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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周砚走到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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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穿外套。走廊的窗开着一道缝,早晨的冷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雨水和湿泥土的气味。他缩了缩脖子,白衬衫的领口扣得太紧,勒着喉结有点喘不上气。他没松开。他就那么勒着,站在电梯前面等着数字从七楼跳下来。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楼下六零二的张阿姨,手里拎着两袋垃圾,看见他就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条月牙。
"小周,这么早出门?今天不是周六吗。"
"嗯,去趟超市。"
"又去超市?"张阿姨侧身让他进来,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在白衬衫的肩线上停了一瞬,"你穿这么少,外头凉着呢。"
"没事。"
电梯关门。张阿姨站在他右前方半步的位置,周砚退到角落站着。不锈钢壁板映出两个人的倒影——张阿姨穿着碎花棉袄,手里提着垃圾袋;周砚站在后面,白衬衫,肩膀比旁边的人高出一截。他看着壁板里自己的影子——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下巴下面勒出一圈浅浅的红印。
他忽然想,镜子里应该有两个人。张阿姨和周砚。但壁板的弧度把倒影拉得有一点变形,周砚总觉得那个白衬衫的影子边上应该还有一团模糊的蓝色。深蓝色。卫衣的帽子堆在后颈,露出一截后颈和一颗痣。
电梯到一楼,张阿姨先出去。周砚跟在她身后穿过大厅,值班室的老刘探出半个身子和周砚打了声招呼。周砚点点头,推开单元门。
雨停了。地是湿的,柏油路上汪着一片一片浅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梧桐枝。空气里有种洗过之后的清冷,混着泥土和草叶被泡烂的气味。周砚站在单元门廊下面,看着湿漉漉的小路。他没带伞。他出门的时候没想过要带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灰裤子、脚上一双浅口帆布鞋。鞋底很薄,踩在水坑里大概会渗进水。
他想了半秒要不要回去拿伞和外套,然后没有。他走下台阶,沿着小区主路往大门走。帆布鞋踩过积水的时候果然湿了,凉意从鞋底渗上来裹住脚趾,像踩在融化的冰上。
他走得很慢。经过垃圾站旁边那排信箱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603号,季淮安的。信箱上落了一层灰,锁孔里卡着一小片枯叶。周砚伸手把枯叶摘了,然后盯着那排生了锈的数字看了几秒。三、零、六。他记得这个数字。他记得季淮安蹲在信箱前面掏钥匙的样子——右手插进裤子口袋翻找,掏出来一把钥匙,捅进锁孔转半圈,咔嗒一声弹开。信箱里通常只有广告传单和银行对账单,偶尔会有一两张明信片。季淮安会把明信片抽出来翻个面看,看完递给周砚说"你写的字真丑"。
周砚的手插在裤兜里。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一片纸。他掏出来看了看,是一张皱巴巴的收银小票,昨天的。超市的,扫了鸡蛋、吐司、肋排、两瓶辣酱。纸面折得乱七八糟,打印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最下面一行合计金额。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小票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他继续走。走出小区大门,拐上人行道。周六早上的街道空荡荡的,面包店的卷帘门拉着,只开了一扇小窗,窗口冒出热腾腾的白气。周砚走过那扇窗口的时候闻到奶油和黄油的香味,肚子响了一声。他忘了吃早饭。他起床的时候季淮安不在,他换了衣服就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来。他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家里。
超市入口还没到营业时间。卷帘门只抬了一半,几个店员在里面拖地,清洁剂的柠檬味从门缝里挤出来飘到街上。周砚站在门口等。他低头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头湿了,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边缘沾着一圈泥点。他鞋带系得紧紧的,右脚和左脚一样紧。季淮安的鞋带是松的。他出门前特地松了季淮安那只鞋的鞋带,把那只鞋摆成右脚微微歪向一侧的样子。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皱着眉想了三秒,然后放弃了思考。
