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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周砚把冰箱 ...

  •   周砚把冰箱插头重新插上了。压缩机响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一台机器刚从深度休眠里被摇醒。冷气重新灌进冷藏室,空荡荡的隔板泛着白雾。他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原来放着肋排的位置现在只剩一摊圆形的水渍,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然后突然移开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摊水渍。凉的。手指沾了水,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微光。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关上冰箱门。

      洗衣机在转。他昨晚忘了把衣服拿出来,T恤和袜子在滚筒里被反复搅着,湿透了,皱成一团。他打开盖子把衣服捞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水珠在瓷砖上溅出细密的暗点。抖到第三件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的东西,从T恤口袋里翻出来——那张电影票根,昨天上午看的,第七排五号和六号。纸被水泡得发软,字迹洇开成一团模糊的蓝,只能隐约看出"星际"两个字的偏旁。

      他把票根摊在料理台上晾着。又翻出一个东西——季淮安塞进他口袋的那张纸条。泡了水,圆珠笔的字迹扩散成一片浅蓝色的雾,横竖都糊在一起,一个字也认不出了。他拿着那张湿透的纸条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团模糊的蓝色痕迹慢慢往纸的边角渗。

      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和票根并排晾着。

      然后他走进卧室,换了衣服。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厚外套——季淮安的尺码,肩膀宽出来一截,袖口盖过指尖。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半截手掌。他站在穿衣镜前面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别人的外套,肩膀空荡荡的,像一只撑不起来的大号的壳。

      他去卫生间刮了胡子。刀片在皮肤上滑过,沙沙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颧骨凸着,眼窝下面是青灰色的。刮完胡子之后下巴的皮肤泛着一点红,像被薄薄地蹭去了一层。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通知栏是空的。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了钥匙,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在七楼,他按了按钮等着。数字从七跳到六、五、四、三、二、一。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低头看手机,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周砚走进去,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宽大的外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张阿姨正拎着菜篮子往外走,看见他就笑了一下,嘴角弯成两道弧。

      "小周,今天不休息呀?上班去?"

      "嗯。"

      "穿这么厚。今天不冷。"

      "早上凉。"

      张阿姨看了看他那件宽大的外套。她的目光在那件外套上停了一瞬——停的位置是肩线,肩线比他实际的肩膀宽了一截,像一件从别人身上脱下来的衣服。她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

      周砚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天色和昨天不太一样,云层又厚了起来,遮住了大半片天空,只留东边一道窄窄的淡金色缝隙。阳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夜里下过雨。他又错过了雨。地面上的水洼很浅,像被什么东西浅浅地刷了一层。

      他走过那条通往外卖的小路。经过垃圾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排信箱——603号,铁皮上的灰还在。枯叶摘掉之后留下的那个干净的椭圆印子已经被新落的灰尘重新覆盖了一部分,变得模糊了。他走过去,用拇指在那个椭圆印子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薄灰。

      "周先生,今天这么早?"值班室的老刘探出头来。

      "嗯。上班。"

      "你们公司不是九点?这才八点。"

      "早点去。"

      老刘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周砚那件外套上。"你这外套是不是买大了?肩膀都掉下来了。"

      "……没大。正好。"

      老刘没有再说什么。他缩回值班室继续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眼镜片,一闪一闪的。

      周砚走出小区。街道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早高峰的行人脚步匆匆,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和拎着早餐的女人在窄窄的人行道上交错穿行。他走到面包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口热腾腾的白气正往外冒,甜香的气味被风送到他面前。他想起昨天早上那袋面包。季淮安买的。纸袋还放在厨房台面上,里面还剩两个牛角包,已经硬了。

      他没有停下来买。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开始觉得身上凉。天是阴的,风从云层的缝隙里灌下来,带着湿冷的、秋天深处的凉意。他穿着季淮安的外套,肩膀宽出来的那一截空荡荡的,风从袖口钻进去沿着手臂往上走。他把手插进口袋,缩了缩脖子。

      他拐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电梯里挤满了人,白衬衫和黑西服的上班族们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头刷着手机,没有人说话。周砚站在最里面,面对着电梯门。门上的不锈钢壁板映出他的倒影——模糊的、被周围的人群挤得变形的轮廓。他看见自己那件深蓝色外套的肩线垂在正确位置之外两指宽的地方,像一个没来得及长到该有的尺寸就套上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二十一楼。他走出去。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几盏日光灯亮着,照得灰白色的办公桌泛着清冷的光。小林坐在她的工位上,正拆一包吐司面包,看见他就笑了一下。

      "老师!早!"

