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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周砚发现那 ...

  •   周砚发现那碗葱花的时候,保鲜膜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密密的一层。他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看着那个白色塑料小碗。葱花是湿的,切面上还泛着鲜亮的绿色,刀刃切过葱白时留下的汁液在碗底积了一小洼透明的液体,像一小片薄薄的露水。

      他伸手碰了碰那碗葱花。凉的。保鲜膜下面的空气是凉的,像被冷藏过。他把保鲜膜重新盖好,把碗放回冰箱里,放在那两盒肋排旁边。然后他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半凉的咖啡。

      客厅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周砚走出去,看见季淮安坐在沙发上,盘着腿,膝盖上摊着那本《百年孤独》。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宽松,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梳,微微翘着几根,在从窗户斜进来的阳光里映出暖色的边。阳光真的照进来了。梅雨季难得的一个晴天,云层裂开之后就没再合上,光从窗户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你今天真起得早。"季淮安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你昨天说今天炖排骨。"

      "嗯。下午炖。早上吃太油了。"

      "你不是买了葱花。"

      季淮安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他眯了眯眼,嘴角弯起来。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我切的。切得不好。你别嫌。"

      周砚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的弹簧沉了一下,季淮安的身体往他这边偏了偏,两个靠垫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寸。书页在季淮安的手指间翻过去,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看多少了。"周砚问。

      "快一半了。"

      "讲的什么。"

      季淮安把书合上,封面朝上给他看了看——《百年孤独》,泛黄的书脊,卷了角的封面。"讲了……一个家族。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时间里。"

      "你自己的时间?"

      "嗯。有的人活在过去,有的人活在未来。没有一个人活在现在。"季淮安说完又翻开了书页,低头看着那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他眨眼微微颤动。

      周砚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阳光铺在米白色的毛衣上,把毛衣的绒面照成了一圈柔和的光晕。季淮安整个人坐在那团光里,像一幅被特意打了暖光的画。他翻书的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屈着,拇指压在纸张边缘轻轻一划,翻过去一页。

      "你中午想吃什么?"季淮安问。

      "你不是说炖排骨。"

      "炖排骨要时间。你午饭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煮面。"

      "又煮面。"

      "煮面怎么了。你上次说好吃。"

      周砚想了想。他记得那碗面。西红柿的酸味,煮软了的白色面条,葱花漂在汤面上。他记得自己把碗底那点汤都喝干净了。"好吃。"他说。

      季淮安笑了一下。他合上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光脚踩着地板往厨房走。米白色的毛衣下摆松松地垂在灰色运动裤的腰线上,露出一截腰侧,人鱼骨的浅弧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你别动。"他回头指了一下周砚,"你坐着。我弄。"

      周砚坐着没动。他听到厨房里传来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水龙头冲水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季淮安的刀工还是生疏,切到一半会停下来,像是在重新调整手指的位置。周砚想去看。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看着窗外的阳光铺在木地板上,把地板缝里的积尘照成了细小的金色粉末。

      电视里在播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一只砂锅,镜头推近,锅里炖着的肉块在酱色汤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翻腾起来糊了镜头。周砚盯着那画面看了一会儿,想起——季淮安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会一起看这种节目。季淮安总是一边看一边说他也能做,周砚说你连煎蛋都煎不好还炖什么肉,季淮安就拿起茶几上的笔假装点菜谱说"这个我记住了,你等着"。周砚等着。他等到了现在。

      "周砚。"

      季淮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你过来尝尝。"

      周砚站起来。他走进厨房,季淮安站在灶台前面,手里举着一把长柄勺。锅里的水已经开了,翻着白色的细浪,面条在沸水里浮浮沉沉。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汁递到周砚面前。

      "尝尝咸淡。"

      周砚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勺子里的汤。热。烫的。西红柿的酸味在舌尖炸开,有一点咸,有一点回甘。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烫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怎么样?"

      "咸了一点。"

      "你口淡。我觉得刚好。"

      "那你问我。"

      "我就是问问你。咸了你多喝点水。"

      周砚站在他旁边看他煮面。把面条捞进碗里,撒上葱花,把锅里的汤浇上去。葱花被热汤一烫,鲜绿色变得更深了一些,浮在汤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漂着的叶子。他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一碗放在周砚那侧,一碗放在自己那侧。

      "筷子。"周砚说。

      "自己拿。"

      周砚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他回来坐下,拿起其中一双递给季淮安。季淮安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周砚的手指——凉的。但比昨天好一点。昨天那种冰过的瓷器的凉,今天变成了冬天水龙头的凉。还是冷。但没有那么刺骨了。

      "你手暖和了一点。"周砚说。

      "吃热的东西吃的。"季淮安夹起一筷子面,低头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吃面的样子和上次一样,一口一口的,嚼得很慢。

      周砚也吃。面条还是煮软了,一夹就断,但汤的味道比上次浓了,西红柿的酸味和盐的味道比例刚刚好。他吃了半碗,停下来,看着对面的人。

      "季淮安。"

      "嗯。"

      "你昨天说——你学了很多。"

      季淮安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

      "你说我上班的时候你学了很多。煮面。织围巾。糖醋排骨。"

      季淮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把睫毛沾湿了,几根碎发贴在额头上。"嗯。"

      "你学的这些——"周砚的筷子在汤面上画了一个圈,"都是给我学的?"