卷帘门哗啦啦升上去了。周砚跟着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走进去。超市的日光灯还没全开,只有一半亮着,照得货架之间的通道昏暗得像隧道。他推了一辆购物车,轮子在瓷砖上骨碌骨碌响着。他没有目的地,推着车在空荡荡的通道里漫无目的地走。经过生鲜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陈列柜——玻璃柜门关着,里面的肋排已经上架了,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塑料包装盒底的肉汁印子洇在白色的吸液垫上。
他路过那排肋排,没有停。
他路过米面区。路过了调料区。他停下来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抬起头,面前是一整面墙的辣酱——红色商标,窄口,白色盖子。一排一排的,在日光灯下闪着油亮的红光。周砚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瓶子。他的手伸出去,指腹蹭过一瓶辣酱的瓶盖——白色的,塑料的,上面有一圈防滑的纹路。
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他想起了宽口的、黑色的盖子、拧开的时候"啵"一声。他想起季淮安把瓶子凑到他耳边说"听见没,辣酱说它想你了"。他想起那个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可乐气泡破裂般的脆。他想起季淮安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在玻璃瓶壁上留下一个指纹。
他拿了一瓶,放在推车里。然后他又拿了一瓶。两瓶。
他推着车继续走。经过海鲜区的时候他闻到了腥味,混着碎冰和海水的气味。经过熟食区的时候他闻到卤肉的酱香,橱窗里的烧鸭挂成一排,皮上泛着油亮的光泽。他什么都没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推着车在超市的通道里转了两圈、三圈,最后停在了收银台前面。收银员换了个人,不是昨天那个戴眼镜的女孩,是个短头发的男生,看起来比他年轻,戴着黑框眼镜,扫东西的时候嘴巴里嚼着口香糖。
"就这些?"收银员把两瓶辣酱扫了码。
"……嗯。"
"三十二块八。"
周砚掏钱包。夹层里只有几张纸币和零散的硬币。他数了数,刚好三十二块八——三个十块,两个一块,四个两毛。他一张一张数着把钱放在台面上,收银员看了一眼那堆零钱,用下巴指了指扫码器。
"你可以手机支付的。"
"没带手机。"
收银员愣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他把零钱收进抽屉,把两瓶辣酱装进塑料袋递给周砚。周砚拎着那个小小的塑料袋走出超市。
外面出太阳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金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地上的水洼反着光,刺眼。周砚眯了眯眼,拎着塑料袋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湿的,他坐下去的时候裤子立刻洇开两片深色。他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车轮胎轧过积水,溅起扇形的水花,哗一声又落下去。
塑料袋放在他膝盖上。两瓶辣酱在袋子里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周砚低头看着袋口系着的那个结——收银员打了一个松松的单结,一扯就能散开。他伸手把那个结扯开了,露出里面两瓶红盖子的辣酱。他把一瓶拿出来,用拇指蹭了一下瓶盖上的商标——红的、白的、金色的边框。他拧开盖子。啵。没有那个声音。这个盖子拧开的时候是无声的,塑料螺纹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响。
他凑到瓶口闻了一下。辣的。咸的。一股发酵过的豆子混着辣椒的刺鼻气味冲进鼻腔。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回袋子里,把袋口重新系上。这次他系了一个死结。
他坐在长椅上。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又缩回去,光在水洼上明明灭灭的。周砚的裤子湿了大半片,凉意从大腿底下渗进皮肤里。他看着自己的鞋——鞋头已经完全湿透了,鞋带被水泡得发胀,颜色深了一大截。他左脚鞋带系得很紧,右脚鞋带也系得很紧。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出门的时候要去哪?他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他掏出裤兜里的那张收银小票看了看——折皱了,字迹模糊。他把小票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小票放回口袋,站起来,拎着塑料袋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上印着一行蓝色的字:"安心居家照护服务中心"。一个穿蓝色马甲的中年女人正从后备箱里搬东西——几箱纸尿裤、一箱护理垫、一捆成人用的防滑垫。周砚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周砚刷卡进小区。经过值班室的时候老刘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他:"小周!有你的快递!"