      "早。"

      "您今天怎么穿这么厚。外面不冷啊。"

      "早上凉。"

      小林又看了看他那件外套。她嘴里的吐司嚼到一半停了一下,目光在那条肩线上黏了一秒。"这件外套……是不是您以前那件?就是——"

      她没有说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把剩下的话和吐司一起咽下去了。

      周砚走到自己的工位。对面那张桌子还是空的,干净,反光。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习惯性地抬手准备把对面那张桌子擦一遍,但伸到一半停下了。桌面是干净的。昨天擦过的。前天也擦过。每天都擦。

      他收回手。

      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他自己设的一张风景照——海边,灰绿色的水面。他盯着那张桌面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处理积压了几天的工作。邮件一个一个点开回复,报表一行一行核对数字。他的手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但那些字进了视线之后就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符号,像水底的石头上覆盖的青色藻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林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一杯放在他桌子上,另一杯放在对面那张空桌子上。

      "老师,您喝咖啡。"小林说。

      周砚抬起头。他看了看自己桌上的咖啡,又看了看对面那张空桌上的咖啡。"……你放对面干什么。"

      "啊?"小林愣了一下,"我——顺手放了一下。"

      周砚站起来。他走到对面那张空桌子前面,把那杯咖啡端起来,端回了自己桌上。他弯腰把桌面又擦了一遍——湿巾擦过,干巾再擦,擦到反光。

      小林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温水。她看着周砚擦桌子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老师,"她最后还是开口了,"您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

      "您上周说——您朋友要出差?"

      周砚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手里的干巾还按在桌面上,指节收紧,布料在指腹下皱成一团。

      "……嗯。"他说。

      "那他——回来了吗?"

      周砚没有回答。他把干巾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有敲字。

      小林站了两秒,然后端着水杯走了。她回到自己工位的时候周砚听到她拉开椅子坐下,安静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周砚没有去食堂。他在自己的工位上坐着,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苏打饼干,塑料包装已经卷了边,不知道放了多久。他拆开咬了一口,饼干是软的,受潮了。他把那块软掉的饼干嚼完,又喝了几口已经凉透的咖啡。

      对面的椅子空着。桌面上他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不太清晰,像一张被水泡过又在太阳下晒干了的旧照片,边缘都是模糊的毛边。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云层合拢了,把那道金色的缝隙也堵上了。风压着窗户玻璃,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周砚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发信人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只有一串数字。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点开。

      消息只有两个字:

      "到了。"

      周砚看着那两个字。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他又点了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

      "到了。"

      他输入了一行字:"杭州下雨了吗?"然后删掉。又输入一行:"培训怎么样?"又删掉。第三行他输入了:"什么时候回来?"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一个一个把字删掉。

      他最后发出去的是:"嗯。"

      对话框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没有再回复。

      周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了。他继续看电脑上的文档,一行一行地往下拉。那些字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结雾的玻璃去看。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阴了。风比早上更大了,吹着行道树的枝干来回晃,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转。周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被风迎面扑了一下,外套的领口被吹得竖起来贴着他的下巴。

      他站在台阶上。街道上的人都裹紧了衣服快步走着,红绿灯路口排着长长的车流,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起一排红色的眼睛。他站在那阵风里,风灌进他那件宽大外套的袖口和下摆,把空荡荡的布料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松垮的帆。

      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风从背后推着他,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经过了面包店——窗口关上了,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的灯已经关了。经过花店——水桶里的花被搬进了室内,门外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湿漉漉的花瓣。经过那条窄巷的入口——他偏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面是暗的,墙根的青苔在灰暗的光线里变成了一团深黑色的绒。

      他走过了。没有停。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他掏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转开。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是黑的。他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

      餐桌上的栀子花被灯光照得雪白。花苞比早上又展开了一些,几片花瓣已经半开了,边缘微微向外翻着,像一双正要睁开的眼睛。周砚站在餐桌前面看着那瓶花。白色的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花心的部分还紧紧拢着,露出一线极淡的绿。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软的,凉的,带着一点点潮湿的触感。

      他换了鞋。鞋柜上的两双鞋并排放着——他的帆布鞋,季淮安的那双灰色毛绒拖鞋。拖鞋的鞋带还是松的,松垮垮地垂在鞋面上。他弯腰把那双拖鞋拿起来,放回鞋柜最里层,他的鞋后面。然后他直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空了大半。蛋托里的两枚鸡蛋还在,牛奶盒空了,被压扁了放在垃圾分类的桶里。保鲜层里那瓶柠檬水还在,他拧开喝了一口——凉的,有点酸。他把柠檬水放回去,拿了那两枚鸡蛋。

