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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砚是被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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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是被热醒的。被子裹得太紧,脖颈后面出了一层薄汗,黏在枕头上凉了又焐热。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色的了——不是灰白的,是那种雨后晴了一整天之后沉淀下来的干净的白。
左边床单上的凹陷还在。浅的,一个脑袋靠过的弧线,枕套上的压痕还没有完全回弹。周砚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凹陷的边缘——凉的。凹陷处没有余温。
他坐起来。卧室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客厅那边有声音——很轻的、什么东西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周砚下床,赤脚踩过地板。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季淮安坐在餐桌前面。背对着卧室门,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一张纸上写字。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米白色的毛衣今天换成了浅灰色的。他的背微微弓着,右手在纸面上移动着,速度不快不慢,间或停下来,像是在想下一句该写什么。
周砚推开门走出去。他的脚步很轻,但木地板还是响了一声。季淮安的肩膀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来——晨光里他的脸有一半被照亮了,另一半在阴影里,嘴角弯着。
"醒了?"
"嗯。"周砚走过去,"你写什么呢。"
"没写什么。"季淮安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你起这么早。"
"你起得比我早。"
"我睡不着了。"季淮安把笔帽盖上,放在纸张旁边。他站起来,纸被他翻过面之后只露出一截白色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周砚的目光在那截白边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你今天干什么?"周砚问。
"不干什么。等你醒。"
"等我醒了呢。"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周砚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那碗葱花还在,保鲜膜盖着。葱花已经蔫了,原本挺立的绿段弯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他伸手把碗端出来,揭开保鲜膜闻了闻——葱的气味还在,但比以前淡了,混着一点冰箱里别的食材的味道。他把碗放到料理台上,拿了一把刀,又切了几根新葱。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细碎的绿色的葱段在刀刃两侧散开。
他切完葱,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他开始做早餐。煎了两个蛋,一个焦的,一个溏心的。烤了两片吐司抹了黄油。又切了半颗西红柿,薄薄的片,在盘边码成一道红色的弧线。
季淮安在他做这些的时候一直坐在餐桌边上。他没有再翻那本书,也没有看电视。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看着周砚在厨房里走动。他的目光很安静,像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雨。
"吃饭。"周砚把盘子端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餐桌上,把白色瓷盘的边缘照成了暖融融的淡金色。周砚夹起自己那个溏心蛋咬了一口,蛋黄淌出来沾在面包的边角上。对面那个人在吃焦蛋,他吃得很慢,叉子把焦黄的蛋白边缘一点一点切下来送进嘴里,嚼着,没有表情。
"那纸写的什么。"周砚问。
"没写什么。"
"你写了很久。"
"就写了几行。"
"给我看看。"
季淮安抬起头。他的嘴角还弯着,但那根弧线像被胶水定住了,上端没有动,下端微微收拢了一点。"吃完再看。"
周砚低下头继续吃。他把吐司吃完、蛋吃完、盘边的西红柿片也吃了。盘子空了之后他放下叉子,看着对面的人。季淮安盘子里的焦蛋还剩一半,但他也放下了叉子。
"现在能看了?"周砚问。
季淮安伸手把桌上扣着的那张纸翻过来,推到他面前。
一张A4白纸,边角有一点点卷。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周砚认出来那是季淮安的字迹——笔画有棱角,横不平竖不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运笔的流畅。字迹比他记忆里的稍微歪了一些,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纸上写着:
"周砚。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喝咖啡。冰箱里的排骨过两天再吃。面煮软了也吃完。围巾织了一半放在铁盒里。"
周砚把这几行字读完。他的目光停在"面煮软了也吃完"那行上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你写这个干什么。"
"怕你忘了。"
"我忘不了。"
"你说你记性不好。"
"那是跟你说的。"周砚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纸张边缘硌在他大腿侧面的布料上,硬硬的,像一小块削薄了的木片。"你写给我了。我留着。"
季淮安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收了盘子,在水槽前面洗碗。周砚坐在餐桌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毛衣,后颈那颗痣,挽起来的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洗碗的动作比昨天又顺了一些,水流冲在盘子表面的声音和瓷器的磕碰声有了一种流畅的节奏。
"我今天想出去。"周砚说。
"去哪。"
"去看看电影。"
"今天周二。你不上班?"
