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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砚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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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是在一片灰白色的光里醒过来的。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被稀释过的水彩。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后颈的皮肤能感觉到从另一个身体上传来的温度——温热的,平稳的,贴着后腰的那一小片地方。
他没有翻身。他的眼睛还闭着,但神智已经从睡眠的底部浮到了水面。他能听到左边的呼吸声——均匀的,从枕头深处闷出来的那种气流。鼻音很轻,几乎像一阵风过窗缝。床垫的重量分布是偏斜的,左边比右边沉了十几斤的重量,床单在那个方向被扯出了几道细褶。
周砚睁开眼。他翻了个身。
季淮安背对着他侧躺着。灰色T恤,被子只搭到腰际,露出一截后颈和半片肩膀。后颈那颗痣在晨光里颜色很深,像用细毛笔蘸足了墨点上去的。呼吸让他的肩膀微微起伏,慢的,像海面底下那种深长的涌浪。
周砚看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痣移到耳垂——耳垂上那颗更小的痣,像针尖点了一粒褐色的墨。再往上,发际线的边缘有一点碎头发翘着,在光里呈现出极浅的棕色。
他把被子掀开了一角,坐起来。他坐起来的动作很轻,但床垫弹簧还是响了。季淮安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肩膀动了动,但没有醒。
周砚赤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爬上来,像被一条冷毛巾裹住了脚。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凉适应了,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半截。天还是阴的。但雨停了,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透出底部那种灰白的、几乎像珍珠母贝内壁的光。街道上的水洼还在,倒映着高处的云,浅浅的一层反光像薄薄的碎银子铺在柏油路上。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光落在他交叠的手臂上,很淡。然后他侧过头看了床上那个蜷着的人影一眼——那团灰色的轮廓缩在被子里,膝盖微微屈起来,一只手从被沿垂下来搭在床垫边缘,指节自然弯曲着,像在睡梦里握着一小团空气。
周砚去洗漱。热水等了很久才来,水流从铁管里冲出来的时候带了锈味,暗黄色的水在瓷白的洗手池底打着旋儿,然后慢慢变清。他洗脸、刷牙、刮胡子。刮胡刀片在皮肤上滑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剥一层薄薄的纸。他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脸——颧骨还是凸着,眼下的青灰色比昨天淡了一点点,但还在。左眼角那道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要凑到镜子跟前侧着光才能找到一条比肤色略浅的细线。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他想起来这道疤是怎么来的。那天他忘了是怎么回家的。他记得路,记得自己沿着医院的走廊走了很久,记得电梯的按钮他按了三遍才按对楼层,记得打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是关着的。他站在黑暗里,脱下外套,换鞋,走进卫生间。然后他打开了灯。灯亮的时候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干的红着的,整张脸肿得像被水泡过一夜。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发酸。然后他把额头贴上了镜面。凉的。他那时候只觉得凉。他不知道自己蹭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等他抬起头的时候,额角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血已经凝了,在眉尾上方弯成一道暗红色的细弧。
后来那块疤褪成了白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截。
周砚关掉水龙头,扯了一条毛巾把脸擦干。毛巾是旧的,边缘的线已经散了。他擦了擦,然后走进厨房。
咖啡机还在运转。他忘记关了。他昨天早上冲了咖啡之后一直没有关电源,机器底部的保温板还亮着红灯,壶底残留的咖啡被烤干了,凝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像茶垢。他把壶洗了,重新接水、装粉、按下按钮。机器开始嗡鸣,蒸汽从出水口冒出来,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在晨光里升腾、散开。
他靠在料理台边等。光从厨房的窗户斜进来,照亮了水槽里的一只碗——昨天中午用过的,他忘了洗。碗底有一小圈干掉的汤汁,边缘微微发黄。他打开水龙头把碗冲了,洗洁精的泡沫包住他的手指。他擦干碗放回碗架,然后继续靠在料理台边等咖啡。