      "不然呢。"

      "你在哪儿学的。"

      季淮安抬起头。他的目光从睫毛下面递过来,还是那种温温的、懒洋洋的,像一只不怕人的猫歪着头看你。

      "网上。看视频。你们上班的时候我在家看视频。你回来我就关了。"

      周砚低下头继续吃面。他没有再问了。他把碗里的面吃干净,汤也喝了大半。碗底剩了几粒葱花和一小片煮烂的西红柿皮。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碗——季淮安也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葱花都没剩。

      "你去歇着。"季淮安开始收碗,"我来洗。"

      "我洗吧。"

      "你洗了老半天。我来。"

      周砚坐着没动。他看着季淮安把两副碗筷收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瓷面上的声音很响,洗洁精的泡沫被水流推开又合拢。季淮安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面,米白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的手腕很细,腕骨突出来,像一小块圆润的石头嵌在皮肤下面。

      周砚站起来。他走到季淮安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季淮安的肩窝里,嘴唇落在那颗痣的位置。季淮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进他的怀里。水流声还在哗哗响着,碗在手里发出细碎的瓷碰声。

      "你干嘛。"季淮安问。

      "歇着。你让我歇着。"

      "我让你去沙发上歇着。没让你在这儿歇着。"

      "这儿也能歇。"

      季淮安没有再说话。他继续刷碗,动作不快,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擦着。周砚搂着他的腰,感觉到那层毛衣下面的身体——脊椎的节、肋骨的弧度、腰际向内收窄的线条。他的手掌贴在那片腰侧,隔着毛衣的绒面,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比记忆里更突出了一些。

      "你瘦了。"周砚说。

      "没有。"

      "腰细了。"

      "那是你感觉错了。我称体重了。没变。"

      周砚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毛衣的绒面蹭着他的鼻尖,痒痒的。他闻到雪松的气味——淡淡的,从布料纤维里渗出来的。那气味他太熟悉了。他每周喷在季淮安的衬衫上。他喷的时候总是想"这是他明天要穿的",但第二天早上他去开衣柜,那些衬衫还是整整齐齐地挂在原来的位置,他拿一件出来穿在自己身上。

      他收紧手臂。季淮安被勒得动了一下,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又抓住。

      "松点。碗要掉了。"

      "不放。"

      "周砚。"

      "不放。"

      季淮安没有再让他松手。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上水龙头。厨房安静了,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底噪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他的两只手湿着,没有擦,就那么垂在水槽边上,水滴从指尖一滴滴落进池底,发出极轻的"嗒"声。

      "你抱够了没。"季淮安的声音很轻。

      "没。"

      "排骨炖不炖了?"

      "炖。你抱着我炖。"

      季淮安笑了一声。他的肩膀抖了抖,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贴在周砚的胸口上。"你这个人——"他没有说完。

      周砚松开了手。季淮安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周砚能看到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颧骨凸着,眼窝下面有两片青灰,嘴唇抿着,下巴有一点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胡子又长了。"季淮安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

      "早上忘了刮。"

      "我去给你拿剃须刀。"

      "不用。下午再说。"

      季淮安收回手。他的手指在周砚的下巴上停留的那一下,留下了一小片凉意。那凉意慢慢散开,融进皮肤里,变成一种不冷不热的暖。

      "那你去看电视。"季淮安说,"我炖排骨。你别站这儿碍事。"

      周砚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站着。他没有去沙发上。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季淮安——他打开冰箱拿出那盒拆封的肋排,撕开保鲜膜,把肉块放进水槽冲水。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白瓷的斜坡流进下水道,在排水口打着细小的漩涡。他把排骨放进一个玻璃碗里倒上料酒和生抽,用筷子搅拌着,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小心翼翼。

      "你学得挺快。"周砚说。

      "那是。我聪明。"

      "你以前不聪明的。"

      "以前是以前。以前是你惯的。你什么都做了,我就不用学了。"

      周砚看着他的背影。米白色的毛衣,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那颗痣。湿漉漉的手指在玻璃碗里翻动着肉块,指甲盖上沾了深褐色的酱汁。他做事的样子有种奇怪的认真,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呼吸平缓。

