墙面。他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玄关的灯还亮着。鞋柜上两双鞋并排放着。餐桌上的空花瓶盛着水,玻璃的底部被灯光映着,透明得像一小块被切下来的光。
他关上门。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从七楼下来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中年男人,灰白头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了周砚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宽大的衬衫肩线上停了一下。
"六楼?"他问。
"嗯。"
"六零几?"
"零三。"
"那咱们是邻居啊。我六零一,上个月刚搬来的。"中年男人笑了一下,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你一个人住?"
周砚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他看着自己那件大了一号的衬衫,看着领口那颗扣到最上面的纽扣。"……不是。"
"哦?"
"我朋友。他出差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电梯到了一楼,他侧身让周砚先出去。周砚走出单元门,阳光迎面照过来——今天是个晴天。云层散开了大半,天空是浅蓝色的,薄薄的白云像被扯散了的棉絮一样挂在天幕上。
他站在阳光里。光线是暖的,照在白衬衫的肩线上,把那些多余的布料照成了半透明的浅金色。他站在单元门口,阳光晒着他的脸。
他走下了台阶。他沿着小区小路走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短而实的。他走过那排信箱的时候没有停。603号信箱在他余光里闪过,像一块灰铁皮的方形斑点。他没有看它。
他走出了小区。阳光铺满了整条街,行道树的叶子在光里亮得像上了釉。他沿着街道走着,每一步都踩在阳光里。他那件白衬衫的袖口被风吹着,在大了一号的布料里空荡荡地摆着。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走着。阳光跟着他,从他左侧移到他头顶,从他头顶移到他右侧。他走过了面包店——没停。花店——没停。药店——他停了一下。他看着那盏绿色的十字灯箱,灯箱在阳光下没有亮,那绿色的塑料壳泛着一种哑光的、安静的绿。
他继续走。他走到了那条窄巷入口。他偏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阳光正照在墙根那排青苔上,把它们晒成了浅绿色的、绒绒的一层。那扇铁门还锁着,但阳光照在铁锈上,把那些暗红色的铁锈照成了发亮的赭石色。
他走了进去。阳光在窄巷里拉出一道长长的、暖色调的光带,从入口一直铺到铁门前。他踩着那道阳光走过去,脚底在地面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走到铁门前面。他抬头看着门顶的铁条。铁条上的锈在阳光下是暖色的,像被烤过的铜。他伸手握住了横杠,脚踩上下一根,用力往上提。他翻上了门顶。他坐在那里,面朝着那个荒废的院落。
阳光照在院子里。杂草被光照得亮绿,碎砖上的青苔泛着绒面的光泽,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闪闪发亮。光斑在地面上跳跃着,像无数个细小的、暖色的音符。
他看着那个院子。他看着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摇着,看着光斑在草地上移动着位置。他看着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了西边,看着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他的膝盖上移到了他的小腿上,从他背后移到了他的胸前。风一直吹着,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从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的气味。
后来他从铁门上翻了下来。他落地的时候手掌撑了一下门顶,掌心的擦伤被蹭了一下,微微发疼。他低头看了看手掌——创可贴还在,边缘已经卷了一点起来,露出一条细长的、粉红色的新皮。
他走出窄巷。天色已经偏西了,阳光变成了暖金色,斜斜地铺在街道上。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路过了药店。那盏绿色的十字灯箱亮了,绿莹莹的,像一颗正在苏醒的信号灯。他路过了花店——水桶里摆着新换的花,白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在暮色里各自泛着深浅不一的暖光。他路过了面包店——窗口的白气还在冒着,甜甜的香气被晚风送出来。
他走回家。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他前方的地面上,长而斜。他的影子和他一起走着,像另一个、沉默的、永远不会先开口的人。
他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他换了鞋。季淮安的灰色毛绒拖鞋并排放着,右脚鞋带系着那个双结。他弯腰把它解开,又松成原来的样子。然后他直起身。
他走到客厅。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那只装水的空花瓶放在那片光的正中间,玻璃被光照透了,底部那一小截清水映着光,像一小块被切割过的透明晶体。
他在餐桌前面坐下来,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阳光照在他的肩上、照在他大了一号的白衬衫的肩线上、照在那道歪歪扭扭的线迹上。他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今天还不回来。"
他没有用问句。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暮色在变化着,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深紫。他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从玄关的方向传来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门开了。
周砚转过头。