咖啡滴完了。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料理台左边,一杯放在右边。左边那杯他加了半勺糖,右边那杯加了半勺糖和一口凉牛奶。牛奶是他刚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盒子上印着的保质期是七天前。他倒了一点在手指上尝了尝——没有酸味。他把牛奶盒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看到了冷藏室那两盒肋排。并排放着。一盒已经拆封了,塑料盖被揭开过又重新盖回去,边缘有一点没封严实,透出一小截暗红色的肉色。
他多看了那两盒肋排两秒钟,然后关上冰箱门。
他端着咖啡走回卧室的时候季淮安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T恤的领口斜着,露出半边锁骨。头发乱着,几根翘在头顶,像没修剪完的草。他接过周砚递来的咖啡,两只手捧着杯壁,低头喝了一口。他的拇指在杯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水渍印。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季淮安的声音有点哑,没睡透的。
"醒了。"
"几点了。"
"七点多。"
季淮安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抬头看他。"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你半夜好像醒了。"
周砚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是吗。"
"嗯。你翻了好几次身。我以为你做梦了。"
"不记得了。"
季淮安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被拉上去一截,露出一截腰线,人鱼骨的弧度从侧面看像一条浅弧。腹肌的轮廓在晨光里很清楚,几道纵行的线条从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裤腰边缘。他的腰比周砚记得的细。瘦了。肩胛骨的棱从T恤后背的布料下面顶出来,像两把收拢的刀。
"今天干什么?"季淮安问。
"不知道。"
"你老说不知道。"
"那你安排。"
季淮安偏头想了想。"去买东西吧。"
"买什么。"
"买点……过冬的东西。你衣柜里那件羽绒服不是破了?"
周砚愣了一下。他的羽绒服——去年冬天穿的那件黑色的,袖口磨破了一个口子,里面的羽绒往外钻。他想着要换一直没换,冬天快过去了,他就凑合着穿到了三月份。季淮安记得这件事。
"破了很久了。"周砚说。
"所以去买一件。今天商场开了。"
"我不用新羽绒服。补一下就好了。"
"补的哪有新的暖。"季淮安把被子掀开,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他比周砚动作快,已经走到了衣柜前面,拉开柜门翻找衣服。"你去年那个袖口不是磨破了?我给你缝了,但缝的难看。你穿出去人家以为你被猫抓了。"
周砚站在卧室中央看着他翻衣柜。季淮安抽出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他把高领套在头上的时候动作很利落,黑色布料滑过他的脸和脖子,头发被蹭得更乱了。他站在穿衣镜前面理了理领口,高领包住了下颌线,衬得他的脸色更白了一些。
"好看吗?"季淮安转过来。
"嗯。"
"你敷衍。"
"好看。真的。"
季淮安笑了一下,眼角弯起细纹。"你快点换衣服。等你。"
周砚走到衣柜前面。他的手指划过一排衣架,在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前面停住了。那件外套是他去年买的,入冬的时候,挂在柜子里几乎没穿过。他本来想买给季淮安的,尺码买大了,季淮安不在。他把那件外套拿下来套在身上——肩膀宽了,袖口盖过手指。
"你穿我的干嘛。"季淮安靠在门框上。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件外套确实是季淮安的尺码。他比季淮安矮一些、窄一些,穿上去大了一圈,像披着一件别人的壳。
"你的给我穿穿。"他说。
"我穿什么。"
"你穿你那件黑的。"
季淮安没再说什么。他转身从衣柜里抽出一件黑色的长外套穿上了。两个人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周砚低头看着鞋柜——两双鞋并排放着。季淮安的鞋带是松的,鞋头朝外歪着。周砚弯腰把那双鞋的鞋带系紧了。系完了他看着那两根并排的鞋带,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系它。
"你干嘛呢。"季淮安站在门口看他。
"系鞋带。"
"你又不出门。"
"……习惯了。"
他站起来。季淮安侧身让了让,推开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感应灯亮了一盏,灰白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墙面上。周砚走在后面,他看着季淮安的背影——黑色外套、深灰色裤子、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那颗痣被高领毛衣遮住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电梯在七楼。他们等着。电梯下来的过程中周砚站在季淮安身后半步的位置,能看到他后脑勺发旋的形状。那个漩涡的中心有一点极细的白发,混在黑色的头发中间,像一根被拨错位置的琴弦。周砚伸手把那根白发轻轻拨了一下。季淮安的头动了动,但没有回头。
电梯到了。门开,里面空无一人。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不锈钢壁板映出两个模糊的轮廓——黑色和深蓝色。周砚盯着壁板里季淮安的倒影——黑色的外套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的下半截,下颌线的弧度从高领毛衣边缘伸出来。他的倒影是实的。边缘清晰,轮廓分明,和周砚自己的影子一样实。
电梯到一楼。门开。张阿姨在楼道里等电梯,看见他们出来,笑着点了点头。
"小周,出去啊?"