      "季淮安。"周砚又叫了他一声。

      "干嘛。"

      "你过来。"

      季淮安转过身。他手上还沾着酱汁,没法碰别的东西。"你过来。我手脏。"

      周砚走过去。他走过去,低头,把额头贴在季淮安的胸口上。隔着毛衣和T恤两层布,他能听到那颗心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慢的,均匀的,像一个人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之后的那种沉缓的节奏。

      "你干嘛。"季淮安的手悬在半空中,张着,上面全是褐色的酱汁。

      "听听。"

      "听什么。"

      "心跳。"

      季淮安没有动了。他站着,两只沾了酱汁的手悬在身侧,让周砚的额头贴在他的胸口。窗外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厨房的瓷砖地面上,黑色的、边缘模糊的两团影子融成了一整片。

      周砚闭着眼。他数那颗心跳——咚。咚。咚。节奏和记忆里一样。季淮安还活着的时候他枕在他的胸口上听过很多次,每次数着数着就会睡过去,因为那颗心跳太稳了,像一艘船在水面下的底舱里发出来的那种沉沉的震动。

      "数到几了。"季淮安问。

      "忘了。"

      "那你再从头数。"

      周砚没有从头数。他把额头从季淮安的胸口上抬起来,后退了半步。季淮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站着,两只手悬着,掌心朝上,手指微屈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他的手掌。

      "你去洗手。"周砚说。

      "你帮我开龙头。"

      周砚帮他开了水龙头。季淮安把两只手伸到水流下面,酱汁被冲走,露出下面指节的纹路。水从他的指缝间淌下去,在洗手池底汇成一小片浅浅的、变淡了的水。周砚站在旁边看着他洗手——先是掌心对搓,然后指缝交错,然后是指尖在掌心里画着圈。这个洗手的顺序他看了七年。季淮安洗手永远是这个顺序。

      "擦手。"周砚把毛巾递给他。

      季淮安接过毛巾,擦了擦,随手搭在水槽边上。然后他走回灶台前面,打开火,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之后他把排骨一块一块夹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落在灶台上,留下一圈细小的油点。他拿着锅铲翻炒着,排骨的表面开始变白、收紧、边缘微微泛出焦黄色。

      "放糖。"季淮安偏头看了周砚一眼,"糖在哪儿。"

      "橱柜第二层。"

      季淮安拉开橱柜,拿出白糖罐。他舀了满满一勺倒进锅里,糖在热油里迅速融化,变成深褐色的焦糖液,包裹住每一块排骨的表面。然后是生抽、老抽、醋。酱汁在锅底翻涌着冒泡,深色的、黏稠的液体裹着肉块,在锅铲的翻动下发出油亮的腻光。香味升腾起来——甜的,咸的,酸的,混着肉被煎过的焦香——从锅口涌出来,灌满了整个厨房。

      "香。"周砚说。

      "那是。你看好了。"

      季淮安往锅里加了一碗水,盖上锅盖,把火调小了。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盖下面传出来,带着蒸汽顶起锅盖边缘的轻微震响。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周砚。

      "炖一个小时。"

      "嗯。"

      "你去沙发上坐着。站这儿看一小时你不累?"

      "不累。"

      "那你站着吧。"

      季淮安也没有走。他就那么靠在灶台边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米白色的毛衣被光晒得暖融融的。周砚站在他对面,背靠着另一侧的料理台。两个人隔着半个厨房的距离,中间是一锅正炖着的排骨,白汽从锅盖边缘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带着越来越浓的甜香气。

      "你下周回来之后,"周砚开口,"还走吗?"

      季淮安看着他。他的表情在阳光里很安详——睫毛低垂着,嘴角弯着一根浅浅的弧线,像在听一首很慢的歌。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那你公司那边呢?"

      季淮安偏了偏头。他的目光移开了半寸,落在周砚身后的某面墙上。那半秒的偏移很短,短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周砚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他的脸。他注意到那半秒里季淮安嘴角的弧线变直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然后弦又松了,弧线重新弯回来。

      "公司那边……再说。"季淮安说。

      "说什么再说。"

      "就说——不走了。调回来。或者换个工作。反正不走了。"

      周砚看着他。那锅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周砚的视线穿过那层白色的雾气看着季淮安的脸——米白色的毛衣、阳光照着的半边脸、琥珀色的瞳孔。

      "季淮安。"他说。

      "嗯。"

      "你看着我。"

      季淮安把目光移回来。他看着他,瞳孔里映着窗口的光,像两颗被照亮的深色玻璃珠。

      "你答应我的事——"周砚说,"你做到了吗?"