"我请假了。"
"你什么时候请的假。"
"昨天。发消息跟老板说的。"
季淮安转过身来。他手上的水没擦,水滴从指尖一滴滴落进水池。"你看电影要请假?"
"嗯。就想去看。"
"看什么。"
"不知道。到了再选。"
季淮安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他走到餐桌边上,低头看着周砚。"那你等我换件衣服。"
"你穿这件挺好的。"
"出去看电影得穿好看点。"
他走进卧室。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衣架碰撞的轻响,布料的摩挲声。周砚坐在餐桌边上等着。他听到卧室里传来季淮安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熟悉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吹口哨。旋律平缓,音符和音符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像在等风把上一个音符吹远了再吹下一个。
他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不是周砚衣柜里那十二件中的任何一件——那件衬衫的领型不一样,是圆领的,布料也厚一些,袖口有一排小扣子。季淮安把袖口的扣子解开了,往上挽了两折,露出小臂。
"好看吗?"他站在穿衣镜前面照了照。
周砚走过去。他站在季淮安身后,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季淮安的白衬衫和他自己身上的灰色T恤。季淮安比镜子里的人高半个头,肩膀宽一些。他伸手帮季淮安理了一下领口,指尖擦过颈侧皮肤的时候——暖的。今天季淮安的颈侧是暖的。
周砚的手指停住了。他的指尖还贴着那片皮肤。温的。真的温的。像一个人在被窝里捂了一整夜之后该有的温度。
"怎么了?"季淮安偏头看他。
"你今天不凉了。"
"今天太阳好。"
"是吗。"
周砚把手收回来。他走到玄关换鞋,低头系鞋带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鞋柜上——季淮安那双帆布鞋放在他拖鞋旁边,鞋带系得紧紧的,双结,和他昨天系的一模一样。他把自己的鞋带也系紧了,站起来的时候季淮安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今天不下雨。"周砚说。
"备着。万一呢。"
他们出了门。外面的天确实是晴的,浅蓝色的天幕上飘着几朵很淡的云,像被洗了很多次的旧棉花。阳光有一种深秋的质感——不燥,暖洋洋的,照在皮肤上像盖着一层薄绒毯。街道上的水洼已经全干了,柏油路面上只留下几圈浅白色的水痕印子。
他们走去电影院。周二上午的电影院人很少,售票大厅里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面聊天,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保洁阿姨在拖地,清洁剂的气味混着爆米花机里残余的甜味。周砚站在自助售票机前面翻着排片表——《星际穿越》还在映。同一部片子重映了这么多天,影厅排期已经从大厅移到了最小的那个厅,一天只剩两场。
"还看这个?"季淮安站在他旁边。
"嗯。"
"你看第几遍了。"
"记不清了。"
周砚选了第七排五号和六号。票根吐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上面的日期——2047年10月14日,周二,上午10点30分。他把票根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和那一沓已经厚起来的旧票根叠在一起。
"你钱包都快撑破了。"季淮安说。
"放得下。"
"迟早塞不下。"
"那就换个大点的钱包。"
他们走进影厅。最小的那个厅,只有八排座位,灰色的幕布垂在正前方,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复古风格的电影海报。整个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砚坐在第七排五号,季淮安坐在六号。扶手是连着的,两个人把胳膊搭在扶手上的时候,手肘会碰到一起。
灯暗了。广告开始播放——一罐汽水的特写镜头,气泡在橙色的液体里升腾,然后是某品牌汽车在公路上疾驰的画面。周砚靠着椅背,偏头看着旁边的人——季淮安也靠着椅背,脸被幕布的光映成变幻的颜色,橘色的、蓝色的、白色的。他的侧脸轮廓在光影明灭中显得特别清晰,鼻梁的弧线、下颌的角度、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一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你老看我干嘛。"季淮安没转头。
"看看。"
"电影马上开始了。"
"开始了也能看。"
季淮安偏过头。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幕布的光里闪了闪,像水面被石子打破的那个瞬间。"你看吧。"
电影开始了。库珀在玉米地里追无人机,画面在田埂上颠簸。周砚看着幕布,但他真正看的东西在右边余光里。他能看到季淮安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手指松松地搭着,指节屈着,指甲盖在幕布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那只手今天不凉了。周砚刚才碰过他颈侧的时候感觉到了。
他伸出手。他把自己的手搭在季淮安的手背上。温的。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的,像冬日里被暖气管烤过的墙面。
季淮安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翻转过来,掌心朝上,让周砚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两只手在扶手上扣着,温的、暖的、像两块石头在太阳下面晒了一整天之后贴在一起。