"嗯。"
"这位是——"张阿姨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季淮安的脸,又扫回来,"你朋友?"
周砚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是我——"
"我是他朋友。"季淮安接过话,声音很平。他侧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张阿姨没再问,笑着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了。周砚站在原地,看着季淮安的背影。那个黑色的影子站在单元门廊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在灰白的天光里,半边在楼道暗色的阴影里。
"你站那儿干嘛。"季淮安回头。
周砚走过去。他走到季淮安身边,并肩站着,看着门外湿漉漉的小路。雨后的路面是灰黑色的,水洼里映着云层,浅浅的一层反光。
"走吧。"季淮安说。他先下了台阶,靴跟在湿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砚跟上去。他走在季淮安右手边,距离半个身位。经过垃圾站旁边那排信箱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603号——铁皮上的灰还留着,枯叶摘掉之后留下的那个干净的椭圆印子还在。
"你老是看那个信箱。"季淮安说。
"没有。"
"刚才你看了。"
"……习惯了。"
季淮安没再追问。他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右脚鞋带今天系紧了,走路的时候没有那种松垮的拖沓声。周砚看着他的步伐——步距、摆臂的幅度、重心在脚掌上的落点。全部正确。
小区门口的保安室里换了一个人。不是老刘,是周砚没见过的年轻保安,戴着黑框眼镜,低头刷手机。周砚和季淮安走出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季淮安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周砚身上。
"先生,您朋友——他好像没带卡。"
"他和我一起的。"
"哦,那——"年轻保安看了一眼季淮安的脚,"他穿拖鞋出去的?外头地湿。"
周砚低下头。季淮安脚上穿的是一双灰色的毛绒拖鞋,鞋底薄薄的,边缘已经踩脏了,沾着泥水的痕迹。那双拖鞋是周砚的。是周砚冬天在家穿的那双,左脚后跟有个浅浅的凹陷,是他脚跟长期踩出来的形状。
周砚的目光从拖鞋移到季淮安的脸上。季淮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抬头。
"忘了换了。"他说。
"你穿我的拖鞋。"
"你的舒服。"
周砚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颜色很浅,几乎像半透明的琥珀。嘴角弯着那根熟悉的弧线,像在说"这怎么了"。
"走吧。"周砚说。
他们走出小区。街道上的水洼倒映着裂开的云层和行道树光秃秃的枝。面包店开了,窗口飘出一团一团的白色蒸汽,混着烤焦的糖和奶油的气味。季淮安在面包店门口停了一下。
"买点面包。"他说。
"刚吃完早饭。"
"当午饭。"
"才几点。"
"备着。"
季淮安推开面包店的门,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周砚跟进去。面包店很小,两个过道,三排货架,墙角摆着一台咖啡机,机器后面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短发女孩。季淮安在货架前面弯着腰看,手指点在一袋黄油面包的袋子上。
"这个。"
"你爱吃这个?"
"你不爱吃?"