      季淮安没有回答。他的嘴角还弯着,但那根弧线的弯度在慢慢变化,像一个人明明很累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来给拍照的人。

      "哪件。"他问。

      "你之前答应我的。你答应我——"周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答应过我什么?他脑子里有太多季淮安说过的话。太多了。那些话叠在一起,像被反复复印了很多次的纸,上面的字迹互相覆盖着,什么也看不清了。

      "你答应我——"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说完。

      季淮安走过来。他走到周砚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半步的距离。他抬起手,用手指在周砚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凉的。像一小片冰片划过皮肤。

      "我答应你的都记得。"他说,"你别急。"

      周砚的呼吸变重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条被冻在冰层下面的鱼。他能看到那个影子,但冰太厚了,他伸不下去手。那条鱼在冰层下面游着,尾巴一摆一摆的。

      "我去看看那碗葱花。"周砚说。

      他打开冰箱。葱花还在,保鲜膜盖着。他揭开保鲜膜看了看——葱花里的水分已经渗出了一些,碗底积了一小片浅绿色的液体。旁边的两盒肋排并排放着,一盒拆封的,一盒没拆封。拆封的那盒边缘的保鲜膜封得不太好,周砚伸手把它按了按,按平整。

      他关上冰箱门。季淮安还站在原地,靠在灶台边上,米白色的毛衣,阳光照着的半边脸。锅盖下面的咕嘟声还在持续,蒸汽裹着甜香的味道从厨房弥漫到客厅。

      "你下周什么时候走。"周砚问。

      "周三上午。"

      "几点的票。"

      "……八点多。"

      "哪个站。"

      "东站。"

      周砚站在冰箱前面。他的手还搭在冰箱门的把手上,凉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他看着季淮安——那个靠在灶台边上的人影,阳光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暖色的边。

      "我送你去。"他说。

      "不用。"

      "我送你。送到东站。看你上车。"

      季淮安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光裸的脚趾踩在灰白色的瓷砖上,脚背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泛着一层浅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

      "好。"他说。

      周砚走到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面对厨房的方向。他可以看到季淮安的背影——站在灶台前面,掀开锅盖看了看,用锅铲翻了翻,又盖上。白色的蒸汽从他的身侧升腾起来,模糊了窗口的光线。

      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阳光从他的左边照进来,照着他的膝盖和交握的双手。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东西不敢松开。

      锅里的排骨炖了五十分钟的时候,季淮安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肉块,轻轻一拨,骨头和肉分离了。他把火调大收汁,酱汁在锅底快速收干,变成一层裹在肉块表面的深褐色油亮外衣。

      "好了。"季淮安把排骨盛进一只白瓷盘里,撒上那碗葱花。绿色的葱花落在深褐色的排骨上,颜色很鲜明。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放在正中间,挨着那瓶已经开始蔫了的栀子花。

      "你尝尝。"他递给周砚一双筷子。

      周砚夹了一块。排骨的表面是油亮的深棕色,裹着一层薄薄的酱汁,葱花沾在肉块的棱角上。他咬了一口——肉是软的,轻轻一嚼就从骨头上脱了下来。甜的和咸的味道同时在舌尖上化开,醋的酸味在尾调里透出来,像一道细长的、轻的回声。

      他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好吃吗?"季淮安坐在对面,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着看他。

      周砚把那块肉咽下去。他看着对面那个人——米白色毛衣,阳光照着的半边脸,弯着的嘴角。

      "好吃。"他说。

      季淮安笑了。他一笑眼角就聚起细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啃了一口,嚼着嚼着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我第一次做。"

      "你骗人。"

      "没骗你。真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这么好吃?"

      季淮安抬起头看他。他的嘴巴里还嚼着肉,一边脸颊鼓着,像一只偷藏了食物的松鼠。他鼓着那半边脸颊含含糊糊地说:"那怎么办。我就是聪明。"

      周砚低下头继续吃。他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他吃了半盘排骨,白瓷盘里的骨头慢慢堆起来,像一小堆搭了一半的积木。季淮安也吃了不少,他吃得很慢,每一块都啃得很干净,骨头上几乎没有剩肉。

      两个人吃完的时候,窗户外面阳光的角度已经斜了。下午两三点,阳光从客厅那一侧的窗户移到了厨房这一侧,餐桌上的光变成了暖融融的橘金色。那瓶栀子花在光里显得更黄了一些,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像纸张被火燎过之后的皱缩。

      "我去洗碗。"季淮安开始收盘子。

      "你今天洗碗洗上瘾了。"

      "今天是我做的饭。我洗。"

      周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收碗、端进厨房、开水龙头。他的动作比上午又顺了一些,至少不会让碗在手里打滑了。水流声哗哗响着,间或有瓷碗碰撞的轻响。

