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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周砚站在走 ...

  •   周砚站在走廊里。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锁芯卡进了锁舌槽里。他伸手拉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好了,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袖口盖过手指,衣摆垂到大腿中间。季淮安的尺码。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手掌,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从七楼下来的时候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不锈钢壁板映出他的倒影——白衬衫,宽肩线,领口敞着第二颗扣子。他偏头看着壁板里的自己,看着那件空荡荡的衬衫在肩部垂下来的多余布料。

      一楼到了。门开。张阿姨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菜篮子。她看见他就笑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白衬衫上停了停。

      "小周,今天穿这么精神?上班去?"

      "嗯。"

      "你这衬衫——"张阿姨的目光在他肩线上又停了一瞬,"是不是有点大?"

      "朋友的衣服。"

      张阿姨没有再说什么。她侧身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周砚走出单元门。外面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气和泥土被泡烂的气味。地面是湿的——夜里又下了雨,浅浅的一层水膜覆在柏油路面上,倒映着灰白色的天。他沿着小路往大门走,经过垃圾站旁边那排信箱的时候,他的脚步自己停了下来。

      603号。铁皮上落着一层新的灰。他伸手用拇指抹了一下——薄薄的灰泥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他看着那个被抹干净了一小块的地方露出来的铁皮原本的颜色——暗沉的、带一点锈红色的灰。

      他站在那排信箱前面。风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动他过长的衬衫袖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上沾着灰,指尖泛白。他把拇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灰被蹭掉了,留下一道浅淡的脏痕。

      他继续走。走出小区的时候老刘在值班室里探出头来叫了他一声:"小周!昨天有一封你的挂号信,我给你放信箱里了,603那个,你记得拿。"

      周砚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老刘的脸。"603?"

      "嗯。你那个信箱。"老刘缩回了值班室。

      周砚转过身。他走回那排信箱前面,站在603号前面。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三把。他找了一下,没有一把是信箱钥匙。那把小小的、扁平的钥匙他很久没用了。他捏着钥匙串翻了两圈,最后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把钥匙和他的家门钥匙串在一起,齿痕已经有点锈了,边缘泛着一层暗黄色的氧化物。

      他把钥匙捅进锁孔。有点涩,转了两下才咔嗒一声弹开。信箱门开了,里面掉出几片广告单和一只牛皮纸信封。他把广告单拨开,捡起那只信封——上面手写着他的名字,寄件人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卫生科。封口贴着一道白色胶带。

      他把信封夹在腋下,关上信箱门,锁好,拔出钥匙。广告单被他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拎着那只牛皮纸信封走回单元门。电梯到了的时候他走进去,看着壁板里自己的倒影——白衬衫、腋下夹着一只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回到家。钥匙转开门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玄关的灯是开着的——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关。暖黄色的光照着玄关的鞋柜,两双鞋并排放着——他的帆布鞋,季淮安的灰色毛绒拖鞋。拖鞋的右脚鞋带松着,鞋头朝外歪着。

      周砚看着那双拖鞋看了一秒。然后他换了鞋,走到客厅。餐桌上的那瓶栀子花已经完全枯萎了,干褐色的花瓣蜷缩成一团一团的小球垂在瓶口边缘,像一束被烧过的黑色纸花的残留。瓶底的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水渍。

      他把牛皮纸信封放在餐桌上,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他拆开封口的胶带,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几页纸,订书机钉在一起,最上面一页印着"体检报告"四个字。他把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结论框。

      和上次一样。那几行字他几乎能背下来了。"持续性视听觉幻觉"、"内容为与已逝亲属的日常互动"、"认知功能受损"、"现实检验能力下降"。"建议立即就医。"

      唯一不同的是最后一行。上次写的是"家属请陪同",这次换了一行字:"家属陪同已记录,建议由他人陪同复诊。"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家属陪同已记录。"他盯着那个"已"字。已。过去的,完成的。他翻到第一页看日期——2047年10月2日。体检日期。他记得那天。那天他一个人在体检中心填了家属联系人那一栏,他填的是——季淮安。三个字。电话号码填的是季淮安生前的号码。他当时想着"反正他们也不会打"。