"我——"周砚想了想。他不记得自己爱不爱吃黄油面包。他好像很久没吃过面包了。冰箱里的吐司买了放着一个星期没动,拿出来的时候边角已经发硬了。
"买一袋。"季淮安把面包拿下来,又拿了一袋全麦的,一袋牛角包。他抱着三个纸袋走到收银台前面,短发女孩扫了码,季淮安侧头看周砚。
"你付钱。"
周砚掏出手机。他出门的时候记得带手机了——充电口还插着一截数据线,他拔下来的时候屏幕亮了,电量是百分之二十三。他扫了码付了钱,季淮安拎着三个纸袋走出面包店。
"多了。"周砚说。
"吃不完放着。"
"放着就坏了。"
"那就坏了呗。又不是每样东西都得吃完。"
周砚接过他手里两个纸袋拎着。纸袋的边角戳在他的手肘上,硬的,有一点点硌。他和季淮安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要去哪里。街道在往前延伸,人行道边上种着一排梧桐,叶子被雨洗得很亮,油绿油绿的,叶尖挂着将坠未坠的水珠。
他们经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水桶里插着大束大束的白色栀子花,香气被风从桶口挤出来,浓得近乎甜腻。季淮安在花店门口停了一下,弯腰看了看桶里的花。
"买一束吧。"他说。
"买花干嘛。"
"放家里。好看。"
"你又不会养。"
"你养。你以前养过。"
周砚看着桶里的栀子花。白色花瓣的边缘有一些泛黄了,像被水泡了太久。他想起来季淮安还在的时候——医院那个房间总是放着一束栀子花,他每天早上带新鲜的过去换掉前一天萎谢的。护士说"周先生您真有心",周砚说"他喜欢"。季淮安其实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栀子花。是周砚自己选的。他觉得白色的花适合那个房间,适合消毒水气味盖不住的病床床头,适合季淮安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买几枝。"季淮安已经伸手从桶里抽了一把,白色的花苞在他手里聚成一捧,花瓣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递给花店的老板——一个戴草帽的老年男人——让他包起来。
"一支五块,您这几枝一共二十五。"草帽老板看了一眼周砚,"您付钱?"
周砚又扫了码。季淮安抱着一纸包栀子花走出花店,低头闻了闻,睫毛上沾了水雾。
"香吧。"他说。
"嗯。"
他们继续走。周砚拎着面包和栀子花,季淮安走在他右边,黑色的外套扣子没扣,敞开的下摆被风轻轻掀动着。他们走过一家便利店、一家理发店、一家关着门的眼镜行。他们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街道一直往前。
"你下周出差。"周砚忽然说。
季淮安偏头看他。"嗯。周三走。"
"去哪。"
"杭州。"
"哪家培训。"
"……公司那边的。你不是去过吗。"
周砚想了想。他不记得自己去过杭州培训。他工作的公司是一个做医疗器械的小企业,销售部,一年到头出差去的都是医院,杭州那边有合作的医院吗?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哪个公司?"他问。
"就我上班那个。"
"你上班——"周砚停了一下。季淮安上班的公司。他记得季淮安死前在一家——一家什么公司?周砚的脑子卡住了。那家公司的名字在他记忆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像被水泡烂的纸上的字,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偏旁部首。
"你上班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周砚说。
季淮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步幅还是那么大,摆臂还是那么自然。但他的嘴角那根弧线变淡了。
"你记性怎么这么差。"他说,"我上班的公司你都忘了。"
"你再说一遍。"
季淮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里颜色浅得像被冲淡的茶。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想不起来了。"他说。
周砚的脚步停住了。他停下来的动作很突然,右手拎着的面包纸袋撞在了他的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季淮安走了两步之后也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怎么不走了。"
周砚看着他的脸。黑色的高领毛衣包着下颌线,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像纸。后颈那颗痣的位置被领口遮住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记得那个位置。
"你上班公司叫什么。"周砚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他很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
季淮安看着他。他的睫毛垂下来了,遮住了瞳孔的上半截。嘴角那根弧线还在,但弯得很浅很浅,像一根快要被水冲走的线。
"……记不起来了。"他说。
"你连你自己公司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季淮安没有回答。他站在人行道上,身后是一棵被雨洗过的梧桐树,油绿的叶子在他头顶微微摇晃着。他的黑色外套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里面灰色毛衣的边缘。
周砚走过去。他走到季淮安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他伸手碰了一下季淮安的手——凉的。手指是凉的,指节是凉的,整只手没有温度,像在冰箱里放了太久的金属勺子。
"你手为什么这么凉。"周砚说。
"天冷。"
"你穿这么厚。"
季淮安低下头,看着周砚握着他的那只手。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交握的指节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抽走了。动作很慢,但很坚决,像从一件被水泡胀了的东西里把手指拔出来。