      煎了两个蛋。一个焦的,一个溏心的。吐司没有了,他就只煎了蛋。他把两个蛋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坐下来。焦的放在对面,溏心的放在自己面前。

      他拿起叉子,叉起焦蛋的边缘咬了一口。焦的,苦的,蛋白被煎过头之后变得硬而脆,在齿间碎裂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声响。他嚼着那口焦蛋,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你吃饭了吗。"他说。

      没有人回答。他把那口焦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焦蛋只剩下半个了。他把它吃完,然后把自己那份溏心蛋也吃了。蛋黄在舌尖上破裂,温热的、滑腻的液体淌过舌面。他嚼完咽下去,把盘子收了。

      他走到窗边。窗台上晾着那张票根和那张纸条。票根已经干了,但字迹完全洇开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蓝。那张纸条也干了,纸面皱缩着,圆珠笔的笔画散成了一片浅蓝色的淡影,一个字都辨认不出了。

      他把票根折好,放回钱包里。和那沓旧票根叠在一起。他把纸条也折了,放进口袋里,和另外三张叠在一起。四张纸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侧面。

      他去洗了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站在水流里,闭着眼。水从头顶浇下来,淌过眼睑、鼻梁、下巴。他数着水声——滴答,滴答。他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数到后来数字变成了声音,没有意义了。

      他出来的时候换上了睡衣。灰色T恤,深色运动裤。他走到卧室,掀开被子躺下来。床是凉的,被子里没有温度。他侧过身,面朝着左边——左边的枕头还是那天早上叠好的样子,方方正正地摆在正中间。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枕头。凉的。布面是凉的,里面填充的棉芯也是凉的。

      他缩回手。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着天花板躺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橘色亮线。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他没有拿起来看。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发出细长的呜咽,像一个人含着气在吹一个没有洞口的瓶口。

      他睡着了。半夜醒了一次。他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的,身上没有汗,被子好好地盖着。他偏头看床头柜——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消息。他侧过身,面朝左边。

      左边的枕头还是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砖。

      他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枕头的布料蹭着他的鼻尖和嘴唇。凉的。什么气味都没有。没有雪松,没有洗发水,没有人皮肤上那种温热的、属于另一个生命体的气息。他闻到的只有洗衣液淡淡的人工花香——薰衣草味的,上周洗过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橘色亮线还在,细细的,像一根绷直了的发光的丝。他看着那根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周砚睁开眼——左边空着。枕头还是方方正正的,被子还是叠好的。

      他坐起来。他今天没有在床上停留太久。他直接下床,洗漱,刮胡子。他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自己的衬衫穿上——白色,合身的尺码,肩线卡在肩峰正中间。他扣扣子,从下往上。最上面那颗他没有扣。他留着第二颗。

      他到厨房开了咖啡机。机器嗡鸣着开始运转,蒸汽从出水口冒出来。他靠在料理台边等着,视线落在那瓶柠檬水上。瓶身还是满的,只被他喝过一口。他把柠檬水拿出来,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

      咖啡滴完了。他只倒了一杯。加糖,不加奶。他端着那杯咖啡走到餐桌边坐下。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椅面干净,没有压痕。他把目光移开,落在中间那瓶栀子花上。

      花开了大半。几片白色的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舒展着,边缘微微卷曲,花心的绿蕊露了出来。花的气味比昨天更浓了一些,甜香的,在早晨的空气里淡淡地散着。

      他喝完那杯咖啡。他洗了杯子。他换了鞋,拿了钥匙,出门。

      今天周三。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电梯。电梯从七楼下来,里面站着那个穿校服的男生。今天他旁边还站了一个女生,也是穿校服的,两个人低头看着同一个手机屏幕。周砚走进去,男生往旁边让了让,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电梯到一楼。校服男生和女生先走出去,周砚跟在后面。女生偏头看了男生一眼,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男生也回头看了周砚一眼。目光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下——今天穿的是合身的衬衫。男生收回目光,拉着女生走远了。

      周砚走出单元门。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昨天薄了一些,日光透过来变成了一种均匀的灰白色亮光。地面是干的,昨晚没有下雨。他走过那条小路、那排信箱——他没有看603号。

      他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今天培训。晚上不聊了。"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写字楼。电梯里站着老赵,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看见他就笑了一下。

      "小周,今天早啊。"

      "赵哥早。"

      "吃饭了吗?我这儿多买了个包子,给你?"