周砚走过去。老刘递出来一个扁扁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手写着他的名字。他看了一眼寄件人——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卫生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信封接过来,没有拆,夹在腋下。
"谢谢刘叔。"
"不客气。你衣服湿了,快回去换吧,别感冒了。"
周砚点点头。他走过那排信箱的时候又看了一眼603号——枯叶已经摘了,但铁皮上还印着一圈灰扑扑的轮廓。他挪开视线,快步走向单元门。
电梯里又是他一个人。这次他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带粘着,拆开就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猜到是什么——上个月的体检报告。他拆开过一回,撕了。那这是第二份?还是同一份?他记不清了。他把信封翻了个面,看到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条,手写的字:"周先生,建议您尽快来院复诊,情况需要跟踪。"
他撕掉便签条,揉成团,攥在掌心里。
电梯到了六楼。他开门进去,换了鞋。季淮安的鞋还在那里——右脚鞋带松着,鞋头朝外歪着。周砚看着那只鞋,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出门前有没有把鞋带松开。他应该是松了。他记得。但他不确定。
他脱下湿透的帆布鞋放在玄关垫上,光脚走进客厅。电视关着,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有一层薄灰。他走进卧室,把牛皮纸信封扔进床头柜抽屉,然后拉开衣柜找干衣服。左边那排白衬衫还在,十二件,整整齐齐。他抽出一件换上,还是比他的尺码大一号,衣摆盖过手腕。他扣扣子,从下往上扣到最上面那颗,勒住喉结。他站到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湿裤子,光脚,头发乱七八糟的,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颧骨凸出,眼窝下面两片青灰色,左眼角那道疤淡得快看不见了。他凑近看了看,那道疤还在,只比周围的皮肤稍微浅一点点,要很近很近才能看到。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腹擦过眼角时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周砚。"
季淮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砚猛地转头。季淮安站在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他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松松地堆在后颈,露出那颗痣。双手插在口袋里,光着脚,右脚拖鞋的带子踩在脚底下。
"你回来了。"季淮安说。
周砚看着他。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又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
"……你去哪儿了?"
"我?"季淮安歪了歪头,嘴角弯起那根熟悉的弧度,"我去买早餐了。你出门不带手机,我找你半天。"
他抬起左手。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露出一个纸包——包子。还冒着热气,袋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豆沙的。"季淮安说,"你喜欢吃的那家。"
周砚站在穿衣镜前面没有动。他看着季淮安——灰色卫衣、光脚、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拎着包子。后颈那颗痣在卧室的冷光里颜色很深,像一滴没干的墨。嘴角弯着,眼睛微微垂着,目光从睫毛底下递过来。
"你什么时候——"周砚的声音哑了,"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你出门之后。我从后门走的。你走前门。"
"后门的包子铺关了。"
季淮安愣了一下。他看着周砚,眼睛里的笑意还在,但那种笑像冻住了一样卡在嘴角。"……没关。换了老板。包子还是那个味。"
周砚走过去。他走得很快,快到自己差点绊到地毯的边。他走到季淮安面前伸手去接那个塑料袋。他的指尖擦过季淮安的指节——冷的。凉的。像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放了一会儿之后的那种温度。
"你去换裤子。"季淮安说,"裤子湿了。"
周砚低头看自己。灰色的运动裤裤腿上洇着两大片深色的水渍,从大腿一直蔓延到膝盖。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可能是坐那张湿长椅的时候,可能是踩水坑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忽然觉得那两片湿的地方在发凉,凉意往皮肤里渗。