"走吧。"季淮安说。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了。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的,右脚鞋带今天系紧了。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外套、深灰色的裤子、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那颗痣被高领遮着。他看着那个背影走了三步、五步、七步。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掉的右手。那截手指的皮肤上还留着一点凉意——是季淮安的手抽走时擦过的余温。
他抬脚跟上。
他们走到了一条周砚认识的街——街口有一家药店,绿色的十字灯箱亮着,白天的光线下那绿颜色显得很淡。药店隔壁是一家小超市,卷帘门拉开了半截,露出里面摆着水果的货架。周砚站在药店门口停了一下。他看着那盏亮着的绿色十字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等一下。"他说。
他推门走进药店。店里的空气是凉的,飘着药片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周砚走到柜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是那张体检报告。他把报告展开,翻到检查项目那一页,指着一行字。
"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个药,有吗?"
中年女人接过报告看了看,推了推老花镜。"奥氮平……处方药。您有处方吗?"
"没有。但报告上写了——"
"得有处方才能拿。您去医院开,开了处方来我这取。"
周砚把报告折好放回口袋。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货架上那一排排白底蓝字的药盒。那些药盒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清楚。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药店。
季淮安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下面等他。他背对着周砚站着,面朝街道的方向,黑色外套的下摆被风吹着,像一面松垮的旗。他手里还抱着那纸包栀子花,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点泛黄。
"买了什么?"季淮安问。
"没买。"
"那你进去干嘛。"
"问了问……维生素。"
"你缺维生素?"
"有点。"
季淮安转过来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淡,虹膜边缘的颜色几乎和瞳孔混在了一起。他歪了歪头,嘴角弯着。
"你多吃水果。别老喝咖啡。"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周砚从他身边走过。他的肩膀擦过了季淮安的胳膊——凉的,隔着外套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层没有体温的凉。他往前走,没有回头。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距离保持在一臂半左右。
他们在街角拐了个弯。这条街周砚更熟了——路边有一排旧式的居民楼,灰色的外墙,墙根长了青苔。他每天上班都经过这条路。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七年。七年里他每天路过这些灰色的墙、这些长了青苔的墙根、这棵歪着长出来的合欢树。他从来没注意过它们。今天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那些青苔在墙根处长成了不规则的图案,像一张地图。他注意到合欢树的枝叶被雨洗得很干净,细碎的叶片像绿色的鸟羽。
"你走错了。"季淮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砚停下来。他发现自己拐进了一条岔路——通往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爬着枯萎的藤蔓。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锁着。
"你往哪儿走呢。"季淮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窄巷里,两侧的墙把他们夹在中间。头顶的天空被墙切成一条狭长的灰白色带子。
"没注意。"周砚说。
"你发呆的时候走路不看路的。"
"……没发呆。"
"你刚才那个表情就是发呆。眼珠子都不动了。"
周砚转头看他。季淮安站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他仰起头——季淮安比他高,他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天光里颜色很浅,像泡了太久的茶叶水。嘴角弯着。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季淮安问。
"我没带你。"
"你带路的。"
"那倒回去。"
他们没有立刻动。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窄巷里,头顶是灰白色的天,两侧是灰色的墙,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空气里有泥土和铁锈的气味,混着季淮安手里那纸包栀子花的甜香。
"你下周真的走?"周砚问。
"嗯。"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
季淮安没有回答。他看着巷子尽头那扇锁着的铁门,目光像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他的眼睛没有聚焦,嘴角还弯着,但那种弯是一种固定的、被胶水粘住的弯。
"季淮安。"周砚叫了他一声。
季淮安的眼睛动了一下。那种涣散的焦距重新聚拢了,像镜头被拧紧。他低下头看周砚。
"你刚才叫我什么?"
