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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周砚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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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南方的梅雨季,天永远是那种闷着的亮,像一块湿布蒙在窗户上,光透不进来,只能从布料的纤维缝里渗一点灰。
他翻了个身。左边有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侧躺着,被子裹到肩膀的位置,只露出一截后颈和一捧乱糟糟的黑发。后颈上有一颗小痣,在晨光里颜色很深,像一滴没干的墨。呼吸声从枕头里闷出来,均匀、绵长,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是那种脸完全埋进枕头里才会发出的气流声。
周砚没有动。他就这么侧躺着,看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七点二十三分。今天比平时醒晚了,他应该起床、洗漱、做早餐、准备上班。但他没有。他盯着那颗痣,像盯着一道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还要再背一遍的课文。
那颗痣的位置他太熟了。季淮安后颈偏左两公分的地方,一颗小米粒大的褐色痣。周砚有时候从背后抱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嘴唇正好落在那颗痣的位置。季淮安会缩一下脖子,说痒,但从来不躲。
周砚伸出手,用指腹碰了一下那颗痣。
温的。那颗痣是温的。和季淮安本人一样的温度。
被子底下的人动了动,喉咙里哼了一声,含含糊糊的,是那种被吵醒的、不乐意的闷哼。
"几点了。"季淮安的声音埋在枕头里,听不真切。
"七点半。"
"再睡会儿……"
"你今天不上班?"
"上什么班……周六。"
周砚愣了一下。他盯着季淮安的后脑勺——那捧乱发翘着几根呆毛,有一根竖得特别高,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一个问号。周六。是的。昨天是周五,他记得自己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电脑的时候看了眼日历。是周六。
"那我再躺会儿。"周砚说。
他重新躺下来,被子拉高到下巴。季淮安翻了个身面朝他,眼睛还闭着,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细小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周砚总说像小姑娘的,季淮安就翻白眼说"你见过哪个小姑娘眉毛这么重"。他的眉毛确实重,两道很深的墨色横在眼睛上方,睡着的时候也微微皱着,像梦里还在算账。
周砚看着他的脸。看他的眉骨、眼窝、鼻梁、嘴唇。季淮安的嘴唇薄,上唇比下唇薄一点,唇峰的弧度很尖,像用刀片裁出来的。嘴唇的颜色偏淡,睡着的时候微微张开一条缝,露出一点门牙的白色。
周砚伸出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季淮安的上唇。嘴唇是软的,比枕头还软。季淮安眉头动了动,鼻子里哼出一声,但没有醒。周砚把手指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头顶那盏白色的吸顶灯。
七年了。他心想。七年了还是看不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七年"。七年是什么?他和季淮安在一起是——他默默算了一下。三十减二十四,六。不对。今年是——他皱了皱眉,数字在脑子里打了一个滑,像踩到水渍的鞋底。他放弃了计算。不重要。他只知道季淮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领口有点松,锁骨从领口里露出一小截弧线。
周砚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爬上来,他缩了缩脚趾,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低矮的云层压在对面那栋楼的顶上面,空气里全是水汽,窗户玻璃内侧凝着一层薄薄的雾。他伸手在那层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露出外面湿漉漉的梧桐树冠。
"下雨了。"他转头说。
季淮安没回答,呼吸声还是那种均匀的闷响,他已经又睡熟了。周砚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走出卧室。
厨房的咖啡机是定时好的。六点十五分自动启动,六点十七分第一滴咖啡落进壶里。现在七点四十分,壶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膜。周砚把凉咖啡倒进水槽,重新接水、装粉、按下按钮。机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蒸汽从出水口冒出来,一小团一小团的白色雾气。
他靠在料理台边等。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带着雨味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没去关窗,因为季淮安喜欢厨房通风。他说油烟味闷在屋子里闻着像住在火锅店,周砚说那你别吃火锅了,季淮安说那不行。
咖啡壶开始滴液。一滴一滴,深褐色的水珠砸进玻璃壶底,溅起细小的泡沫。周砚盯着那缓慢的滴落,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最近越来越容易发呆。就是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台开着但屏幕黑掉的电视机。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脑子是满的,全是工作、季淮安、明天要做什么、周末去哪儿、下个月季淮安的生日送什么。现在那些东西都还在,但挤在一堆灰色的、黏糊糊的东西里面,不使劲拉不出来。