"你去换。"季淮安又说了一遍。这次他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伸手推了周砚的肩膀一下。那只手碰到周砚肩膀的时候,隔着白衬衫的布料,凉的。凉到周砚打了个哆嗦。
"手怎么这么凉。"周砚说。
"外面冷。"
周砚看着他。季淮安站在玄关柜旁边,灰色卫衣的肩头是干的。没有水渍,没有雨淋过的痕迹。后门到包子铺要走五分钟,外面刚下过雨,路上全是水坑。他的卫衣是干的。鞋——他光着脚,没有穿鞋。
"你没穿鞋。"周砚说。
季淮安低头看自己的脚。光裸的脚背,脚趾踩在玄关的瓷砖上。"……忘了。"
"外面刚下过雨。"
"所以我说忘了。"
周砚蹲下来。他蹲在季淮安面前,伸手握住他的脚踝。凉的。脚踝的皮肤凉得像刚从水池里捞出来。他用双手把那两只脚捂住了——掌心贴着脚背,手指环过脚踝。凉意从他的掌纹渗进去,顺着血管往手肘的方向爬。
"你鞋呢。"周砚问。
季淮安没有回答。
周砚抬起头。季淮安低着头看他——从那个角度望下去,季淮安的眼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的脸有一半在玄关顶灯的阴影里,另一半被暖黄色的光照着。
"你鞋呢?"周砚又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自己差点听不见。
季淮安的嘴角动了动。那根弯着的弧线又浮现了。"放门口了。忘换了。"
周砚松开手。他站起来,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看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灭了,灰白色的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鞋。没有灰色拖鞋。只有一截被风吹进来的枯枝,横在转角的地方。
他关上门。
季淮安还站在玄关柜旁边,姿势没变,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嘴唇弯着。
"找着了吗?"他问。
周砚没有回答。他走到玄关柜前面,伸手去拿那个白色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两个纸包的包子,还热着,纸面被蒸汽浸得有点软。他拆开一个,豆沙馅的,暗红色的馅从面皮破口的地方溢出来一点,黏在手指上。他咬了一口。热的。甜的。豆沙磨得很细,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桂花的气味。
"好吃吗?"季淮安问。
周砚嘴里嚼着那口豆沙包,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
季淮安笑了一下,从旁边走过去,进了卧室。周砚听到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细碎金属响、布料抖动的声音。他把剩下的豆沙包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豆沙,然后走进卧室。
季淮安坐在床边,正在穿一件白色T恤。他背对着周砚,后颈那颗痣露着。T恤的领口拉下来罩住头的时候,他的后背弓起来,脊椎骨的节一节一节凸出皮肤。很瘦。周砚看着那截弓起来的背脊,忽然想——他以前有这么瘦吗?季淮安以前背上的肌肉是紧实的,肩胛骨一动,两块三角形的肌肉在皮肤下面滑动。现在那两块三角形像是浅了一些,肩胛骨的棱更明显了,像刀片快要刺穿皮肤。
季淮安拉好T恤下摆,转过身来。白色T恤,领口有点松,锁骨露着,胸口那根淡蓝色的血管从锁骨下面斜着伸进去。
"怎么样?"季淮安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什么怎么样。"
"新买的T恤。好看吗?"
周砚看着那件白色T恤。领口有一圈灰色的包边,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刺绣标志——一只蓝色的鸟,像飞走的形状。他没见过这件衣服。他衣柜里没有这件衣服。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件衣服。
"新买的?"周砚问。
"嗯。上周。忘了跟你说了。"
周砚走过去。他走到季淮安面前,伸手揪住那件T恤的下摆。布料的质地——纯棉的,手感软,内侧有一圈水洗标。他把水洗标翻出来看了看,上面印着尺码和洗涤说明。新的。标签没有褪色,边角没有磨损。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三。下班路上。"
"哪个店。"
"……商场。那个什么……快消品牌。"
周砚松开了布。他退后了一步。他看着季淮安——白色T恤,深灰色运动裤,光脚。后颈那颗痣,锁骨那根淡蓝色的血管。他看着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的光点在头顶白炽灯的照射下缩成两个极小的亮点。
"你怎么了?"季淮安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周砚躲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开。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衣柜门,砰一声闷响。
"周砚?"
