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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周砚是被手 ...

  •   周砚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屏幕在床头柜上亮着,嗡嗡地贴着木面震动着。他伸手去够的时候指尖蹭到了台灯的底座,冰凉的金属激得他缩了一下。

      上面有一条消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四条。

      "车晚点了。改签了下午的。"

      "你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到了告诉你。"

      最后一条在七点零三分发过来,隔了半个小时又补了一行:"你好好上班。"

      周砚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窗帘缝隙里的天是亮的,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蒙在窗框上。他看完了那四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几个字:"几点到?"

      发出去。手机放回床头柜。他开始洗漱,换衣服。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衬衫,合身的,肩线卡在肩峰正中。扣子他扣到了第二颗,最上面那颗敞着。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

      "下午三点左右。"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系鞋带的手停了半拍。"嗯。到了告诉我。"

      发完他站起来,拎了钥匙出门。

      一整天他都在看手机。开会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扫完一页报表他瞥一眼通知栏,午休吃饭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餐盘旁边,筷子夹菜的动作间隙瞟一眼屏幕。屏幕亮了无数次——推送通知、群消息、天气预报、邮箱提醒。没有那个号码。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自动发来的,属于那种你订阅了什么服务之后系统定期推送的无关紧要的提示。他看了一秒,把手机扣回桌面。

      两点五十六分的时候他在茶水间接水。杯子在饮水机下面接着热水,他看着那根细细的水流注入杯底,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他擦了擦屏幕,通知栏是空的。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了。

      三点十一分的时候他听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正在给一份文件签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墨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点。他把笔放下,掏出手机。

      "到了。"

      周砚站在办公桌前面。他看着那两个字。窗外有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暖的,浅浅的。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着他的手指骨节。他打了几个字:"我去接你?"

      他想了想,又删掉了。

      "吃饭了吗?"

      删掉了。

      "累不累?"

      删掉了。

      他最后发出去的是:"嗯。我在家。"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坐下来,继续签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他的手有一点抖,字迹比平时歪了一些。他签完了那叠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是灰白的,但东边有一块被云层滤薄了的地方透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区,像被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柔光灯。

      "老师,我先走了?"小林在门口探头。

      "好。明天见。"

      "明天见。"小林走了。办公室的灯灭了几盏,只剩下周砚工位顶上的那盏日光灯还亮着。他走回自己的桌子,关了电脑,收了东西,拎着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那扇不锈钢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模糊的、灰白色的轮廓。他抬手碰了一下影子里自己的肩膀。手碰到了金属表面,凉的。

      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比早上小了,温温的,带着傍晚将至时阳光留下的余暖。他沿着人行道走着,路过了面包店、花店、药店。药店的绿色十字灯箱已经亮了,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一种微微发亮的绿,像一颗低处的、沉默的信号灯。

      他到家的时候四点多一点。开门,换鞋,他把背包放在玄关柜上。客厅的窗帘拉开着,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瓶栀子花上——花已经开到最盛了,所有花瓣都舒展开了,但边缘已经有明显的枯黄色在蔓延。几片外层的花瓣开始卷缩,像纸张被火燎过之后向内蜷起来的焦边。

      周砚站在餐桌前面看着那瓶花。他伸手把最外圈那片开始干枯的花瓣摘了下来。花瓣在他指间碎成了两半,干褐色的碎片落进垃圾桶。他又摘了一片。一片,一片。他摘了五六片,那束花缩小了一圈,但剩下的花瓣都是白的、舒展的、还带着生命力的那种饱满的白。

      他去厨房烧了水。水开的时候蒸汽顶起壶盖,发出细碎的啪嗒声。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端着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是关着的,茶几上的《百年孤独》放在原来的位置,书封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没有碰那本书。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坐着。

      手机在口袋里。他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四点半的时候屏幕亮了。那个号码:"我到家了。"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的视线在"到家"两个字上停了几秒。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拉开门——走廊是空的。感应灯灭了,灰白色的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他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走廊两侧,没有人。只有墙上一道狭长的裂纹,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他关上门。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门锁着。我开门?"