咖啡滴完了。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料理台左边,一杯放在右边。左边那杯他加了半勺糖,右边那杯加了半勺糖和一小口凉牛奶。季淮安喝咖啡爱加奶,说纯的太苦,像喝药。
周砚端着自己那杯走出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沙发——季淮安昨晚窝在沙发上看球赛看到半夜,毯子还团在扶手上,一只拖鞋歪在茶几腿旁边,另一只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弯腰把歪着的那只拖鞋摆正,又四下找了找另一只,最后在沙发垫子的缝隙里抽出来,并排放好。
然后他端着咖啡回卧室。季淮安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揉眼睛。白色的T恤领口更松了,露出大半边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肤。他的皮肤白,白到能看见胸口那根淡蓝色的血管,从锁骨下面斜着伸进去。
"你起来了。"周砚把咖啡递过去。
季淮安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他的拇指擦过杯沿,在水渍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周砚的目光落在那个指纹上,指纹的纹路很密,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看着那个指纹想起季淮安的指纹解锁。以前季淮安手机录指纹的时候周砚说"你把我的也录进去",季淮安说"你直接设个密码得了",周砚说"那多没仪式感"。后来季淮安还是把周砚的指纹录进去了,还把锁屏壁纸换成了他们的合照。那张合照里季淮安歪着头,周砚在看镜头外面的方向,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今天真下雨了。"季淮安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玻璃上那个周砚画的圈已经模糊了,雨滴从圈的上缘往下淌,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
"嗯。下了一天。"
"下一天了?你早上就起了?"
"起了。"周砚顿了顿,"后来回来躺了会儿。"
季淮安斜了他一眼。那种"你在撒谎"的眼神,眼皮微微垂着,目光从睫毛底下递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六点多。"
"六点多就起了?然后呢?"
"然后……坐了一会儿。"
"坐了一早上?"
"没有。刷了会儿手机。"
季淮安走过来,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俯身凑近周砚的脸。他的鼻尖几乎碰到周砚的鼻尖,呼吸带着咖啡的苦香。
"你一发呆就刷手机。你刷到什么了?"
周砚偏了偏头,避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没什么。"
"没什么你不敢看我。"
"……真没什么。就看了看新闻。"
季淮安没再追问。他直起身,把T恤下摆拽了拽,露出一截腰线。腰很细,人鱼线的弧度从侧面看像一个月牙。周砚的目光追着那截腰线走了一段,又收回来。
"吃什么?"周砚问。
"你煎蛋。"
"又煎蛋?"
"你煎的好吃。"季淮安往卧室外面走,拖鞋踢踢踏踏的,"我刷牙。"
"你上回说我煎的焦。"
"焦的好吃。"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带着一点点鼻音。
周砚站在卧室里,听着卫生间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牙刷蹭过牙齿的声音、季淮安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漱口的闷响。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杯咖啡上——季淮安没喝完,杯沿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咖啡渍,像一道小小的、褐色月牙。
周砚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凑到嘴边。杯沿上季淮安的唇印还带着余温,他对着那个唇印的位置喝了一口。凉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苦的,加过奶也还是苦的。
他放下杯子,去厨房煎蛋。
平底锅烧热,倒油,磕蛋。第一个蛋磕进去的时候蛋黄散了,周砚等了一会儿才翻面,蛋白边缘煎出一圈焦黄。他把这个蛋铲进对面的盘子。第二个蛋他关了火,用锅的余温慢慢烘,蛋白凝固之后蛋黄还是半流动的,圆润地鼓在蛋白中间,像一颗饱满的水珠。他把这个蛋铲进自己的盘子。
两片吐司烤好,抹上黄油。周砚把对面那份餐盘端到餐桌季淮安那侧,摆好叉子、餐巾。他自己的那一份放在对面。
季淮安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沾了水,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看盘子里焦了的蛋,又看了看周砚。
"今天又焦了。"
"你说焦的好吃。"
"我说的焦的好吃,不是焦成炭的好吃。"季淮安用叉子戳了戳煎蛋的边缘,焦的那圈发出细微的脆响。
"嫌不好吃你别吃。"
"我没嫌。"季淮安叉起那块焦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吃。"
周砚看着他吃。季淮安吃东西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以前周砚总催他"快吃快吃要迟到了",季淮安就说"吃饭急什么,又不是赶着去投胎"。后来他不催了。季淮安还是那么慢。
"你昨晚几点睡的?"周砚问。
"球赛看到十一点多。"
"哪队赢了?"