"叫你名字。"
季淮安的表情变了。那种胶水粘住的弯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嘴角平了半秒,然后又弯起来——但这次的弯度不同,像一个人面对一道不会做的题时挤出来的那种笑。
"你很久没叫我名字了。"他说。
周砚想了想。他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叫"季淮安"是什么时候。他每天和这个人说话、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但他想不起来自己叫过他的名字。
"我以后多叫。"周砚说。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季淮安偏过头,目光落在墙根那排青苔上。"你叫了我就不习惯了。"
周砚没说话。他站在季淮安身边,肩膀贴着肩膀,隔着两层外套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轮廓——肩峰的弧度、手臂垂下来的线条、呼吸时胸腔的扩张。全部正确。每一个角度、每一寸轮廓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但他感觉不到温度。那层布料下面的身体是凉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一整天的东西,表面还维持着原来的形状,内里已经一点热气都没有了。
他们走出窄巷,回到主街上。周砚走在前面,季淮安走在后面。他们去了商场。周砚买了一件新的黑色羽绒服,他试穿的时候季淮安站在试衣间外面等着,手里抱着那纸包栀子花和一袋面包。试衣间的帘子拉开的时候周砚看到季淮安的背影——他侧对着镜子站着,正低头看手机。
"怎么样?"周砚问。
季淮安抬起头。他看了周砚一眼,目光扫过他的肩膀和胸口。
"大了。"
"我穿着正好。"
"你肩膀撑不起来。换小一码。"
周砚低头看自己的肩膀。羽绒服的肩线确实掉下来了一点,在他肩峰外侧多出一小截空荡荡的布料。他又换了一件小一码的,穿上去肩线刚好卡在骨头上。
"这件行。"季淮安说。
周砚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里面白衬衫的领子。合身的。他买了。他拎着袋子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又下雨了,细细的毛毛雨,像碎银箔洒在空气里。
季淮安撑了伞——他什么时候带伞的?周砚没注意。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在他手里撑着,伞面倾向周砚这边。
"你哪来的伞。"周砚问。
"你的。出门的时候拿了。你没注意。"
周砚想了想。他不记得季淮安拿伞了。他出门的时候季淮安走在他前面,他只看到了他的背影,黑色外套,灰色裤腿。他没注意他手里有没有伞。
"站过来点。"季淮安说。
周砚往他那边挪了一步,两个人并肩走在伞下面。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细,像蚕在吃桑叶。季淮安的右手举着伞柄,左手抱着那袋面包和栀子花。他的手臂被雨伞的重量压着,手肘微微屈着,肩膀有点斜。
"我来拿。"周砚去接伞柄。
"不用。你拎你的衣服。"
"你手不酸?"