      "别开。我带了钥匙。"

      周砚站在客厅里,看着玄关的方向。门锁着。门锁着。门把手上挂着他自己的钥匙——三把,一把单元门的,一把家门的,一把办公室抽屉的。他把那串钥匙拿下来攥在手里,金属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凉凉的。

      他攥着那串钥匙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挂回门上。

      手机又亮了。"你先忙。我收拾一下东西。"

      "你吃什么?"周砚回。

      "随便。"

      "面?"

      "行。"

      周砚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那把洗好的葱。烧水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蓝色的火焰在锅底跳跃着。水开了之后他下了面条,把鸡蛋打散,葱花切好。一切和季淮安做面时的顺序一样——炒西红柿、加水、下面、淋蛋花、撒葱花。他盛了两碗,把其中一碗端到餐桌上放在对面。

      然后他坐在自己那碗面前面。他看着对面那碗冒着白气的面——葱花浮在汤面上,鸡蛋花在清亮的面汤里散成絮状的云。白色的蒸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升腾、散开。

      他拿起筷子。他没有吃。他握着筷子,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你收拾好了吗。"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有点烫。他嚼着,慢慢咽下去。他又吃了一口。第三口。然后他听到门锁响了。咔嗒一声。锁芯转动,门被推开。

      季淮安站在玄关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额前碎发翘着。他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紧紧的,双结。

      "你开门了?"周砚站起来。

      "我钥匙。"季淮安举起手晃了晃——一串钥匙,和他的那串一样的单元门钥匙、家门钥匙。他把钥匙放回口袋,弯腰换鞋。他穿了那双灰色毛绒拖鞋,右脚鞋带松着。

      周砚站在原地。他看着季淮安换好鞋,直起身,走进来。他的目光从季淮安的头发移到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手。他的鞋带。

      "你瘦了。"周砚说。

      "三天能瘦多少。"

      "瘦了。"

      季淮安笑了一下。他走到餐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碗面。"你做的?"

      "嗯。"

      "你还会做面?"

      "跟你学的。"

      季淮安坐下来。他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嗯。不错。"

      周砚也坐下来。他坐在自己那碗面前面,看着对面的人吃。季淮安低头吃面的样子和之前一样——一口一口的,嚼得慢。他的睫毛垂着,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暮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手握着筷子,指节屈着,露出的那一截手腕在光线下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从皮肤下面透上来。

      "培训怎么样。"周砚问。

      "还行。就那样。"

      "学什么了。"

      季淮安嚼完了一口面。他抬起头,看着周砚。暮光把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种柔和的深褐色,瞳孔的边缘在光里微微发亮。

      "学了很多。但忘了。"他说。

      周砚低下头继续吃面。他吃完了自己那碗,把汤也喝了。对面那碗还剩大半,季淮安吃得很慢。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把对面那碗的碗端起来,把自己吃空了的碗换了过去。

      "你干嘛。"季淮安看着他换碗的动作。

      "我吃完了。"

      "那碗我吃过的。"

      "我知道。"周砚把季淮安剩的那大半碗面端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低头吃。面条还是温的,汤有一点凉了。葱花在汤面上漂着,有一点点蔫。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把碗底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季淮安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表情是一种安静的、像看过很多次但还是每次都会看的那种表情。

      "你吃那么快。"他说。

      "饿了。"

      周砚把两个空碗收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碗面上的声音哗哗的。他洗着碗,感觉到季淮安走到了他身后。他没有回头。他听到脚步声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挲声——季淮安靠在了厨房门框上。

      "周砚。"季淮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

      "你转过身。"

      周砚关掉水龙头。他转过身。季淮安靠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白色T恤,黑色外套的拉链没有拉,敞着。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着那根熟悉的弧线。

      "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季淮安问。

      "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

      "你说不用。"

      "我说不用你就不来?"