      周砚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低头看着楼下的小区街道。阳光晒干了路面上的积水,柏油路变成了深灰色,只有几条浅浅的亮痕还蜿蜒在车辙印里。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抖着,光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一群鸽子从对面楼的屋顶上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拍在厚布上的手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茶几上摊着那本《百年孤独》,季淮安看到一半的地方夹着一根书签——是一张超市收银小票,边角折着。周砚拿起那本书,把书签抽出来看了看。小票上的字迹模糊了,只能看到最下面一行合计金额。他翻到小票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把书签夹回书里,把书合上放回茶几。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

      季淮安已经洗完了碗。他正在擦灶台,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把溅出来的油点和酱汁一点一点擦掉。他的动作比做饭的时候又顺了一点,抹布在灶台表面划过的时候像一道平稳的弧线。

      "你以前不擦灶台。"周砚说。

      "以前是你擦。"

      "现在呢。"

      "现在我擦。"

      周砚走过去。他从季淮安的手里拿过那块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然后他拉过季淮安的手腕——凉的,但比早上暖了一些。他用双手把那两只凉的手包在掌心里,低头呵了一口热气。白气在手掌间散开,扑在季淮安的指节上,凝成一层极细的水雾。

      "你手还是凉。"周砚说。

      "慢慢就暖了。"

      "要暖多久。"

      季淮安低头看着他呵气的那双手。他的手指在周砚的掌心里微微屈了一下,像一只被暖过来一点的猫动了动爪子。

      "不知道。"他说。

      周砚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拇指在季淮安的指背上慢慢搓着,想用摩擦力把那层凉意搓掉。季淮安站着没有动,任由他握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把那些交握的指节照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你下午干什么。"季淮安问。

      "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你安排。"

      "那——"周砚想了想,"出去走走?今天有太阳。"

      "去哪儿。"

      "随便。就外面。"

      季淮安点了点头。他抽回手,走到玄关换衣服——从衣柜里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套在毛衣外面。周砚也换了件外套,两个人站在玄关穿鞋。周砚低头系鞋带的时候余光扫过季淮安的脚——那双灰色的毛绒拖鞋又穿上了。他今天出门又穿了拖鞋。

      "你换双鞋。"周砚说。

      "懒得换。"

      "地上湿。"

      "干了。太阳晒干了。"

      "换了。"

      季淮安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拖鞋,然后弯腰从鞋柜里抽出一双黑色的帆布鞋。他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换鞋,鞋带系了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你帮我系。"他把右脚伸到周砚面前。

      周砚蹲下来。他低头看着那只脚——黑色的帆布鞋,鞋带松垮地垂在两侧。他伸手把那两根鞋带交叉、绕圈、系紧,打了一个双结。他的手指擦过季淮安的脚踝——凉的。隔着袜子,那层凉意还是透了出来。

      "你脚也凉。"周砚说。

      "身上没有不凉的地方。"

      周砚站起来。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黑色外套,白衬衫领子从外套领口翻出来一小截。季淮安站在他身后,深灰色外套,米白色毛衣的领口露出一小圈。两个人都在镜子里。周砚能看见自己的脸和季淮安的脸。

      但镜子里的季淮安——他的轮廓有一点点模糊。只是一点点。像一张照片被水汽沾了一下,边缘不再那么锐利了。

      "走不走。"季淮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砚眨了眨眼。他再看镜子——模糊的边缘消失了。季淮安的轮廓清晰锋利,像用刀裁出来的黑色卡纸贴在镜子表面。

      "走。"他说。

      他们出了门。午后的阳光是暖的,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毯。空气里还有雨后的湿润,但水分被阳光晒成了暖融融的潮气,呼吸进去的时候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周砚走在季淮安的右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半个身位。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周砚的影子短一些,季淮安的影子长一些。两个影子并排着往前移动,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空隙。

      "去哪。"季淮安问。

      "往前走走。"

      "往前走有多远。"

      "走到不想走。"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了面包店,下午的面包已经卖了大半,窗口飘出的气味比早上淡了一些。路过了花店,门口水桶里的栀子花换了一批新的,白色的花苞紧紧裹着,还没有开。路过了那个窄巷的入口——巷子里的青苔在阳光里显得绿得发亮,墙上的枯藤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周砚在窄巷口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巷子深处——铁门还锁着,门上的锈迹在阳光里是铁锈色的,像一片干涸的血迹。

      "你看什么。"季淮安也停下来。

      "上次走错了。"

      "嗯。走错了就倒回来。"

      "如果走错了回不来呢?"