      他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餐桌旁边,那瓶枯萎的花旁边。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鸡蛋还在,牛奶还有半盒,那把葱花还在冰箱门上挂着。他拿了鸡蛋、拿了牛奶、拿了葱花。他打了两个蛋,加了一点盐打散。锅里的油热了之后他把蛋液倒进去,蛋液在锅底迅速凝固成一张浅黄色的薄饼。他用锅铲把它翻了个面,煎到表面微焦,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又煎了一个全熟的。他把两个蛋端到餐桌,放在自己面前。对面的空椅子前面没有放盘子。

      他开始吃。煎蛋的边缘微微焦脆,嚼起来有油脂被烧透之后的香气。他慢慢地吃着,吃完了自己那一个,又拿起另一个全熟的咬了一口。蛋黄已经在煎透之后变成了一小颗紧实的、深黄色的球体,嚼起来有点硬,像一颗被脱水的水果。

      他把两个蛋都吃完了。他把盘子收进厨房冲了冲。他走到餐桌边,低头看着那瓶枯萎的栀子花。干枯的花瓣在瓶口缩成了深褐色的小团,边缘脆化了,像一碰就会碎裂的纸。他伸手把花瓶端起来,连花带瓶一起端到厨房。他把那些干枯的花枝从瓶子里抽出来,扔进垃圾桶。枯枝落在桶底发出轻响,细碎的花粉和碎片在半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落定。

      他把玻璃瓶冲洗干净。水流冲在瓶壁上发出清亮的声音。他关了水,把空瓶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瓶口的水滴一滴滴落着,在台面上敲出细小的声响。

      他回到客厅。他拿起餐桌上的牛皮纸信封,走进卧室。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信封,叠在一起。他把第三个放进去,和那两个叠在一起。三个信封在最底层,上面压着一本旧杂志。他关上抽屉。

      他站在卧室里。左边那张床单平整,没有压痕。枕头方方正正地摆着。他走过去,伸手把那个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布料是凉的,里面填充的棉芯柔软地陷进他的手臂。

      他抱着那个枕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回去,拍松了,重新摆好。

      他拿了外套出门。今天穿的是他自己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合身的,肩线卡在肩峰正中。他锁好门,走向电梯。电梯里进来一对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咿咿呀呀地说话,奶声奶气的。周砚退到角落站着。年轻妻子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在丈夫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丈夫也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周砚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颧骨凸着,眼窝下面是青灰色的。可能是因为这个。他移开了视线。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风迎面吹来。阴天的风带着雨前特有的那种闷湿,裹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他沿着街道走着,没有目的地。路过了面包店、花店、药店。他走到那条窄巷入口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巷子深处。墙根的青苔还是深绿色的,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沉了一些。那扇铁门还在深处锁着,门顶的铁条在灰白色的天幕前勾出几道黑色的细线。

      他走进窄巷。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回荡着,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声响。他走到铁门前面,抬头看了看。门顶上的铁条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样,生了锈,泛着暗红色的锈痕。他伸手握住了一根横杠,脚下踩住了下一根。他翻了上去,和上次一样。他坐在门顶上,看着那个荒废的院落。杂草比前两天更高了一些,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从砖缝里伸出来,顶端开着细小的白色花穗。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细碎的叶片相互摩擦着,声音像雨。

      他坐在那里。风从院子深处吹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他看着那棵槐树,看着树冠在风里摇摆的幅度,看着树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阳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一瞬,又立刻被遮住。光暗交替之间,院子的颜色在灰绿和深绿之间跳着。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风吹得他脸凉了,手指凉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是白的,指节微微泛红。他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掌心贴着自己大腿上的布料,慢慢暖着。

      他从铁门上翻下来的时候脚底在湿滑的铁条上滑了一下,手掌撑在粗糙的铁锈表面蹭破了一小块皮。他落地之后低头看了看掌心——一小片擦伤,渗出了细密的血点,像被砂纸磨过。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血迹留在裤腿上三道淡淡的红色细痕。

      他走出窄巷。天空的云层裂开了一小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暖的。他的手掌被光照着,擦伤的部分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把手放回口袋。

      他去药店买了一卷创可贴。收银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接了他的钱找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把那条肉色的胶带贴在掌心的擦伤上。胶带的边缘粘住了掌纹的沟壑,拉紧了皮肤,有一点绷。

      他走出药店继续走着。街道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午休时间了,周边写字楼里的上班族出来觅食,三五成群地站在面馆门口排队,手里攥着手机低头刷着。周砚从人群中穿过,那件黑色羽绒服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比周围人的外套都暗了一度。