"切尔西。三比零。"
"你以前不看足球。"
季淮安抬起头,叉子停在半空中,蛋液从叉齿间滴下来。"我以前不看吗?"
"你以前嫌足球慢,说九十分钟进不了几个球,不如看篮球。"
季淮安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他歪头的角度让他的耳垂露出来,耳垂上有一粒极小的痣,和脖子后面那颗是同一颗。周砚记得季淮安耳朵上这颗痣是在他们认识第三年的时候长出来的,一开始很小,后来慢慢变成芝麻粒大小。
"那我可能突然爱看了。"季淮安说完低头继续吃,叉子在盘子里划出一声细微的瓷响。
周砚没说话。他吃着自己那份溏心蛋,蛋黄在口腔里破裂,温热的液体淌过舌面。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季淮安昨晚看球赛的时候,他在卧室。卧室门关着。他听到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但没有听到季淮安的喊叫。季淮安看球赛会喊,尤其是进球的时候会拍沙发扶手。昨晚没有。他昨晚只听到电视声,持续的、平稳的、像背景音一样的电视声。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早饭周砚洗碗。季淮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穿着那件白色T恤和灰色家居裤,光着脚,脚踝的骨头凸出来一小块。他看周砚洗碗的样子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事,嘴角始终挂着那种半笑不笑的弧度。
"你周六干嘛?"周砚把碟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不知道。你干嘛?"
"下午想去趟超市。"
"去呗。"
"你去不去?"
季淮安没回答。周砚转头看他——他还靠在那里,姿势没变,但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那种空白很短,短到周砚差点没捕捉到,就像电视信号卡了0.1秒。
"你去吗?"周砚又问了一遍。
"去。"季淮安说,这回他的表情回来了,嘴角又弯起来,"反正我也没事干。你等会儿出门叫我。"
他转身走回客厅。周砚听见沙发弹簧响了一声,季淮安躺下去了。电视被打开,换台的声音隔了两道墙传过来,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的音效上,观众的笑声像一波一波的潮水。
周砚洗完碗擦干手,站在厨房里没有动。他看着水槽底那圈没冲干净的油渍,在水面上浮着一层彩色的光膜。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水流声停了之后厨房很安静,只剩下客厅传来的综艺笑声,假假的、棚录的那种笑。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季淮安那边的衣柜门是关着的,他很久没打开过。他拉开那扇柜门——一排白衬衫整整齐齐地挂着,十二件。都是季淮安的尺码,都洗过熨过,衣摆和衣摆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最左边那件是季淮安出事前一天穿过的,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是签字时笔尖蹭到的墨。
周砚看了那排白衬衫三秒钟,然后关上柜门。他换了一件灰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拨了拨。镜子里的男人颧骨有点高,眼窝有点陷,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大。他凑近看了看左眼角那道极浅的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侧着光的时候会露出一条比肤色略白的细线。
他走出卧室。季淮安躺在沙发上,姿势和刚才一样——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腿垂到地上,光着的脚趾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板。电视里在放一档真人秀,几个明星在一个房间里做游戏,笑得东倒西歪。
"走吧。"周砚说。
季淮安偏过头看他。"穿这么好看。"
"就T恤牛仔裤。"
"你穿T恤牛仔裤就好看。"季淮安从沙发上爬起来,揉了揉头发,"等会儿我换件衣服。"
他走进卧室。周砚站在客厅等他,听到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衣柜左边是季淮安的,右边是他的。但左边那排白衬衫挂得整整齐齐,季淮安如果要换衣服,应该会碰到那些衬衫的衣摆。他应该会拿出其中一件,或者至少会蹭到。