电影继续放着。他们到了米勒星球,巨浪掀起,画面在颠簸中剧烈晃动。周砚感觉到旁边那个人握紧了他的手——不是那种害怕的握紧,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手碰了一下旁边的墙壁,确定墙还在。
"你觉得他们能回去吗?"季淮安问。
"能。"
"你怎么知道。"
"电影我看过了。"
"那你告诉我结局。"
"我不说。说了你就不看了。"
季淮安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黑暗里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他的拇指在周砚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缓慢的,像摩挲着一块正在慢慢变暖的石头。
周砚靠着椅背,闭了闭眼。幕布的光在他的眼皮上变换着颜色,明一阵暗一阵。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指缝间渗进来,顺着掌纹往手腕的方向走,像一条浅浅的、温热的河流。
电影放完的时候灯亮了。两个人还坐在座位上,手还握着。幕布上已经开始滚演职员表,白色的字在深蓝色的背景上一行一行往上走。保洁阿姨推着垃圾桶从侧门走进来,看见他们俩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又退了出去。
"走吗?"季淮安问。
"再坐一会儿。"
"坐完了。片尾都放完了。"
"那就再看一遍。"
季淮安没有说话。他继续坐在那里,手还握着周砚的手。演职员表滚到了最后一行——"Directed by Christopher Nolan"——然后屏幕黑了。影厅的备用灯亮起来,灰白色的光照着空旷的红色座椅和两个并肩坐着的人。
周砚站起来。他们走出影厅的时候售票大厅已经比刚才热闹了一些——几对年轻情侣在柜台前面买爆米花,一个父亲蹲在地上给小女儿系鞋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把整个大厅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浅金色。
"饿了吗。"季淮安问。
"有一点。"
"附近有吃的。"
"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
他们走出了电影院。街道上的阳光比上午更暖了一些,把行道树的影子缩短了,缩成一小团一小团黑色的圆斑铺在人行道上。季淮安走在他右手边,白衬衫的袖口挽在小臂上,露出的那一截皮肤在阳光里是暖白色的,带着血管透出来的淡青色。
他们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店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写着"老张面馆"四个字。推门进去,里面的空气混着肉汤和葱花的气味,暖烘烘的。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两位?"
"嗯。"
"坐那边吧。"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滚烫的白气,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几片翠绿的香菜。周砚低头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牛肉的醇厚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好吃吗?"季淮安问。
"嗯。你尝尝。"
季淮安也低头喝了一口汤。他的嘴唇被烫得微微泛红,抿了一下才说话。"还行。"
"你以前不吃牛肉面。"
"我现在吃了。"
"你变了。"
"人都会变。"
周砚夹了一筷子面条送到嘴里。面条是筋道的,不会一夹就断。他嚼着嚼着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季淮安也正在吃,低头,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嚼,咽。动作流畅自然,和这个面馆里任何一个普通食客一样。
"你十七号回来之后,"周砚说,"我们去哪儿?"
季淮安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想想。"
"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海边。"
季淮安抬起头。他夹着的一根面条悬在汤面上方,正冒着缕缕热气。"海边?哪个海?"
"随便。只要是海。有水的就行。"
"这附近没有海。离这儿最近的海要坐高铁。"
"那坐高铁去。你回来之后我们去。"
季淮安把那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看着周砚,表情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远处一片他可能永远不会真正走到的风景。
"好。"他说。
他们吃完了面。周砚付了钱,两个人走出面馆。阳光比中午更斜了一些,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们慢慢地走着,没有目的地,就是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了药店,那盏绿色十字灯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发白。路过了面包店,下午的烤面包香气从窗口挤出来,混着焦糖和黄油的气味。路过了那条窄巷的入口——墙根的青苔在阳光里是深绿色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绒毯贴着墙脚生长。
季淮安在窄巷口停下来。他偏头看了看巷子深处。
"上次我们走到这儿。"他说。
"嗯。走到铁门那儿。"
"那门锁着。"
"锁着。"
季淮安转过头看周砚。"你想进去看看吗?"