      "不用了。我吃了。"

      老赵点了点头。电梯在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着。老赵看着电梯门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

      "小周,你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

      "我看你——"老赵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没睡好。"

      "你一个人住?"

      "嗯。"周砚说。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平,平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老赵没有再问了。电梯到了二十一楼,两个人走出来。老赵拍了拍他的肩——厚实的掌心在他肩胛骨上拍了两下,沉甸甸的。"有事说话。"

      "好。"

      周砚走到自己的工位。他放下包,坐下来。对面那张空桌子还是反着光的。他今天没有擦。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财务部送报表。路过走廊的时候他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天空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那片被雨洗过的城市上,把灰色的楼顶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他站在走廊窗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下班的时候老赵在电梯口叫住了他。

      "小周,晚上有事没?"

      "没有。"

      "走走。旁边新开了家馆子。请你吃饭。"

      "不用了赵哥——"

      "走吧走吧。你一个人回去也是泡面。"老赵已经按了电梯按钮。

      周砚跟着他出了写字楼。老赵带他走了五分钟,拐进一条小街,一家门面不大的家常菜馆。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几桌客人都在低头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赵点了三菜一汤。等菜的时候他给周砚倒了杯茶,自己也没喝,就是推着杯子转了两圈。

      "小周,"老赵说,"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

      "三十四了。"老赵点了点头,"一个人住着习惯?"

      "习惯了。"

      "你那个——"老赵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那个朋友,最近还来吗?"

      周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茶水在杯口晃了晃,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洇成一个小小的圆点。他看着那个圆点慢慢地在木纹里散开。

      "……他出差了。"他说。

      "出差了。去哪儿了?"

      "杭州。"

      "什么时候回来?"

      周砚喝了口茶。茶水有点涩,茶叶放多了。"十七号。"

      "十七号。那快了。"老赵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着,嚼了一会儿又说,"你——你记着,十七号他要是没回来——"

      "他回来。"周砚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响了一点。他放下茶杯,看着老赵。"他说了。十七号回来。"

      老赵看着他。店里的暖光灯把两个人的脸都照成了暖色调,老赵的皱纹在光里更深了一些。他没有再说什么。菜端上来了,他把筷子递给周砚。

      "吃吧。红烧肉。这家做得好。"

      周砚低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炖得烂,肥的部分在舌尖上化了,瘦的部分一嚼就散。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点堵。

      "好吃吗?"老赵问。

      "好吃。"

      "那多吃点。"

      周砚又夹了一块。他吃了大半碗米饭,把三菜一汤都吃了一些。老赵给他添了两次茶,他都喝完了。

      吃完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和店里的暖光融在一起。老赵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馆子,站在街边吹了会儿风。

      "行了。你回去吧。"老赵说。

      "嗯。赵哥你也回吧。"

      "我走那边。你走那边。顺路不顺路了。"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轻一些,像拍一个易碎的东西。"小周,有事打电话。"

      "好。"

      周砚看着老赵的背影走了。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风比刚才小了一些,街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细细碎碎的。他经过药店——那盏绿色十字灯箱亮着,在夜色里像一个安静的、发光的植物。他经过窄巷入口——巷子里是黑的,铁门在深处锁着,门顶上的铁条在暗光里泛着一点冷色的亮。

      他没有停。

      到家的时候他换鞋、开灯。餐桌上那瓶栀子花在灯光里白得发光。今天的栀子花全开了,花瓣全部舒展开来,像一把小小的、白色的扇子。花心的绿蕊在白色花瓣的簇拥里像一小颗浅色的珠子。整瓶花盛放着,甜香的气味从瓶口漫出来,铺满了客厅。

      周砚站在餐桌前面看着那瓶花。全开了。他买回来的时候还是紧紧裹着的花苞,现在全部展开了。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开始泛黄的痕迹,像纸被风吹久了之后边角微微卷起的那种颜色。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大那朵花的花瓣。软的,凉的。花瓣的背面有一道细浅的纹路,像一片树叶的叶脉。

      他低头闻了闻。甜香。微微发凉的甜,像冬日里含着的一口薄荷糖。

      "你看到它开了吗。"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那瓶花在灯下安静地盛放着,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暖黄色的光。

      周砚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蛋托空了。他忘了买鸡蛋。冰箱里还剩那瓶柠檬水和几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速食面。他把速食面拿出来一包,拆开,烧水泡了。面泡好的时候他坐在餐桌边上,对面那把椅子空着。他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泡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沾湿了。

