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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周砚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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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白色的。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左边那个枕头——空的。第二眼他看到了枕头上有一小片压痕,浅浅的,像一个人头靠过的弧度。床单上有几道细碎的褶皱,从床沿蔓延到枕头的方向,像有人蜷着睡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侧过头看着那些褶皱。他的手指伸过去碰了一下床单。凉的,但褶皱的纹路是新的,没有被抚平过。他昨天晚上铺床的时候一定没有铺平,所以他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才会有这些褶皱。他一定是累了,铺床的时候没有仔细。
他下了床。他走到客厅——餐桌上的两个空碗并排放着。两双筷子交叉搁在碗沿上,像两只靠在一起休息的手。他站在餐桌前面看着那两副碗筷。昨天晚上他煮了两碗面。自己吃的那碗他洗了,对面那碗他也洗了。他洗了两个碗,放回碗架的时候并排放着。碗沿上还有一点水痕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亮。
他走进厨房。冰箱打开,里面的鸡蛋少了两枚。葱花少了一小把。速食面少了两包。他昨天晚上确实煮了面。两碗。他坐在对面,对面坐着一个人,白色T恤,翘着头发,低头吃面,慢慢嚼着。他记得那个人的手指扣进他指缝里的温度——温的,活的,像一个正常人的手该有的温度。
他站在冰箱前面。冷气从他的脚踝往上游走,他穿着短裤,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关上冰箱门,回到餐桌边坐下来。他在自己昨晚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对面那把椅子。椅子面上没有压痕,没有温度,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被人坐过。
他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漱,换衣服。他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衬衫,合身的,肩线卡在肩峰正中。扣子扣到第二颗。
他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在从云层的缝隙里往外挤,把街道上的水洼照成了反光的亮片。他走过信箱的时候看了一眼603号——老刘说的挂号信他已经拿了,信箱铁皮上落着一层新的灰。他走过窄巷入口的时候没有停。他走过药店——那盏绿色的十字灯箱白天也亮着,在阳光里有一点发白。
他到了公司。小林已经在了,正在吃早餐,一盒酸奶配一块面包。看见他就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
他打开电脑。今天的工作比昨天多一些,几份要改的合同堆在桌面上。他翻开第一份开始看,用笔在字行之间画着标注。他的笔迹比前几天稳了一些,没有抖,没有写到一半停下来的空白。他批完了一份又一份,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修改意见。
中午他去了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青菜,吃了一整碗米饭。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餐盘边缘。他吃完之后把餐盘放到回收台上,走回办公室的时候路过走廊窗边,看到外面的天空蓝得发亮,几缕薄云像扯散了的棉花飘在楼顶上方。
下午开会的时候他发言了两次。一次是关于项目的进度汇报,一次是关于一个新方案的修改方向。他说完之后老赵在旁边点了一下头。他在会议记录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清楚。
下班的时候阳光还是暖的。他走出写字楼,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柔和的暖意。他沿着街道走着,步子比以前快了一点。他路过了面包店——买了一袋全麦吐司。路过了花店——他停了一下,看着门口水桶里插着的大束白色栀子花。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他弯下腰闻了闻——甜香的,凉的。他买了一束,花店的短发女孩用牛皮纸包好递给他,他把花夹在臂弯里继续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开了门。玄关的灯是关着的。他伸手按了开关,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鞋柜上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他的深蓝色,季淮安的灰色毛绒拖鞋。右脚鞋带松着。
他看着那双灰色拖鞋。他弯腰伸手碰了一下鞋面的绒布——凉的。他拿起那双拖鞋,放到鞋柜最里层去了。然后他换了鞋,走进去。他把新买的栀子花放进那个空玻璃瓶里,接了水。白色的花苞在水瓶口聚成一团紧凑的白,像几片还没展开的翅膀。
他站在餐桌前面看了一会儿那束花。然后他去了厨房,把全麦吐司放进面包盒,又打开冰箱看了看——鸡蛋还有六枚,牛奶还有大半盒,葱花昨天用完了。他洗了葱,切好,放在一个白色小碗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他做了一碗面。只做了一碗。他坐在餐桌前面吃完了那碗面,把汤也喝了。然后他洗了碗,洗了澡,换上睡衣。
他走回卧室的时候看到床上的褶皱还在——那些从床沿蔓延到枕头方向的细碎褶皱。他伸手把它们抚平了。手掌压过床单的时候布料是凉的。他抚完了所有的褶皱,床单平整得像刚铺好的。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躺下来。面朝着左边。左边是空的,枕头方方正正。
他躺平了,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根细长的橘色亮线。他看着那根线,看着它安静地、一动不动地贴在天花板的白面上。
"季淮安。"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他的呼吸慢慢变深。窗外的风偶尔吹过窗缝,发出细长的呜咽。他在那片风声中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起来的时候洗漱、刮胡子、换衣服。他走到餐桌边给那瓶栀子花换了水。白色的花苞展开了一点点,像正要松开的手。他弯腰闻了一下,清香,微微发凉。
他吃了吐司配鸡蛋。然后他出门上班。一整天他坐在工位上工作,中午吃了食堂,下午开了会。下班的时候他走回家,路上又买了一束花,这次是白色的百合。他把百合插进另一个玻璃瓶里,和栀子花并排放在餐桌上。
他做了饭。一个人的量。他坐在餐桌前面吃完了,收了碗,洗了澡,回到床上躺着。路灯光在窗帘缝里画着那根橘色的线。
他对着左边的空枕头说:"今天花开了。百合也开了。"
他睡过去了。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又是白色的了。新的一天。他按照前一天的模式来过。洗漱,刮胡子,换衣服,换水,吃早餐,上班。他去做那些该做的事,按时吃饭,不失眠到太晚。他工作的时候效率比以前高,开会的时候能跟上所有人的进度。小林有一次端着咖啡站在他桌边跟他聊项目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老师你最近状态好多了"。
周砚看着她。"是吗?"