      他走过了那条每天上班的路。他经过了自己的写字楼——灰色的玻璃幕墙在阴天的光里泛着哑光,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有人在买咖啡。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自己的写字楼,看着二十一楼那排窗户——工位的方向。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走。

      他走到了一处他不常去的街区。街道变窄了,两边的建筑变矮了,灰白色的墙皮上有剥落的痕迹,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修补层。街角有一个小小的公园——几棵老樟树,一张生锈的铁质长椅,一块磨得光滑的方形石板地面。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下棋,旁边围着三四个看客。

      周砚在公园门口停了一下。他走进去,在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被太阳晒过一小片——他坐在那片被晒过的地方,椅子面是温的,不凉。

      他靠着椅背坐着。头顶是樟树的枝叶,浓密的绿荫把灰白色的天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不规则的碎片。风从叶缝间穿过,带来沙沙的声响。下棋的老人们偶尔传来一两句高声的争执——"你这步走得不对""怎么不对""你看看你看看这子儿被吃了吧"——然后又安静下去,只剩棋子落在石面上清脆的"啪嗒"声。

      周砚坐在那里听着。他口袋里装着手机。他拿出来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分。通知栏是空的。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坐了不知道多久。后来下棋的人散了,老人们各自收拾了棋盒和保温杯,慢悠悠地走了。公园里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樟树叶子的声音。阳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一瞬,落在他膝盖上,暖的。然后又移开了。

      他站起来。他走出公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午休的时间快要过去了,那些排队买饭的人已经回了写字楼。他路过了那家面馆——门口已经没人了,老板娘在弯腰收拾门口的凳子。他路过了药店——那盏十字灯箱还亮着,绿色的。他路过了窄巷入口——他没有偏头看。

      他走回家。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地面上,一道长长的、斜着的深色轮廓。他的影子在他的脚前延伸着,像一个一直走在他前面的人。

      到家的时候他开门、换鞋。玄关的灯还亮着。他换了拖鞋——他自己的那双深蓝色的。季淮安的灰色毛绒拖鞋并排放在鞋柜上,右脚鞋带松着。他看了那双拖鞋一眼,然后走到客厅。

      餐桌上的花瓶空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空瓶的底部,把瓶底那一圈干涸的水渍照成了淡褐色的、像地图一样的纹路。他走过去把花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走进卧室。他站在衣柜前面。他的手指划过自己那一排衣服——黑色羽绒服、灰色毛衣、几件叠好的T恤。然后他拉开左边的柜门。十二件白衬衫挂成一排,整整齐齐,衣摆之间的间距均匀。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左边那件袖口带墨渍的。布料的触感和他早上穿的那件一样——软了,洗过很多次之后的棉布失去了最初那种挺括的质感,变得服帖而柔顺。

      他把那件衬衫拿下来。他凑近闻了闻——雪松。几乎没有了。他喷了很多年,每周喷,但那瓶香水已经空了一个多月了。布料上残留的气味淡得像一杯冲了太多遍的茶,只剩下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底色。

      他把那件衬衫抱在怀里。布料的柔软压在他胸口上,他收紧手臂,像拥抱一个人——但那件衬衫只有肩膀的宽度,只有一块前胸和后背的布料,没有骨骼、没有肌肉、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衬衫挂回去,关上柜门。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拿起手机——还是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看着云层在窗框里慢慢移动。灰色的一块从左边移到右边,又有一块新的灰色从左边浮出来。

      他在那里坐到了天黑。天黑之后他开了灯,去厨房煮了面。他只煮了一碗。他坐在餐桌前面吃面的时候对面的椅子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餐盘、没有水杯、没有那瓶枯萎的花。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吃完了,洗了碗,洗了澡,换了睡衣。

      他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根细细的橘色亮线。他面朝左边躺着,左边空着。枕头方方正正的,没有压痕。

      他看着那个枕头。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枕头的边缘。凉的,布料平滑。

      "季淮安。"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的手指在那个枕头的边缘滑过。他慢慢地、慢慢地躺了下去,把自己的头枕在那个枕头上。棉芯陷下去,把他的脸颊包裹住。枕套上的布料蹭着他的嘴唇。凉。什么气味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