"门锁着怎么进。"
"翻进去。"
"你会翻墙?"
"我试试。"
季淮安走进窄巷。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微微掀动着。他走到巷子尽头那扇铁门前,仰头看了看——铁门大概两米出头,顶上的铁条之间有可以踩脚的横杠,生了锈,但看起来还算牢固。他把手搭在其中一根横杠上试了试承重。
"你干嘛。"周砚跟上来。
"翻过去看看。"
"别翻了。万一摔了。"
"不会。"季淮安双手握住了横杠,脚踩上下一根,用力往上提。他的动作不算利落,但也不笨拙,像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但肌肉还保留着记忆。他翻到了铁门顶端,一只脚跨过铁条,坐在门顶上,低头看着下面的周砚。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片暖金色。白衬衫在风里贴着胸口,他坐在铁门顶上,两条腿垂着晃了晃。
"上来。"他伸出手。
周砚看着他伸下来的那只手。阳光把他的手指照成了半透明的暖色,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血管的走向。他握住了那只手——温的。季淮安今天的手是温的。
他踩着铁条的横杠,借着他手上的力翻了上去。两个人并排坐在铁门顶上,双腿垂着,底下是被废弃的院落——杂草、碎砖、一棵歪着长的槐树。院子的地面覆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摇晃的光斑。
"这是什么地方。"周砚看着那个院落。
"不知道。以前可能是谁家的后院。"
"现在没人管了。"
"没人管就长草。"
他们坐在门顶上。风从院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膝盖上、交握的手上。
"你以前翻过墙吗。"周砚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能翻。"
"看别人翻过。"
"谁。"
季淮安偏了偏头。他想了想,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上。"……不知道。想不起来了。"
周砚没有再问。他握着他的手,坐在那扇生锈的铁门顶上,看着那个荒废的院落。草在风里摇着,碎砖上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绒面的光泽。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声音像雨,但不潮湿。
"季淮安。"
"嗯。"
"你十七号回来之后——"周砚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看着阳光在叶片之间跳跃着,看着那些光斑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位置。"你回来之后,我们每天都可以这样。"
"这样是怎样。"
"就这样。坐着。看风、看草、看树。不用去哪儿。就坐着。"
季淮安没有回答。他握着周砚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很慢,像在等一个时间走完。
"好。"他说。
他们从铁门上跳下来的时候季淮安先落地,伸手接了一下周砚。他的手臂揽过周砚的腰的时候是温的——隔着衬衫和T恤两层布,那温度从掌心透过来,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贴在腰侧。
"走吧。"季淮安说,"回去把排骨炖了。再不吃要坏了。"
他们走出窄巷。巷口的光把他们从阴影里接出来,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一瞬间变得耀眼。周砚眯了眯眼,低头走了一步。季淮安走在他右侧,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贴着他的手背擦过去。
他们走回家的路上又经过了药店。那盏绿色的十字灯箱还是亮着,在午后的阳光里颜色有点发白。周砚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那药店一眼。
"你老看药店干什么。"季淮安问。
"没干什么。"
"你上次也看了。"
"就看看。"
季淮安没有追问。他继续往前走,白衬衫的背影在阳光里像一片移动的光。周砚跟上去。
到家的时候那瓶栀子花已经完全蔫了。花瓣全部卷了起来,边缘干成了褐色的纸片状,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枯黄色堆在瓶口。花茎浸在水里的部分开始发软,水面上浮着几片散落的花瓣残片。
周砚把那瓶花端起来,走到厨房,把枯掉的花扔进垃圾桶,把玻璃瓶冲洗干净。水流冲在瓶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花瓣的碎片顺着水流滑进下水道。他把空瓶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看着水珠从瓶口一滴一滴往下淌。
"再买一束。"季淮安站在他身后。
"明天吧。"
"今天去吧。花店还开着。"
周砚看着那个空玻璃瓶。瓶底还有一小片没能冲走的深褐色水渍,是花茎浸久了留下的。"明天去。今天累了。"
季淮安没有说话。周砚听到他走开了,脚步声往客厅的方向去。然后他听到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响,灶台点火的声音——咔嗒一声,蓝色的火焰跳起来。
他走出厨房。季淮安已经站在灶台前面了,正在从锅里捞焯过水的排骨。他的动作比昨天流畅了很多——用漏勺把肉块从滚水里捞出来,沥干水,放在一个白瓷碗里。然后倒油、下排骨、翻炒。酱汁在锅底收干的时候他加了水、盖上锅盖,转成小火。
"一个小时。"他说。
周砚靠着厨房门框站着。他看着季淮安的背影——白衬衫,袖口挽在小臂上,露出的那一截皮肤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暖色。后颈那颗痣被衣领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小截褐色的边缘。
"你煮面的视频是在哪儿看的。"周砚忽然问。
季淮安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正握着锅铲,锅铲悬在锅盖上方没有动。"……网上。"
"哪个网站。"
"忘了。"
"你看了几个视频?"