"……没事。"
"你表情不对。"
"我没事。"周砚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又阴了,云层把那道缝重新合拢,光被收走了。玻璃上开始出现细小的水珠——又下雨了。
季淮安的手从他的胳膊上滑下去,落回身侧。周砚没有看他的脸。他走到窗边,伸手在蒙了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世界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抖着,雨水从叶尖一滴一滴往下坠。
"又下雨了。"他说。
"嗯。"
"今天不出门了。"
"不出了。"季淮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你先把裤子换了。"
周砚低头看自己。裤子还是湿的,凉意贴在皮肤上,像长在身体上的一块冰冷的壳。他走进卫生间锁上门,把湿裤子脱了扔进脏衣篓,换上一条干净的灰色运动裤。他站在洗手池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看着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盯着那面镜子。他看着自己眼下的青灰色,看着颧骨突出的棱角,看着唇角向下垂着的弧线。他看了很久,久到镜子里的脸变得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打开了冷水。凉水冲在手指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湿淋淋的水珠从额发上滴下来,顺着下巴淌。他抬起头,镜子里的那张脸湿了,睫毛上挂着水,眼睛红了一圈。他盯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扯了一条毛巾把脸擦干。
走出来的时候季淮安坐在沙发上。他盘着腿,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周砚看了一眼封面——《百年孤独》。季淮安以前看过的,书脊已经翻得发白,封面边缘卷了角。他低头看书的样子很安静,睫毛低垂着,翻页的时候拇指压在纸张边缘轻轻一划。
"你什么时候又翻出来这本。"周砚走过去。
"无聊。随便翻翻。"
"你不是看过了。"
"再看一遍。"季淮安翻了翻书页,停在其中一页上,低头看着,"你看过吗?"
"看过。"
"看到哪了?"
"忘了。"
季淮安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很细微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那种眼神周砚见过,在医院的走廊上、在手术室门口、在那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季淮安看着他的时候偶尔会出现这种表情——像在核对一件易碎品的完整性,轻轻碰一下,怕碎了,又怕不碰就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过来坐。"季淮安拍了拍沙发垫子。
周砚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着。季淮安继续翻他的书,周砚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
他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每隔几秒一次。季淮安翻书很慢,一页要看好久。周砚闭着眼数着那翻页的节奏——沙,两秒,沙,三秒,沙,两秒。数着数着他就不数了。他的呼吸慢下来,身体陷进沙发的软垫里。
他半睡半醒的时候感觉到膝盖上有重量——季淮安靠过来了。他的额头抵着周砚的膝盖,翻书的手停住了。那本书被放在了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周砚。"季淮安的声音很低。
"嗯。"
"你最近老发呆。"
"没。"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
周砚睁开眼。他看到季淮安的后脑勺——黑色的头发,发旋在头顶的中心位置,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发旋,头发是软的,带着一点点体温。
"我一直说话。"周砚说。
"你早上出门不说话。晚上回来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你也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周砚的拇指在季淮安的发旋上画了一个圈。"想……你下周出差。"
季淮安的后背僵了一下。很轻微的,但周砚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停在那个发旋的正中心,没有再动。
"出差怎么了。"季淮安的声音从膝盖方向传来,闷闷的。
"什么时候回来?"
"周六。"
"几号?"
季淮安没有回答。周砚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几号回来?"
季淮安抬起头。他的眼睛从周砚的膝盖上方露出来,深褐色,瞳孔里有小小的、反光的点。
"十月十七。"他说。
周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季淮安的眼睛,看着那两粒反光。十月十七。他的生日。季淮安要在十月十七回来。但他记得十月十七——那一天是——
他收回手。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
"你记得十七号是什么日子?"他问。
季淮安坐直了。他转过身面朝周砚,白色T恤的领口斜了一点,露出大半边锁骨。
"你生日。"他说。
周砚看着他的脸。嘴角弯着,眼角微微垂着,表情和以前一样——那种"我知道答案但我要等你先说"的、懒洋洋的笃定。
"我生日。"周砚重复了一遍。
"你忘啦?"