"酸。"
"那给我。"
季淮安把伞柄递过来。他的手从伞柄上滑开的时候,手指擦过周砚的手背——凉的。周砚攥住伞柄,把伞面往季淮安那边斜了斜。两个人换了个位置,周砚在左边,季淮安在右边。伞面罩住了两个人的头顶,雨沿从他们的肩膀两侧往下淌。
"走吧。"周砚说。
他们往回走。街道被雨洗得发亮,水洼里印着路灯刚亮的橘黄色光。周砚走得慢,季淮安走得也慢。他们沉默着走了一路。经过面包店的时候那扇玻璃门已经关了,窗帘拉了下来。经过花店的时候水桶里的栀子花还在,花瓣上的水珠在路灯下反着暖色的光。经过药店的时候那盏绿色十字灯箱亮起来了,绿的,像一颗发光的植物在夜色里呼吸。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周砚开门,换鞋。季淮安把栀子花放进一个玻璃瓶里装了水,摆在餐桌正中间。白色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小团被照亮了的云。
"你放那儿。"周砚说。
"好看吧。"
"嗯。"
周砚把新买的羽绒服挂进衣柜。他拉开柜门的时候左边那排白衬衫又露出来了——十二件,整整齐齐,衣摆和衣摆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他盯着那排衬衫看了一秒,然后挂上羽绒服,关上了柜门。
他走出卧室。季淮安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瓶栀子花。他的侧脸在灯光的照射下轮廓很清楚——颧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角度、耳廓的形状。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花瓣颤了颤,像一只蝴蝶抖了一下翅膀。
"我去洗澡。"季淮安说。
"嗯。"
季淮安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热气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沐浴露的气味——是周砚常用的那种,柠檬味的。周砚站在客厅里,听着水声。他听到季淮安哼歌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台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漏出来的片段。那首歌周砚听过。是他们在一起第一年的时候季淮安常常哼哼的调子,旋律平缓,像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吹口哨。
周砚坐在沙发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那把伞柄的触感,冰凉的金属管,被握久了有一点余温。他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掌纹。他的掌纹很深,生命线从拇指和食指之间蜿蜒到手腕,中间断开了一次,又重新接上。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一团白气涌出来。季淮安穿着灰色T恤和深色运动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后颈淌进领口。
"你洗吧。"他说。
周砚走进去。浴室里全是热气,镜子被水汽糊成一片白,什么都照不见。他脱了衣服站到淋浴喷头下面,热水冲下来的时候烫得他一哆嗦。他站在水流里没有动,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淌过眼睑和鼻梁,顺着下巴滴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在水流里蜷曲着,指甲盖被烫成了粉色。
他闭上眼。在水声里他听到客厅的方向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很小,隔着一道墙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回音。他听到季淮安换台的声音,按遥控器的时候那种轻微的"嘀"声。他听到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咯吱声。
他睁开眼。他关掉水,扯了一条毛巾擦干。他从架子上拿了干净衣服穿上——灰色T恤,深色运动裤。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白雾散了一些,露出他模糊的脸的轮廓,颧骨、眼窝、湿头发。他伸手在镜面上划了一道,露出里面自己的左眼。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季淮安正在厨房。他站在料理台前面,打开冰箱,拿出那盒拆封的肋排。他低头看着那盒肉,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合上冰箱门,转过身来。
"明天给你做排骨。"他说。
"今天不是刚吃了面。"
"明天换换。"
季淮安走过来。他走到周砚面前,抬起手,把周砚额头上一缕湿头发拨开了。他的手指擦过周砚的眉尾,凉凉的。
"你头发没擦干。"他说。
"累了。"
"吹一下。不然明天头疼。"
"懒得。"
季淮安没有催他。他收回手,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周砚。"
"嗯。"
"你过来。"
周砚走过去。他跟着季淮安走进卧室。季淮安掀开被子躺下去,往旁边挪了挪,留出半边床。周砚在他旁边躺下。两个人面朝着天花板,肩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你把灯关了。"季淮安说。
周砚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灌进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色亮线,像一根发光的丝。