"好几个。"
"哪个最好看?"
季淮安把锅铲放下来。他转过身,手里拿着锅盖,白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模糊了他半张脸。他的表情在蒸汽里看不清,只露出嘴角那一截弯着的弧度。
"不记得了。"他说。
"你煮面煮了这么多次,不记得看的哪个视频?"
季淮安把锅盖盖回去。他转过身继续对着灶台,背对着周砚。他的脊背在白色衬衫下面微微绷着,像一根被拉到了一定程度但还没有断的弦。
"周砚。"他说。
"嗯。"
"你今天问题特别多。"
周砚没有回答。他继续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白衬衫、挽起的袖口、露出的手腕、后颈那颗痣。全部正确。但那些问题的答案都是空的。空的。像一间看起来摆满了家具但走近了才发现所有的抽屉都是拉不开的房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沙发上摊着那本《百年孤独》。书签夹在最后几页的位置,快看完了。周砚坐下来,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了结尾那一章。密密麻麻的小字,印刷的油墨在旧纸上已经有些发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行——很多名字,很多代人的故事,一个家族在时间的轮转中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命运。
他看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羊皮纸手稿上所记载的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要一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周砚把书合上。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封面上。皮革的面料旧了,边缘磨得发亮,像被很多双手翻过很多遍。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排骨在锅里炖着。季淮安还在那里。隔着半道墙,白衬衫,挽着袖口,站在灶台前面。
周砚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咕嘟声。声音很规律,像一颗心脏在不紧不慢地跳着。他闭上眼,靠着沙发背,手指搭在书皮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块。
他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光线已经变了。傍晚了,阳光从窗户的斜上方照进来,拉出长长的暖色光带铺在地板上。他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灰色的,羊毛的,是季淮安以前盖的那条。毯子上有雪松的气味。
厨房里的咕嘟声停了。周砚掀开毯子站起来。他走进厨房——灶台已经擦干净了,锅洗过了,正扣在沥水架上。台面上放着一只白瓷盘,用保鲜膜封着,里面是炖好的排骨。酱汁已经凝成了深棕色的冻状,裹着每一块肉块的表面。盘边放着一张纸条,压在盘子底下。
周砚拿起那张纸条。圆珠笔的字迹,和早上一模一样的笔画。
"我去买花了。很快回来。排骨你热一下吃。别等我。——季"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早上那张叠在一起。两张纸在口袋的布料里挨着,边角互相蹭着。
他站在厨房里。窗外的天是橘粉色的,落日把云层染成了一大片暖色调的水彩。他听到楼下街道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车声,很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他没有去热排骨。他站在厨房里,面对着窗口的落日。那碟被保鲜膜封着的排骨在台面上慢慢回温着,酱汁的冻状开始融化,在盘子边缘渗出一圈暗色的油光。
他站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他听到单元门被打开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然后是电梯运行的嗡鸣声。他站在厨房里,等着那电梯在六楼停下、开门、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季淮安走进来。他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栀子花。新鲜的花瓣还紧绷着,苞口紧紧地裹着,像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翅膀。他把花举起来朝周砚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在空中甩出一道细小的弧线。
"买了。新鲜的吧?"