季淮安站在玄关里。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头发有一点乱,额前的碎发翘着。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和周砚一样的三把。他脚上穿着一双深灰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紧紧的,双结。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他弯腰换鞋。他拿出那双灰色毛绒拖鞋穿上,右脚鞋带松着。
然后他直起身。他走进客厅,走到餐桌边上。他看着周砚——看着他那件大了一号的白衬衫,看着他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的领口。
"你在等我?"季淮安问。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季淮安的脸——在暮色里染了暖色调的脸,嘴角弯着那根弧线。他看着他白色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看着他后颈那颗痣,看着他脚上那双毛绒拖鞋的松鞋带。
"你回不来了。"周砚说。
季淮安站在他面前,弯着嘴角。暮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圈暖金色的边。他看着周砚,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周砚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回不来了。"
季淮安低了一下头。他看着自己的脚——那双灰色毛绒拖鞋的右脚鞋带松着。他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下,系得紧紧的,打了个双结。然后他直起身。
他看着周砚。暮光在他的瞳孔里变成了两颗小小的、暖金色的点。
"我回来了。"他说。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那两颗暖金色的光点。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白衬衫,领口扣着最上面那颗。他看着季淮安。
"那你就别走了。"他说。
季淮安笑了一下。他走过来,走到周砚面前,伸出手——温的。他的手碰到了周砚的领口,那颗最上面的扣子。他的指尖把那颗扣子解开了。领口松了下来,周砚的喉结露出来。
"扣这么紧干嘛。"季淮安说。
"怕它跑了。"
"跑了再扣上就行了。"
季淮安的手从他的领口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温的。隔着衬衫的布料,那温度从掌心透进来。周砚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实的,沉的,像一个人把手搭在你肩上的那种真实的、有分量的重量。
"你吃了吗。"周砚问。
"没有。"
"我去煮面。"
"嗯。"
周砚站起来。他走过季淮安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臂擦过季淮安的手臂——温的。那种温度是活的,像一个人的身体在被子里捂热了之后贴着你的那种暖意。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他拿出鸡蛋、葱花、那两包速食面。他烧了水。
季淮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和以前一样。周砚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他听得到他的呼吸——均匀的,轻的。他感觉得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后,温温的,像一盏隔着距离亮着的灯。
水开了。周砚下了面条。他打了蛋花,撒了葱花。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两个人在餐桌两边坐下来。两碗面冒着白气,葱花和蛋花在汤面上浮着。暮色已经从暖金色变成了深紫色,餐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周砚低头吃了第一口面。烫的。他吹了吹,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季淮安在对面问他。
周砚抬起头。他看着对面那个人——白色T恤,翘着的头发,弯着的嘴角。他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
"好吃。"他说。
他低下头继续吃。一碗面他吃完了。汤也喝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还没有吃完的人。
季淮安吃面的样子和以前一样——慢的,一口一口的。他的筷子夹着面条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他的睫毛垂着,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他的睫毛、他的颧骨、他嘴角的那根弧线。他伸出手,指尖落在了季淮安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温的。
季淮安的手反转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扣进了周砚的指缝里。握着。温的。十指交握的时候周砚感觉到那只手的骨骼、筋脉、皮肤上的纹路。全部正确。
"季淮安。"他说。
"嗯。"
"你明天在吗。"
季淮安嚼完了嘴里的面。他放下筷子,看着周砚。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有光点。
"我在。"他说。
周砚握着他的手。他感觉到那截手掌的宽度、指节的长度、掌心皮肤的温度。他握紧了。
"那明天见。"他说。
季淮安笑了一下。他回握了一下周砚的手指。
"明天见。"
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根细细的亮线。餐桌上的两碗面都吃完了。两双筷子并排放在空碗旁边。那瓶装了水的空花瓶在灯光下投着一道透明的、细细的影子。
周砚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手。他没有松开。对面的人也没有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