"……没有。"
"那天我回来。给你过生日。"季淮安伸手在周砚的鼻尖上点了一下——凉的。指尖是凉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一会儿的温度。"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搞。"
"你做。"
季淮安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聚起来,几道细细的线从眼尾发散出去。"我做?我做完了你敢吃吗?"
"你敢做我就敢吃。"
"那行。我做排骨。糖醋的。"
"你什么时候会做糖醋排骨了。"
"我学的。"季淮安把手收回去,揣进了自己的裤兜里,"上周你不在的时候我看视频学的。"
周砚看着他。窗外的雨声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洗着什么。他看着季淮安的脸——白色的冷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那颗痣在后颈的位置,被T恤领口遮住了一半。
"你不在的时候我学了很多。"季淮安说。
"学了什么。"
"糖醋排骨。还有——"他偏了偏头,像在回想,"给你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你冬天脖子怕冷。"
周砚的喉咙收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他看着季淮安——灰色卫衣换成白色T恤,光脚,右脚拖鞋的带子踩在脚底下。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季淮安会织围巾?季淮安的手笨得连面都煮不熟。他连给自己系围巾都打不好结。
"你织了围巾?"周砚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还没织完。"季淮安说,"等我出差回来就织完了。你生日刚好能送。"
周砚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腿,骨头磕在木头棱上发出闷响,但他没觉得疼。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堆着一些杂物——旧手机、充电线、过期的驾驶证、一个铁盒子。他翻开铁盒的盖子,里面码着四十七张电影票根。他把票根拨开,在盒子底部摸到了一个东西——软软的、绒绒的。他抽出来。
一条灰色的围巾。织了一半。毛线针还插在上面,线头垂着,像一只断了腿的蜘蛛。
周砚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那条半成品的围巾。毛线是他买的。针是他买的。他在七年前那个冬天坐在沙发上,对着视频教程学着起针,学了整整一个晚上才织出十厘米长的一条边。季淮安坐在他旁边看电视,时不时瞥他一眼说"你别扎到手",周砚说"闭嘴你等着收礼物就行"。后来他没有织完。后来他没时间了。后来他把毛线针和围巾一起收进了铁盒里,放在票根下面,再也没打开过。
周砚慢慢蹲下来。他蹲在衣柜前面,后背抵着打开的抽屉边缘。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半成的围巾——灰色的毛线,起针的地方整齐,然后越来越歪,有几针漏了线,织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孔洞。毛线针插在第十四行的位置,从七年前那个夜晚停住之后,再也没有动过。
"你找到了?"季淮安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周砚抬起头。季淮安靠在门框上,白色T恤,光脚。他看着周砚手里的围巾,表情是那种"惊喜被提前发现"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想给你个惊喜来着。"季淮安说。
周砚站起来。他手里攥着围巾,一步一步走到季淮安面前。季淮安比他高,他仰起头看着他的脸。深褐色的眼睛,弯着的嘴角,低垂的睫毛。
"你织的?"周砚问。
"嗯。"
"你什么时候织的。"
"你不在的时候。"季淮安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毛线针的金属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还没织完呢。等我出差回来继续。"
周砚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季淮安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一些,嘴角那根弧线变淡了,像墨水被水冲走了一层。
"周砚?"季淮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周砚开口,声音碎在喉咙里,"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周六。十七号。你问过了。"
"十七号是……"
"你生日啊。"季淮安笑了,"你记性怎么比我还差。"
周砚低下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条围巾——灰色的毛线,漏针的孔洞,插在第十四行的毛线针。他的拇指按在毛线针的金属头上,冰凉。那根针是铝制的,表面磨出了细小的划痕,是他七年前的手指在上面反复摩挲留下的。
"周砚。"季淮安的声音就在他头顶。
"……嗯。"
"你今天真的不对劲。你从早上就不对劲。"
周砚抬起头。他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熟悉的表情、熟悉的角度。深褐色的眼睛,微微垂下的眼皮,嘴角弯着一点懒洋洋的弧度。
"你——"周砚的声音很小,"你是真的吗?"