周砚走过去。他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闻。甜香的,湿润的,花瓣上还带着花店冷柜的凉气。
"新鲜。"他说。
"那插上。"
周砚把花放进那个空玻璃瓶里,加了水。白色的花苞在瓶口聚成一团,还没有开,但看起来像一把被攒在手里的、即将散开的云。他把花瓶端到餐桌上,放在老位置。窗外的落日余晖照在白色的花苞上,给每一片紧绷的花瓣边缘涂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季淮安站在他身后。白衬衫,浅灰色毛衣换掉了,领口露出的锁骨在暮光里线条分明。他走到餐桌边上,低头看了看那瓶花。
"过两天就开了。"他说。
"嗯。"
"到时候好看。"
"嗯。"
季淮安偏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眼睛映着窗外的橘粉色,瞳孔的颜色变浅了,像两小片被落日染过的水面。
"你吃饭了吗?"他问。
"没有。"
"排骨热了吗?"
"没有。"
"等着我回来吃?"
"嗯。"
季淮安笑了一下。他走进厨房,揭开那盘排骨的保鲜膜,放进微波炉里。机器嗡鸣着转了两分钟,香气的味道重新升腾起来——甜咸的、焦糖和肉混在一起的浓郁气味。他把盘子端出来,在餐桌上放好,又拿了两副碗筷。
"吃吧。"他坐下来。
周砚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夹了一块排骨,肉在筷子间颤了颤,酱汁从表面滑下来滴在碗里。他咬了一口——温热的,软的,和昨天一样的味道。
"你买花买了这么久。"周砚说。
"跑了两家店。第一家卖完了。"
"你跑了多远?"
"就……两条街。"
"两条街要走二十分钟?"
季淮安低头啃着排骨。他的嘴巴鼓着,嚼了两下才开口。"路上看见一只猫。看了一会儿。"
"什么猫。"
"橘色的。胖的。在路边翻垃圾桶。"
"你就在那儿看猫看了二十分钟?"
"它翻得不专心。翻一下看我一眼。翻一下看我一眼。我就等着看它到底翻出什么东西来。"季淮安嚼完了那块肉,把骨头放在桌面上,骨头很干净,一丝肉都没剩。"最后翻出一截鱼骨头。它叼着走了。"
周砚夹了第二块排骨。他嚼着,看着对面那个人——白衬衫,锁骨露着,嘴角还沾着一点点酱汁的痕迹。
"季淮安。"他说。
"嗯。"
"你走了之后——"他的话没有说完。他嚼着那块肉,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嗯?"季淮安看着他。
"你走了之后,谁陪我看猫。"
季淮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筷子上夹着的一块排骨悬在那里,酱汁从肉块表面慢慢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深褐色的一个圆点。
他没有回答。
周砚低下头继续吃。他把剩下的排骨吃完了,把盘子里的酱汁也蘸了面包吃掉了。他把碗筷收进厨房,开水龙头洗了。
他出来的时候季淮安还坐在餐桌边上。窗户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变成了深紫色的,最后一线橘光在天际线上缩成一道细长的亮痕。那瓶新的栀子花在暮色里缩成一团白色的影子,像一小片还没散尽的云。
"你今天还看书吗。"周砚问。
"不看了。看完了。"
"结局是什么。"
季淮安抬起头看着他。暮色把他的脸染成了暖灰色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淡彩画。
"结局是——"他想了想,"一个家族消失了。"
"消失了?"
"嗯。最后一个人死了。那个村子被风沙埋了。"
"没了?"
"没了。"
季淮安站起来。他走到周砚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比周砚高半个头,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周砚的视线正好落在他锁骨上方的位置。
"周砚。"他说。
"嗯。"
"你明天上班吗?"