      周砚看着他。暮色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季淮安的脸上,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痕。他嘴角的弧线还弯着,但眼睛里的光在慢慢变化,从一个亮着的灯泡被旋钮调暗了的那种变。

      "你哭了?"季淮安说。

      周砚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他的手指摸到了眼角下面一道湿润的痕迹。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那痕眼泪是凉的,但皮肤是热的。

      "没有。"他说。

      季淮安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两步的距离被他拉长成了三步。他走到周砚面前,抬起手,用手指擦了一下那道泪痕。他的指尖是温的。

      "你哭了。"他说。

      "没。"

      "明明哭了。"

      周砚伸手攥住了季淮安那只手的手腕。温的。脉搏在腕侧跳动着,平静的、缓慢的。他的拇指按在那截脉搏上,数着。咚。咚。咚。和三秒前一样。

      "你手是暖的。"周砚说。

      "嗯。今天暖。"

      "你那天早上走的时候——"周砚的声音停了一下,"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

      季淮安的手还搭在他脸上。他的拇指又蹭了一下周砚的颧骨,把那一道已经半干了的泪痕蹭开了。

      "叫了你会哭。"季淮安说。

      "我不会。"

      "你会。"

      周砚攥着他的手腕。他的指节在收紧,收紧到能感觉到那截腕骨坚硬的轮廓。他看着季淮安的脸——白T恤的领口露出锁骨,后颈那颗痣被外套的领子遮住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全部正确。步距、肩宽、右手比左手摆幅大一点、右脚鞋带松半截、后颈那颗痣、锁骨那根淡蓝色的血管、嘴唇的弧度、手指的温度。

      全部正确。

      "季淮安。"他说。

      "嗯。"

      "你十七号回来的。"

      "嗯。十七号。今天十七号。"

      "你准时回来了。"

      "说了准时。"

      周砚松开了他的手腕。他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截手腕上的余温还留在他掌心里,像一小片慢慢散开的暖意。他抬起头看着季淮安。

      "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煮的面。"

      "那你——累不累。"

      "有一点。"

      "那去歇着。"

      季淮安点了点头。他从周砚身边走过,往卧室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不轻不重,节奏和以前一样。周砚听着那个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布料被抖开的声音、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

      他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不锈钢水槽的底部,发出极轻的"嗒"声。他看着水槽里那两个并排放着的空碗——一个他的,一个季淮安的。碗沿上还残留着汤渍的痕迹,一圈浅浅的油光在暮色里反着光。

      他擦干手走出去。卧室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里漫出来铺在走廊的地板上。他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季淮安已经换了衣服——灰色T恤,深色运动裤。他坐在床边,正在解开那双灰色毛绒拖鞋的鞋带。右脚的那根鞋带松着,他重新系了一下,但没有系紧。

      "你怎么不系紧。"周砚靠在门框上。

      "明天还得穿。系紧了明天还要松。"

      "你每次穿都要松一次。"

      "习惯了。"

      季淮安把拖鞋放在床尾,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下去。他躺下的时候面朝着窗户的方向,侧身,背对着门口。周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灰色T恤,被子搭在腰际,露出的那一截后颈,那颗痣在暖黄色的灯光里颜色很深。

      他走过去。他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去。两个人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周砚在季淮安的身后,能闻到他发梢上残留的气味——洗发水,他常用的那种,柠檬味。和浴室里那瓶一样。

      "你累吗。"季淮安背对着他问。

      "不累。"

      "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七点。"

      "那你应该累。"

      "不累。"

      季淮安没有再说话。周砚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灰色T恤的布料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绷着,露出两块微微隆起的肌肉轮廓。呼吸让他的肩膀轻轻起伏着,慢的,像水面下那种深长的涌。

      周砚伸出手。他从背后环住了那具身体——温的。手臂环过腰际的时候能感觉到肋骨隔着T恤的布料在掌心下微微起伏。他把额头抵在季淮安的后颈上,嘴唇落在那颗痣的位置。

      "季淮安。"他说。

      "嗯。"

      "你答应我的事——"

      "哪件。"

      "你答应我不走了。"

      季淮安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肩膀缩了缩,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没有转过身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枕头。

      "我做到了。"

      "今天是十七号。"

      "嗯。十七号。"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周砚收紧了手臂。他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的轮廓——脊椎骨的节、肋骨的弧、腰际向内收窄的线条。温的。软的。像一个人的身体该有的温度和柔软。

      "你明天还走吗。"他问。

      季淮安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还是那样均匀地起伏着,慢的,像水面下的涌。

      "季淮安。"周砚又叫了一声。

      "……不走。"

      "真的?"