"嗯。脸色也没那么差了。"
小林走了。周砚坐在工位上,看着对面那张空桌子。桌面干净,反光。他今天早上没有擦它。因为昨天擦过了,前天也擦过了,上上周也擦过了。那桌面一直干净着,没有被弄脏过。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几天就这样过去了。每天他都会买一束新花。栀子花谢了,就换成白色百合。百合谢了,就换成粉色康乃馨。康乃馨谢了,他又买了一束栀子花。餐桌上一直有花,一直有白色的、新鲜的、正在盛放的花。每天早晨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花换水,把枯萎的花瓣摘掉,把花茎剪短一小截,然后摆回原来的位置。
窗外的天气在变化。阴雨天断断续续地来了又走,晴天断断续续地出现了又隐没。季节在往深处走,空气中的凉意一天比一天重。他开始穿薄毛衣了,黑色的,领口不大不小的。他又买了一件厚的外套,深灰色的,合身的,自己的尺码。他每天穿着它上班下班,走过那条逐渐熟悉了的路。
有一天傍晚他走到窄巷入口的时候停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青苔在暮色里是深绿色的,铁门锁着。他没有走进去。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回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面朝着左边。左边空着。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方方正正的枕头——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季淮安。"他说。
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橘色亮线。他看着那根线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
他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扇铁门的顶上,看着那个荒废的院子。草长得很高了,那棵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摇着。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头——季淮安站在铁门下面的地面上,白色T恤,头发翘着,仰头看他。
"你坐那么高干嘛。"季淮安说。
"看风景。"
"上面有什么好看的。"
"有草。有树。有光。"
季淮安也翻上了铁门。他坐在周砚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风从院子深处吹来,吹动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摆。草在风里摇着,沙沙响。
"你以后别上来了。"季淮安说。
"为什么。"
"会摔。"
"我摔不了。"
"你以前摔过。"
周砚想了想。他不记得自己摔过。他看着院子里的草,看着那些在暮色里微微发光的绿色叶片。"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季淮安说,"我记得就行。"
周砚转过头看他。暮色把季淮安的脸染成暖灰色的,轮廓柔和。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鼻梁的弧线和下颌的角度。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季淮安的手——温的,真实的手,骨骼和皮肤都在的。
"那你还记得什么。"周砚问。
季淮安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映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深褐色的,亮着。
"记得你第一次来看我。"他说。
周砚从梦里醒过来了。窗帘缝里的光是白色的。他躺在那里,面朝着左边。左边的枕头还是方的。窗外的鸟在叫,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
他坐起来。他换了衣服,洗了脸,刮了胡子。他走到餐桌边给花换了水。今天那束栀子花正在慢慢开放,几片白色的花瓣微微展开了,像半睁的眼睛。他低头闻了闻,清香。
他出门的时候阳光正从东边照过来。他沿着街道走着,走过面包店、药店、窄巷入口。他没有停。
他到了公司,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他做到中午的时候出去吃饭,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照在桌面上,亮得让他眯了眯眼。他把饭菜吃完了,放了餐盘,走了出去。
他在走廊窗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正走在人行道上。那个人的头发有一点翘,在风里微微晃着。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右手比左手摆幅大一点。他走过面包店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窗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砚的手指搭在了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看着那个人走远——走过花店、走过药店、走到窄巷入口的时候转了一下头,看了巷子深处一眼,然后继续走。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融进了街道上的人群里。
周砚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他看着那片空出来的街道,看着阳光落在地面上把行人投下的影子拉长。
他收回了手。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继续工作。他签字,回邮件,看报表。他的笔迹稳,手指没有抖。
下班的时候他走出写字楼。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沿着街道走着。他走过面包店、花店、药店。他在窄巷入口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巷子深处——铁门锁着,青苔在暮色里是深绿色的。
他走进巷子。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回荡着。他走到铁门前面,抬头看了看门顶上的铁条。他握住横杠,脚下踩着下一根,翻了上去。
他坐在门顶上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有一株新开的花。白色的,细小的,长在槐树根旁边的草丛里。花瓣很小,像一粒被切成两半的珍珠。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朵花,风从院子深处吹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那个人翻上了铁门,在他旁边坐下来。白色T恤,头发翘着,嘴角弯着。
"你又上来了。"季淮安说。
"嗯。"
"别上了。"
"你陪我。"
季淮安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两个人并排坐在铁门顶上。暮色铺在院子里,把草和树染成一片深浅交错的暖灰色。那朵小白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小粒被风托起来的月光。
"你什么时候走的。"周砚看着那朵花。
"你睡着的时候。"
"你走了之后干什么去了。"
季淮安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草,看着草被风吹着摇来摇去。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安静得不像一个从远处来的人。
"没干什么。"他说,"就是走了。"
周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温的。真实的。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截手指上的骨节和皮肤上的纹路。他握住了那只手。温的。
"你别走了。"他说。
季淮安低下头看着他握着他手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在周砚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扣紧。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