"……上。"
"那你今天晚上早点睡。"
季淮安抬起手。他的手指擦过周砚的额头,把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皮肤的时候是温的。今天一整天都是温的。
"我明天早上叫你。"他说。
周砚看着他。暮色里他的眼睛映着窗外的最后一缕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深色珠子。
"好。"他说。
他们走进卧室。周砚换了睡衣躺下来,季淮安关了灯。黑暗里窗帘缝隙中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橘色竖线。
季淮安在他旁边躺下来。床垫沉了一下,被子被掀开又落下。他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均匀的、绵长的,带着一点鼻音。
周砚侧过身。他在黑暗里看着季淮安的轮廓——侧躺着的,背对着他,后颈那颗痣在路灯光里是一个暗色的点。
"季淮安。"他说。
"嗯。"
"你明天叫我。"
"嗯。"
"别忘。"
"不忘。"
周砚伸出手。他从背后环住了那具身体——温的。今天一整天都是温的。他的手臂环过腰际,胸口贴上后背。脊椎骨的节、肋骨的弧、腰际向内收窄的线条。全部正确。
"你暖了。"周砚说。
"嗯。"
"明天也暖。"
"嗯。"
"后天也暖。"
季淮安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在黑暗中持续着,平稳的,带着那种枕在枕头上的轻微的闷响。周砚把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闭着眼。
"周砚。"季淮安的声音很轻。
"嗯。"
"你睡吧。"
周砚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他闭着眼,听着黑暗里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细响。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的轮廓,温热的,沉稳的,像一个不会移动的锚。
他在那片温热里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梦。梦里有海。灰绿色的海面在傍晚的光里泛着碎银一样的波纹。海边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背对着他,后颈有一颗痣。那个人在往海里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
周砚想叫他。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跑过去,脚下的沙是湿的、冷的、陷进去拔不出来。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一直在往前走,水没过肩膀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周砚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他在说什么。周砚听不到。海风把那个词吹散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音节飘在水面上。
"——"
周砚猛地睁开眼。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天亮了。他偏头看左边——床单上的凹陷还在,但枕头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在床垫缝隙里,一个褶皱都没有。
周砚坐起来。他掀开被子下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走到客厅——餐桌上的栀子花还在,花苞比昨晚展开了一点点,边缘露出一线白色的花瓣。
他走到厨房。灶台上有一张纸条,用一只倒扣的玻璃杯压着。
周砚拿起那张纸条。
"我去车站了。八点的车。你别送。到了给你发消息。——季"
周砚看着那张纸条。他又看了一遍。第三遍。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另外两张叠在一起。三张纸在口袋里蹭着边角。
他抬头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三分。
他站在那里。厨房里很安静,没有冰箱的嗡嗡声——压缩机停了。他低头看冰箱——插头什么时候被拔掉了?他不知道。冰箱门开着一条缝,冷气从缝里漫出来,在脚边盘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空了大半。那两盒肋排不见了。那碗葱花不见了。鸡蛋只剩两枚,孤零零地躺在蛋托上。保鲜层里放着一瓶柠檬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像刚从冷藏室里拿出来的。
周砚关上冰箱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那张纸条——圆珠笔的字迹。横不平竖不直,像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他走进卧室。他拉开衣柜——左边那排白衬衫还在。十二件,整整齐齐,衣摆和衣摆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左边那件袖口带墨渍的衬衫。手指擦过布料的时候他感觉到——那片布料是凉的。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凉。
他抬头看衣柜上方的架子。那瓶雪松香水还在。他拿下来摇了摇——空了。瓶底还剩最后一层薄薄的液体,像一层凝固的油膜。他拧开盖子,把瓶口对着季淮安那排衬衫喷了一下——只有一小团空气被挤出来,几乎没有气味了。
他把香水瓶放回架子上。
他走回客厅。那瓶新的栀子花还在餐桌上,白色的花苞比昨天更开了,边缘的花瓣微微向外翻着,像一只慢慢张开的手。他弯腰闻了一下——清香。甜的,微微发凉的甜。
他直起身。
他走到玄关。鞋柜上的两双鞋并排放着——他的那双帆布鞋,季淮安的那双灰色的毛绒拖鞋。拖鞋的右脚鞋带松着,鞋头朝外歪着。
周砚蹲下来。他把那双拖鞋摆正了,两只并排,鞋头朝外。他没有系那根鞋带。
他站起来。玄关的镜子照着他的脸——颧骨凸着,眼窝下面有两片青灰。嘴唇抿着,下巴有一点胡茬。他看着镜子里的人。
"你出发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
他站在玄关。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旧布。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餐桌上那瓶栀子花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像一只正在慢慢展开的手。
周砚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久到那瓶花的花苞又展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更白的花瓣。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三张叠在一起的纸条。纸的边缘蹭着他的指腹,硬的,有一点点刺手。
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动。
窗台上的空玻璃瓶底还有一圈深褐色的水渍没有洗干净。阳光照在那圈水渍上,把它照成了干涸的、锈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