      季淮安看着他。阳光把他的睫毛照成了淡金色的,瞳孔的颜色浅得像冲了很多遍的茶汤。他的嘴角弯着,但弯的幅度不大,像一个人在犹豫该笑还是不该笑的时候折中的那一条线。

      "回得来。"季淮安说,"你走多远了都能回来。我在这儿呢。"

      周砚看着他的脸。阳光、淡金色的睫毛、浅得像茶汤的瞳孔、嘴角那根折中的弧线。

      "你确定?"

      季淮安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来,握住了周砚的手指。凉的,但他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指节扣进周砚的指缝里,像一把锁咔嗒一声锁上了。

      "走。"季淮安说。

      他们走出了窄巷。周砚的手被季淮安握着,凉意从那些指节上传过来,顺着周砚的掌纹往手腕的方向渗。两个人走得很慢,慢到经过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绕过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不是因为他们走得慢,是因为他们的手握着。两个男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握着彼此的手慢慢地走。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这么走。路过了理发店,理发店的旋转灯柱还在转着,红蓝白三色的条纹在玻璃后面一圈一圈地滚。路过了药店,那盏绿色的十字灯箱白天也亮着,颜色在阳光里有点发白。路过了那棵歪着长的合欢树——合欢花的季节已经过了,树冠上只剩下细碎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着。

      他们走了一个小时。走到街道变窄了,建筑物变矮了,行人也少了。一条周砚没走过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灰白色的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墙角长着蕨草,潮湿的、深绿色的,在阳光里舒展着卷曲的叶尖。

      季淮安在一个公交站牌前面停下来。他仰头看了看站牌上的线路表。

      "你坐过这趟车吗?"他问。

      "没有。不知道去哪的。"

      "二十一路。终点站是——"季淮安眯着眼看了看那排小字,"滨江公园。"

      "你去过?"

      "没有。你呢?"

      "没有。"

      季淮安偏头看着他。周砚也看着他。两个人的手还握着,凉意和微温隔着皮肤互相渗透着。

      "去吗?"季淮安问。

      "车多久一班。"

      站牌上的时刻表被划花了,只剩一行模糊的数字。季淮安凑近了看了半天,摇了摇头。"看不清。"

      "那就等。来了就去。不来就不去。"

      他们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铁质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凉。两个人并排坐着,周砚在左边,季淮安在右边。他们的手还握着,放在季淮安的膝盖上。季淮安的手指凉凉的,搭在周砚的手指上面,像一层薄薄的冰敷在皮肤上。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面前经过,轮胎轧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远。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动季淮安额前的碎发,他的发梢在阳光里泛着茶色的光。

      "二十一路多久一趟。"周砚问。

      "不知道。公交都很快。"

      "那你刚才说看不清。"

      "等呗。又不赶时间。"

      周砚靠着长椅的靠背仰起头看天。天是浅蓝色的,几朵薄云飘在半空中,边缘被风扯成了细丝状,像棉花糖被人用手撕开的那个瞬间。阳光从云朵的间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落在街道对面的墙面上,像几道斜斜的光柱。

      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有点酸了。他低下头,偏头看季淮安——他也仰着头,但看着的方向不同。他看着街道的尽头,目光落在那个公交车辆驶来时会出现的转弯角上。

      "车还没来。"周砚说。

      "嗯。"

      "你说——"周砚停了一下,"如果车来了,我们上去,坐到终点站。然后呢?"

      "然后回来。"

      "如果不回来呢?"

      季淮安转过头。他的瞳孔里映着天空的蓝色,像两颗被蓝墨水浅浅染过的玻璃珠。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周砚的脸上。

      "你想不回来?"

      "我不知道。"

      "那就不回来。"季淮安说,"你想走到哪都行。我跟你走。"

      周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被蓝色天空染淡了的眼睛。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他的脸映在那两粒瞳孔里,小小的,缩成两个模糊的轮廓。他忽然觉得那两粒瞳孔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喊什么。

      "二十一路来了。"季淮安说。

      周砚转头。远处,街道的转弯角,一辆白色的公交车正慢慢驶过来。车顶的线路牌亮着红色的数字——21。车开得很慢,在午后的街道上像一条白色的、缓慢的鱼。

      "来了。"季淮安站起来。他的手还握着周砚的手,他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站在站牌前面,公交车在他们面前减速、停下来。车门开了,发出噗嗤一声气响。司机是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上车吗?"司机问。

      周砚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车里的座位空了大半,阳光从车窗照进去,在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排一排方形的光块。他听到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闻到柴油和塑料座椅的气味。

      他转头看季淮安。季淮安站在他身边,深灰色外套,米白色毛衣领口,阳光照着的半边脸。嘴角弯着。

      "上不上?"季淮安问。

      周砚拉着他的手,迈上了台阶。

      投币箱"哐啷"一声吞进两枚硬币。他们走到车厢最后排坐下来,靠窗的位置。季淮安坐在外面,周砚坐在里面。公交车重新启动,车身晃了一下,引擎声音变大,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退去。