      "嗯。"

      周砚闭上眼。他的嘴唇还贴着那颗痣的位置,能感觉到那颗痣在唇下的触感——微凸的,软的,温的。他把脸埋进季淮安的后颈,闻着他发梢和皮肤上的气味——柠檬洗发水,还有一点点雪松的残留,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你睡吧。"季淮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隔着一层枕头,显得很远。

      "嗯。"

      周砚没有松手。他闭着眼,听着前面的呼吸声——均匀的,绵长的,带着一点把脸埋在枕头里才会有的闷闷的鼻音。他数着那呼吸的节奏。一。二。三。四。

      他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天亮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环着前面那具身体的腰际。但他抱住的是一片空的。他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腰上,手指扣着自己的肋骨。

      左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在床垫缝隙里。枕头在正中间,枕套上的压痕已经回弹了,平整得像刚洗过一样。

      周砚松开自己的手臂。他慢慢坐起来。他的手指还残留着环抱的姿势,微微屈着,像在空气里画着什么轮廓。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指节还保持着扣住什么的弧度。

      他下床。他走到客厅。餐桌上的花已经完全谢了。所有的花瓣都卷缩成了干枯的褐色,垂在瓶口边缘,像一束被烧过的纸花的残骸。花瓣碎片落在桌面上,几片粘在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浅色印痕上面。花瓶里的水已经浑了,发黄,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花粉和尘埃的混合物。

      周砚站在餐桌前面。他看着那束枯萎的花。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干枯的花瓣在他指间碎成了粉末,褐色的细屑落在桌面上,像极细的尘土。

      手机在沙发上。他走过去拿起来,点亮屏幕。通知栏有一条消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昨天下午三点十一分发来的。

      "到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然后他往上翻。聊天记录。

      "明天回。"

      "嗯。"

      "到了。"

      "嗯。我在家。"

      "我到家了。"

      "嗯。我在家。"

      他翻完了所有的记录。一共十四行。七发七回。每一句都干干净净的,像一条河床干涸之后留在石头缝里的那层薄薄的沙。

      他把手机放下来。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蛋托里的鸡蛋还在,牛奶还在,那把葱花还在。他拿出来,开始做早餐。煎了两个蛋——一个焦的,一个溏心的。烤了两片吐司抹了黄油。他把对面那盘焦蛋摆好,把自己那盘溏心蛋摆好。

      他坐下来。

      "你吃饭了吗。"他说。

      对面那把椅子是空的。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蒙在窗户外面。那瓶枯萎的栀子花在餐桌上缩成一团褐色的影子。

      他看着那把空椅子。他看了很久。久到对面的焦蛋凉透了,蛋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久到他盘子里的溏心蛋也凉了,蛋黄不再流动,变成了一小块凝固的、深黄色的固体。

      他拿起叉子。他伸到对面那盘焦蛋上面,叉起一块。

      "焦的归你。"他说。

      他把焦蛋送进嘴里。凉的。硬的。焦的那一面有苦味,像烧过头的木头的灰烬。他嚼着,慢慢地嚼。

      然后他站起来。他把两个盘子收进厨房,在水槽里冲了冲。他走到玄关换了鞋。他走到那排白衬衫前面,拉开柜门,看着那十二件挂得整整齐齐的衬衫。最左边那件袖口有墨渍的,他拿了下来。他把它穿在身上,比他的尺码大一号,肩线落在他肩峰外面两指宽的位置。他扣扣子,从下往上。最上面那颗没有扣。他留着第二颗。

      他走到玄关,看着那串挂在门上的钥匙。三把——单元门、家门、抽屉。他拿下来揣进口袋。他推开门。

      走廊里是空的。感应灯亮了,灰白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墙面。周砚走出去,带上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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