"你下周真的走。"周砚说。
"嗯。"
"三天。"
"三天。"
"十七号回来。"
"十七号。"
周砚侧过身。他在黑暗里看着季淮安的侧脸轮廓——鼻梁的弧线、下颌的弧度、睫毛遮住眼睛的位置。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一下季淮安的脸颊。凉的。像冰过的瓷。
"你脸好凉。"周砚说。
"嗯。"
"你以前不凉。"
季淮安没有回答。他的睫毛动了动,嘴唇张开了一条缝。
"周砚。"他说。
"嗯。"
"你手也凉。"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贴在季淮安的脸颊上——凉的。但他不确定那凉是从季淮安的皮肤上传过来的,还是他自己的手本来就凉。他分不清了。
他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季淮安。
"睡吧。"他说。
他闭上眼。他听到季淮安翻了个身的声音——床垫弹簧响了一下,被子被扯动。然后他的后背贴上来了一具身体——凉意隔着两层T恤的布料渗过来,像一块冰慢慢贴上了他的脊椎。
那只凉的手从他的腰间环过来,搭在他的腹部。手指轻轻扣着,指节硌着他的肋骨。
"周砚。"那个声音就在他后颈的位置,气息拂过他的头发。
"嗯。"
"你别走。"
周砚没有回答。他闭着眼,感觉到后背上那具身体的轮廓——肩峰抵着他的肩胛骨,肋骨隔着T恤压着他的脊椎,膝盖窝贴着他的膝弯。那个人在他身后蜷成了一个完整的弧形,像一把锁找到了它唯一的钥匙孔。
"我不走。"周砚说。
他感觉到后颈的位置有一个轻轻的触碰——嘴唇。凉的。贴在那颗他看不见的痣的位置。停留了两秒。
然后那个嘴唇离开了。背后那具身体的轮廓还在,凉意还在。呼吸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均匀的,温热的。
周砚睁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根细细的橘色亮线。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腹部——搭在季淮安的手指上面。隔着一层布,他的手能感觉到季淮安指节的形状。冰凉的、轮廓分明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形状。
"季淮安。"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的。"
身后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不在的时候。"那个声音说。
"我什么时候不在过。"
没有回答了。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指节扣进他T恤的布料里,像怕什么东西从怀里脱落。
周砚闭上眼。他数着身后的呼吸声——均匀的、绵长的、带着一点鼻音的。
一。二。三。四。
他数到了不知道多少。然后他睡过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的光变成了白色。他翻了个身。
左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进床垫缝隙里。枕头摆在正中间,枕套上的压痕被抚平了。
但床单上有一个凹陷。浅的,在枕头和被子之间的位置,像一个头靠过的弧度。那弧度还维持着轮廓,没有完全回弹。
周砚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凹陷。床单是凉的。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体温了。
他收回手,坐起来。他走到客厅——餐桌上的栀子花还在。白色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明,像几片被光穿透的薄云。花瓣边缘的黄色比昨天深了一些,有几片开始卷起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那两盒肋排还在。拆封的那一盒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塑料小碗,盖着保鲜膜。他把保鲜膜揭开——里面是一把切好的葱花。碎碎的,有的长有的短,刀工生疏。案板上的葱花已经被收进碗里了。刀还在案板上搁着,刀刃上沾着一小片绿色的葱皮。
周砚盯着那碗葱花看了很久。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吐司、牛奶。他开始做早餐。两个煎蛋,一个焦的,一个溏心的。两片吐司烤好,抹上黄油。两杯咖啡,一杯加糖,一杯加糖加奶。
他把对面那盘焦蛋和加奶的咖啡摆好。他把自己那盘溏心蛋和加糖的咖啡摆好。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窗外的天亮了。云层散开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餐桌那瓶栀子花上。白色的花瓣在光里像半透明的薄瓷。
周砚低头吃了一口溏心蛋。蛋黄在舌尖上破裂,温热的液体淌过舌面。
他嚼了很久。他咽下去,然后拿起叉子,伸到对面那盘焦蛋上。
"焦的归你。"他说。
他把焦蛋叉进自己嘴里。焦的那面是苦的,被油煎过头的蛋白质在齿间碎裂,有一点硬。他嚼着那口焦蛋,慢慢地嚼。
他抬起头。对面那把椅子是空的。焦蛋的盘子空了。加奶的咖啡还在,杯沿上印着一个唇痕——他的拇指按出来的那个水渍。
周砚看着那个空椅子。
"溏心的归我。"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口焦蛋咽了下去。他咽得很慢,像在吞一块石头。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在亮起来的阳光里跳着。
餐桌中间的栀子花正在慢慢变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