      周砚看着窗外。街道、梧桐树、理发店旋转的灯柱、药店绿色的十字——一样一样地从窗口滑过去,像翻一本画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一小片暖融融的方形光块。

      季淮安靠着椅背,偏头看着他。他的手还握着周砚的手指。

      "你看什么呢。"季淮安问。

      "外面。"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有颜色。"周砚说,"树是绿的。天是蓝的。墙是灰的。花是白的。"

      季淮安也看向窗外。"栀子花是白的。嗯。"

      "你上次买的那瓶快谢了。"

      "谢了再买。花店一直有。"

      周砚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被午后的阳光晒暖了外层,但内层还残留着早晨的凉。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白雾,然后又散开。

      公交车一路往前开着。经过了一片他熟悉的区域——他上班的写字楼从窗外闪过,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经过了一条他常走的路——他每天早上买包子的那家店铺门口,老板娘正低头整理蒸笼。然后景物变得越来越陌生了。楼变矮了,树变多了,道路两边的绿化带变宽了。

      "到哪儿了。"周砚问。

      "不知道。还没到终点。"

      "还有多久。"

      季淮安看了看车内前方那块电子屏——屏幕上滚着一行红字:下一站,滨江公园。距离:3站。

      "三站。"他说。

      公交车穿过了一个隧道。隧道里是暗的,头顶的日光灯在车窗上滑过一道一道的白色光带。周砚的视野暗了下来,他偏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季淮安的倒影并排映在黑色的玻璃面上。两个模糊的轮廓。但他数了数。

      他的倒影旁边有一个轮廓。那个轮廓比他高一些,肩膀比他宽一些。但那个轮廓的边缘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淡了,像一张浸了水的纸,边缘的纤维正在慢慢地散开。

      隧道到了尽头。光重新涌进来。季淮安的轮廓又清晰了,边缘锐利,和之前一样。

      "到了。"季淮安站起来。

      周砚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走到后门等着,车门打开的时候带着雨后江风的湿润气息扑进来。他们下了车。公交站牌竖在一条沿江的步行道旁边,灰色的地面,黑色的铁栏,江面在铁栏外面展开——宽阔的、灰绿色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碎银子一样的波纹。

      季淮安走到铁栏前面,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江面。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和外套下摆。

      周砚站到他旁边。他偏头看着季淮安的侧脸——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着,米白色毛衣的领口露出一小截,后颈那颗痣在风里若隐若现。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着他的睫毛和颧骨。

      "你来过这儿吗。"周砚问。

      "没有。"

      "江边还挺好看。"

      "嗯。水是绿的。"

      "灰绿色的。你说错了。"

      季淮安偏头看他。"灰绿色也是绿。"

      "你以前分不清颜色吗?"

      "分得清。以前分得清。"季淮安转过头,继续看着江面,"现在也分得清。就是脑子转得慢了一点。"

      周砚把手搭在铁栏上。铁栏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凉。他看着江面上的波纹——风在水面上推出一层一层细密的褶皱,阳光在那褶皱上碎成无数个跳动的小白点,像一把撒进水里没来得及化开的糖粒。

      "你下周走。"周砚说。

      "嗯。"

      "去多久。"

      "三天。十七号回来。"

      周砚看着江面。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久到江面上的碎光点移动了位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如果我忘了呢。"他问。

      "忘什么。"

      "忘了你今天说的。"周砚转过头,看着季淮安的脸,"十七号。你回来。"

      季淮安也转过头。他的瞳孔里映着江水的颜色——灰绿色,带一点碎光的白点。他嘴角弯着,但那根弧线像被风定住了,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

      "你不会忘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记性没那么差。"

      周砚看着他。江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轮船引擎的低沉嗡鸣。他忽然伸出手,碰了一下季淮安的脸颊。

      凉的。江风把季淮安的脸吹凉了,像一块被风打磨过的石头。

      "你冷。"周砚说。

      "有一点。"

      "回去吧。"

      "不坐坐了?"

      "江风大。"

      季淮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周砚跟在他身后。他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砚站在铁栏旁边,手还搭在栏杆上。

      "怎么了。"季淮安问。

      周砚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季淮安的轮廓镀成了一圈金边。灰色的外套、米白色的毛衣领口、后颈那颗痣、风里翘起来的碎发。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江面,脸上带着那种"等你走"的、安静的、笃定的表情。

      周砚走过去。他走过去,握住了季淮安的手。凉的。他握着那只凉的手,和他一起走向公交站。

      二十一路车还没来。他们站在站牌下面等着,两个人的手还握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地面上,并排的,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空隙。

      "回去炖排骨。"周砚说。

      "中午不是吃过了。"

      "晚上再炖。"

      "肉炖老了就不好吃了。"

      "那煮面。"

      "又煮面?"季淮安笑了一声,"你吃上瘾了?"