季淮安愣住了。
他愣住的样子周砚也见过。在季淮安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护士正在给他挂点滴。周砚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季淮安转过头来,看着周砚,他的表情里有一种东西——周砚当时没有读懂。现在他读懂了。那个表情叫"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我——"季淮安张了张嘴。他的嘴角还在弯着,但那根弧线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没有说完。
窗外"咔嚓"一声——雷。闷闷的,从天际那边滚过来,像一辆重型卡车碾过远方的路面。雨骤然变大了,哗哗地砸在玻璃上,声音像有人用鼓槌在敲。
周砚的手一松。围巾从掌心滑下去落在地上,灰色的毛线堆在脚边,毛线针弹开滚到墙角,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衣柜门——"砰"一声闷响。他的眼睛还看着季淮安。季淮安还站在卧室门口,白色T恤,光脚,靠在门框上。他的表情还维持着那种——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空白。
"周砚。"季淮安说。
周砚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围巾和毛线针捡起来。他捡得很慢,手指碰到毛线针的时候被铝制的冰凉激了一下。他把围巾重新叠好,把毛线针插回第十四行的位置,然后把整条围巾放回铁盒子里,盖好盖子。票根哗啦啦地落回去盖住了灰色的毛线。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季淮安还站在那里。
"怎么了?"季淮安问。
"没怎么。"
"你刚问我——"
"我乱说的。"周砚打断他。他走到季淮安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温热。柔软的。嘴角那根弧线在他的指腹下面重新弯了起来。
"你脸凉了。"周砚说。
"被你吓的。"季淮安偏了偏头,把脸往周砚的手掌里蹭了蹭,"你以后别问那种问题。"
"哪种问题。"
季淮安看着他。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瞳孔,嘴角的那根弧线还在,但弯度浅了一些。
"你明明知道的问题。"他说。
周砚的手停在季淮安的脸颊上。他能感觉到掌心里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颧骨下面的那一层薄薄的肌肉在微微动着。真实的。像活着的。
他收回手。
"我去做饭。"他说。
他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那两盒肋排。他拿出一盒拆开,把排骨放进水槽里冲洗。冷水冲在暗红色的肉块上,血水顺着水槽的斜坡流进下水道,在白色瓷面上拖出一道淡粉色的痕迹。他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开火,水面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季淮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周砚知道他在看。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个位置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T恤,光脚,右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弯着一点。
"你煮面吧。"周砚没回头。
"你不是在做排骨吗。"
"排骨炖着。你先煮面。"
"你不是嫌我煮的面软?"
"……今天想吃软的。"
季淮安走过来。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又站到了料理台前面。切西红柿的时候刀工还是那么生疏,大小不一的块落在案板上,汁水溅出来沾到了白色T恤的胸口。那块湿了的布料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透出下面肉色的轮廓。
"你沾到了。"周砚说。
"没事。"
"你换一件。"
"就沾了一小块,等会儿洗。"
周砚没再说话。他看着季淮安煮面——开火,倒油,炒西红柿,加水,等水开,下面条。动作顺序和昨天一模一样。面条煮好盛出来,两碗,撒葱花。一碗放在周砚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吃吧。"季淮安坐下,拿起筷子。
周砚低头吃面。西红柿的酸味在舌尖上化开,面条还是煮软了,一夹就断。他慢慢地嚼着,把面一根一根送进嘴里。
"你在想什么。"季淮安问。
"没想什么。"
"你吃面的时候在想事情。你一想事情就吃得慢。"
周砚抬起头。季淮安坐在对面,碗里的面已经吃了一半。他的筷子夹着一根面条悬在半空中,等周砚回答。
"我在想——"周砚说,"你走了之后,谁给我煮面。"
季淮安的筷子停住了。那根面条从筷齿间滑下去落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汁。
"我出差就三天。"他说。
"万一——"
"没有万一。"季淮安打断他。他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我周六就回来。十七号。你别瞎想。"
周砚低下头继续吃面。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剩了几粒葱花和一小片煮烂的西红柿皮。他把碗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刷碗。水流哗哗的,洗洁精的泡沫包住他的手指。