      他吃完,洗了碗,洗了澡,换了睡衣。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他伸手拿过来点亮了看看——通知栏是空的。没有新消息。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左边。左边的枕头还是方方正正的,没有压痕,没有温度。他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今天闻到的还是薰衣草味,浅浅的,人工的,像一朵被打印出来的花。

      "季淮安。"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缩在被子里,面朝着那个空枕头。窗帘缝里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根细细的橘色亮线。他数着窗外的风声,数着暖气管道里偶尔传上来的咕噜声,数着自己的呼吸。

      他睡过去了。

      他做了梦。梦里他又在海边。还是那个灰绿色的海面,还是傍晚的光。那个人还站在水里,白衬衫的背影,后颈那颗痣。水已经没到了腰际。周砚站在岸边叫他。这次他能发出声音了。他喊了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转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周砚看到他的嘴唇在说一个词。这次他听清楚了。

      "——"

      周砚醒过来。窗帘缝里的天是白的。他翻了个身。

      左边是空的。枕头方方正正的。被子叠好了。

      他坐起来,伸手拿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明天回。"

      周砚看着那两个字。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着,指尖离那行字只有半厘米的距离。他看着那两个字的笔画——"明"的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月,扁扁的。"天"是横横竖撇捺。"回"是一个大口包着一个小口,方的。

      明天回。

      他输入了:"几点的车?"然后删掉。他输入了:"我去接你。"删掉。他输入了:"路上注意安全。"删掉。

      他发出去的是:"嗯。"

      屏幕上那个对话框里又多了一行。"嗯。"和上面那条"明天回"之间隔着一行空白的距离,像两个人在一条窄路上相遇之后各自往旁边让了让。

      周砚放下手机。他下床,去洗漱,刮胡子。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季淮安的尺码。袖口卷上去两折,露出手掌。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气,像要下雨又还没下下来。他走过那条小路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排信箱——603号,铁皮上落着一层新的灰。他伸手抹了一下,指腹上一道深灰色的痕迹。

      他进了写字楼。电梯里人不多,他站在角落,面对着电梯门。壁板上的倒影模糊地映出他那件宽大的外套——肩膀的位置空着两指宽的距离,像一件还没有被穿满的衣服。

      他到了办公室。今天小林来得早,正在浇她那盆绿萝。看见他进来她笑了一下,目光在他那件外套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周砚走到自己的工位。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他比平时更专注一些,文档一行一行地看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比昨天快。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吃饼干,去食堂打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了。

      下午的时候他给老板发了一封邮件。内容是:"明天请假。"

      老板回得很快:"行。"

      他关了邮件窗口,继续看报表。

      下班的时候他走出写字楼,天空的云裂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灰色的街道上,把所有的水洼都照成了镜子。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阳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

      他去了超市。买了一盒鸡蛋、一袋吐司、一盒牛奶、一包葱花。他站在辣酱货架前面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拿。他拎着购物袋往回走,风迎面吹着,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湿气。

      他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把鸡蛋放进冰箱蛋托,把牛奶放回冷藏室,把吐司放在台面上。葱花拆了包装,把葱洗干净放在案板上。

      然后他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面前那一把洗好的葱上。绿色的葱段在光里泛着鲜亮的光,水珠从叶尖一滴滴往下淌。

      他抬手碰了碰那把葱。凉的。湿的。

      他转身走回客厅。那瓶栀子花已经开了两天,花瓣开始从边缘向内卷缩,颜色从纯白变成了泛着暖黄的白色。他弯腰凑近了闻——香气淡了一些,但还有。

      "明天。"他说。

      他坐下来。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橘粉,从橘粉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墨蓝。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手机放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屏幕偶尔亮一下——是推送通知,天气预报,新闻。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没有再发消息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那瓶花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影子,像一小片被风吹散了一半的云。他听到窗外的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时发出的低沉的鸣响,听到楼下偶尔传来的关门声和人声,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十点四十七分。他输入了一行字:"明天几点到?"

      他没有发出去。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一个一个删掉。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暗了。黑暗里他靠着沙发背坐着,手机在他胸口轻微地起伏着,像一颗没有连通电源的备用电池。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后来他站起来,走回卧室,换了睡衣躺下去。他把被子拉高到下巴,面朝左边。左边的枕头还是方正的。

      "季淮安。"他对着那个枕头说。

      "明天回来。"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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