      声音在黑暗里散了。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细长的呜咽声。天花板上的橘色亮线微微晃动了一下。

      周砚闭着眼。他躺在那只枕头上,面朝着左边空荡荡的那一半床。他的手指在枕边的被面上轻轻画着圈。一圈。一圈。像有人在手背上慢慢地摩挲。

      "我等你。"他说。

      他在那片黑暗里慢慢睡过去了。他睡得很沉,一夜没有醒。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橘粉又变回灰白的时候,他睁开眼。

      左边是空的。

      他从那只枕头上抬起头,坐起来。被面在他身上留下了几道压痕——他昨晚的姿势侧着,脸埋在季淮安的枕头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枕套上的布料在他皮肤上留下的细密的压痕,痒痒的。

      他下床。他走到客厅。餐桌上那只空花瓶在晨光里泛着玻璃清透的光泽。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一块一块的云层叠着,像旧棉被被叠了又铺开的边角。

      手机在餐桌上。他拿起来,点亮屏幕。通知栏有一条消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信时间:今天凌晨四点零二分。

      "我到了。"

      周砚看着那三个字。他看了很久。他走到玄关,拉开门——走廊是空的。感应灯灭了,灰白色的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他走过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从七楼下来,门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那扇不锈钢门上映出的自己——灰色T恤、乱着的头发、睁着一双没有完全醒透的眼睛。他看着那扇门停下来,开了一条缝,外面是单元大厅的灰白色光线。

      他没有走出去。他按了"关门"。电梯又合上了。他按了六楼。电梯升回去,门开。他走回自家门口,掏出钥匙。

      他站在门前面。他的手指搭在钥匙的齿痕上,钥匙插进锁孔一半。他停在那里。他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灰白色的光从玻璃透进来,照亮了墙上那道狭长的裂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钥匙转了一圈,推开门。

      门开了。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鞋柜上两双鞋并排放着——他的深蓝色拖鞋,季淮安的灰色毛绒拖鞋。右脚鞋带松着。

      周砚看着那双拖鞋。他关上了门。他靠在门背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他看着那双拖鞋,看着松了半截的右脚鞋带,看着鞋头微微歪向一侧的角度。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空气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声音。他站在玄关,玄关的灯光照着他的肩膀。他的影子被拉长了投在走廊的地板上,长到像一个站得很远的人投过来的细长的影子。

      他走过去。他走到鞋柜前面,弯下腰,把那双灰色毛绒拖鞋的右脚鞋带系紧了。打了一个双结。然后他把两只拖鞋并排摆正,鞋头朝外,和他的拖鞋并排放着。

      他直起身。

      他走进卧室。他拉开左边的衣柜门,看着那十二件白衬衫。他伸手,把最左边那件袖口带墨渍的衬衫取了下来。他穿上它。他扣扣子,从下往上。最上面那颗他扣上了。扣到了喉结的位置,领口卡着他的下巴。

      他站在穿衣镜前面。镜子里是一个穿着大了一号白衬衫的男人,领口扣得紧紧的,勒着喉结的下缘。衬衫的肩线垂在肩峰外面两指宽的地方,袖口盖过手指。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

      他转过身。他走到客厅。他在餐桌前面坐下来。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了,薄薄的暖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面前那张空桌面上。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他靠着椅背。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裂开的、露出金色底色的云层。阳光在慢慢变亮,在桌面上拉出一道越来越宽的金色光带。他坐在那道光带里,白衬衫的肩线在光线下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等着。

      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阳光继续铺展着,从桌面边缘爬到桌面的中心,落在那只空花瓶的底座上。玻璃瓶的底部被光照亮了,像一小片透明的、被光打穿了的薄冰。

      手机屏幕亮了。他低头看。

      "我到了。"

      周砚看着那行字。

      "季淮安。"他对着屏幕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等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了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那三个字还在。

      "我到了。"

      他抬起眼睛。他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看着云层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开的形状,看着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伸出手,把手机拿起来。他打了几个字:"那你进来。"

      他放下手机。他坐在餐桌前面,面对着玄关的方向。那扇门关着,锁舌卡在锁槽里。门把手上挂着他那串钥匙——三把。

      他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扣到了最上面那颗的领口上。那一颗扣子被光照成了白色。喉结在领口下面微微动着,每呼吸一次,就上下滑动一次。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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