      "嗯。"

      车来了。白色的车头从转弯角露出,车顶的线路牌亮着红色的21。他们在最后排坐下来,还是靠窗的位置。公交车开始往回开。窗外的景物从陌生的变成熟悉的——滨江公园、树多了的街道、矮楼、他上班的写字楼、他买包子的那家店。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光从客厅的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色梯形。那瓶栀子花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更黄了,几片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变干,像一小团正在慢慢枯萎的白色火焰。

      季淮安换了拖鞋——这次换了一双自己码数的灰色棉拖,从鞋柜底层翻出来的。周砚看着他换鞋,看着他把右脚那双棉拖的鞋带系紧了一些,打了个双结。

      "你做什么?"周砚问。

      "煮面。你说的。"

      "我中午吃了排骨。晚上还吃面?"

      "你刚在车站说的。你忘了?"

      周砚想了想。他记得江边的风,记得铁栏上的温度,记得季淮安说"那煮面",记得他自己说"嗯"。他点了点头。

      季淮安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又从水槽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把干面条。他开火、倒油、切西红柿——动作比中午又熟练了一点,切出来的块虽然还是大小不一,但差距比上次小了。番茄汁在案板上洇开一小片红色的水渍,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把汁水蹭进了锅里。

      滋啦一声。油和番茄在锅底炸开的声音。香味升起来。周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到了季淮安的背影在锅前忙碌,看到他往锅里加水,等水开,下面条。筷子搅动水面的时候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白色的、柔软的面条像一群在水里慢慢舒展的小鱼。

      "好了。"季淮安盛了两碗。

      他们坐在餐桌前面吃面。窗外天色从浅蓝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深紫。那瓶栀子花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缩成一团浅浅的白影子,像一小片被遗忘在暮色里的云。

      周砚吃完了。他把碗底的汤也喝了。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对面的人。

      季淮安还在吃。他吃得慢,一口一口的,面条在他的嘴唇间慢慢断掉。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在从窗户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里显得很安静。

      "季淮安。"周砚说。

      "嗯。"

      "你下周走的时候,我把你送到车站。"

      "好。"

      "我送你上车。"

      "好。"

      "我看着车开走。"

      季淮安抬起头。他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了,放下筷子。他看着周砚,那张被暮色染成暖灰色的脸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好。"他说。

      周砚把碗收了,洗了。他擦干手走回客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餐桌上的栀子花、两双筷子、两个空碗。季淮安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百年孤独》,正在看倒数第二章。

      "快看完了。"季淮安没抬头。

      "结局是什么。"

      "我还没看到。"

      周砚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的肩膀碰到了季淮安的肩膀——凉的。隔着两层布,那层凉意还是透了进来。

      他伸出手,把季淮安握书的那只手拉过来。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十指交叉,扣紧。

      "你看。"他说。

      季淮安继续翻书。他的右手在翻页,左手在周砚的手掌里。凉意从那些指节上传过来,慢慢地、慢慢地渗透。

      周砚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他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沙——间或的。季淮安翻书很慢,一页要看好久。他数着那些翻页声,数着数着就睡过去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枕头被垫得高了一些。窗帘拉着,路灯光在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细细的橘色。

      他偏头看左边。

      季淮安侧躺着,背对着他。灰色T恤,被子搭在腰际,后颈露着,那颗痣在黑暗里是一个更深的圆点。

      他的呼吸均匀而缓慢,带着那种熟悉的、把脸埋进枕头里才会有的闷闷的鼻音。

      周砚在黑暗里看着他。窗外的路灯光把那具身体的轮廓勾成了一条浅金色的细线。

      他伸手。他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那具身体。手臂环过腰际,胸口贴上后背。

      凉的。他抱住的是一片凉意。但那具身体的轮廓是实的,他能感觉到脊椎骨的节、肋骨的弧、腰际向内收窄的线条。全部正确。

      "周砚。"那个人的声音在黑暗里说。

      "嗯。"

      "你醒了。"

      "嗯。"

      "睡吧。明天还早。"

      周砚把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那颗痣的位置。凉的。温的?他不知道了。他分不清了。他闭上眼,收紧了手臂。

      "你别走。"他说。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覆了上来——凉的,搭在周砚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慢慢地收拢,和周砚的手指扣在一起。

      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色的亮线。

      窗台上的栀子花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枯萎着。

      它还有两片花瓣没有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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