季淮安没有进来。周砚听到沙发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了一个什么节目的音效上,观众的笑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他刷完碗,擦干手。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客厅一眼——季淮安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那本《百年孤独》,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的重播。他的注意力好像没在电视上,也没在书上。他低着头,像在发呆。
周砚走回卧室。他坐在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里面,封口粘着。他盯着那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拿了出来。胶带封口很结实,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撕开一条缝。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A4的,折成三折。他展开来。
"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卫生科体检报告"
姓名:周砚
年龄:三十四
检查日期:2047年10月2日
他跳过了中间那些密密麻麻的检查项目和数字,直接看到最底下那个结论框。
"受检者出现持续性视听觉幻觉,内容为与已逝亲属的日常互动,幻觉内容详实、感官完整。存在显著认知功能受损,现实检验能力下降。建议:立即就医接受系统治疗,必要时进行住院干预。家属请陪同。"
家属请陪同。
周砚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把那张纸折回去,塞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屉。他没有关抽屉。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客厅里沙发上那个窝着的人影。
季淮安还在那里。白色T恤,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电视的光在他脸上变换着颜色,橙色的、蓝色的、白色的。他的睫毛垂着,嘴角弯着一点。
"周砚。"他没抬头,"你来看我织的围巾。"
周砚走过去。季淮安从沙发垫子下面抽出一条毛线——灰色的,起针的那一排整整齐齐,然后越来越歪,漏了几针,织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孔洞。毛线针插在第十四行。
"你看。"季淮安把围巾举起来给他看,"丑吧。"
周砚接过来。毛线的触感粗糙,起针的那一截和他的手指一样熟悉。他捏着第十四行那根铝制的毛线针,把它往外抽了一截。毛线松了,那一行的针脚散开了一个。
"哎你别拆!"季淮安伸手来拦。
周砚没有躲。季淮安的手握住他的手——凉的。手指裹住他的指节,把那根毛线针按住了。
"再拆就散了。"季淮安说。
周砚低下头。他看着季淮安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搭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是凉的。就像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一会儿的温度。
"你手好凉。"周砚说。
"嗯。"
"你以前手不凉。"
季淮安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周砚,深褐色的眼睛,瞳孔里映着电视机变换的光。
"可能是——"季淮安说,"我走太久了。"
周砚的手在季淮安的掌心下面颤抖了一下。他把那条围巾放到茶几上,然后伸手把季淮安拉过来。他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双臂环过他的后背,收紧。胸口贴着胸口,隔着两件T恤的布料。他感觉到季淮安的体温——凉的。那颗心脏在胸腔的左侧跳动着,咚、咚、咚,节奏和以前一样。
"你别走。"周砚把下巴搁在季淮安的肩窝里,嘴唇落在那颗痣的位置。那颗痣是温的。和季淮安本人一样的温度。
"我不走。"季淮安的声音就在他耳廓边上,"我下周才走。"
"下周也不走。"
"……那你说什么时候走?"
"什么时候都不走。"
季淮安的手抬起来,拍了拍周砚的后背。那拍打的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周砚。"他说。
"嗯。"
"你勒到我了。"
周砚松了松手臂,但没有放开。他闭上眼睛,闻到季淮安身上的气味——雪松。淡淡的,从白色T恤的面料里渗出来的。雪松香水是他喷上去的。每周喷一次。香水是七年前买的,最后一瓶,快空了。
他闭着眼,听着窗外雨声和电视里的综艺笑声。季淮安的胸口在他面前起伏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
周砚想,就这样吧。就这样。
他没有松开手。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水从窗玻璃上淌下来,在窗台上汇成一小片反光的水潭。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两个人身上、铺在沙发上、铺在那条织了一半的灰色围巾上。
周砚闭着眼。他没有看到季淮安的脸。如果他在这一刻睁开眼,他会看到季淮安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些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形状是一个字——周砚永远不知道那是什么。
雨声覆盖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