衣柜门关上了。季淮安走出来,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地堆在后颈,露出一小截后颈和那颗痣。
"走吧。"季淮安说。
周砚看着那件深蓝色卫衣。他记得这件卫衣——是他自己上个月买的。新衣服,吊牌剪了之后挂在季淮安那边的衣柜里。他买的时候想的是"季淮安穿应该好看",灰色的那款他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深蓝色。季淮安穿深蓝色确实好看。冷白皮配深蓝,像冬天里的冰面下面沉着的一汪水。
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件衣服挂进去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在季淮安面前拿出来过。
"怎么了?"季淮安歪头看他。
"……没。走吧。"
他们出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不锈钢的壁板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周砚看着壁板里的自己——灰色T恤,颧骨凸出来,眼窝下面是两片青灰。旁边那个模糊的影子是深蓝色的,比他高半个头,肩膀的宽度比他多两指。
"今天真闷。"季淮安说。
"嗯。"
"你带伞了吗?"
"带了。"
"你什么时候带的?我都没看见。"
"刚才出门前拿的,放背包里了。"
季淮安点点头。电梯到了,门打开。单元门口值班室的老刘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
"周先生,出去啊?"
"嗯,去趟超市。"
老刘的目光往季淮安的方向移了一下,又移回来。"带伞没?外边下雨呢。"
"带了。"周砚拍了拍背包侧面露出的黑色伞柄。
他们走出单元门。雨不大,细细的毛毛雨飘在空气里,落在皮肤上像凉的绒毛。周砚从背包里抽出伞撑开,黑色的长柄伞"嘭"一声弹开。他把伞往季淮安那边偏了偏,季淮安很自然地靠过来,肩膀贴上他的肩膀。
"你淋到了。"季淮安说。
"你那边多。"
"那你往我这边来点。"
周砚往季淮安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紧紧贴着,隔着T恤和卫衣两层布,他能感觉到季淮安手臂的轮廓。温热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他偏头看了一眼季淮安的侧脸——睫毛上挂着极细的雨珠,像撒了一层糖粉。
小区的梧桐树被雨洗得油亮,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周砚走得很慢,伞面在两个人头顶撑出一个倾斜的圆。他经过垃圾站旁边那排旧信箱的时候习惯性地瞥了一眼——603,季淮安的信箱。信箱锁孔上挂着一小片枯叶,被雨打湿了贴在铁皮上。
"你信箱好久没开了。"季淮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都是广告。"
"万一有信呢。"
"谁给我写信。"
"我啊。"季淮安说。
周砚转过头看他。季淮安在笑,眼角弯起来,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把他半张脸罩在阴影里。"我写信给你,你收不收?"
"你写什么。"
"写——我走了之后,信箱记得看。"
周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伞面晃了晃,一串雨水从伞沿泼下来浇在季淮安的肩头。深蓝色的卫衣肩部洇开一片更深的水渍。
"你走哪儿去。"周砚的声音比他自己想的低。
"超市啊。"季淮安说,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你走不走了?不走我淋雨了。"
周砚把伞扶正,继续走。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脚边砸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水花。他攥着伞柄的手指有点发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白。
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周砚收了伞,在入口抖了抖水,把湿伞塞进背包侧兜。季淮安先进去了,从入口的购物车堆里抽了一辆推车。轮子在地砖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他推着车往前走,卫衣帽子从后颈滑下去堆在肩膀后面。
周砚跟着他。超市的日光灯白得刺眼,推车在货架之间穿行,轮子响得很有节奏。季淮安走在前面,周砚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卫衣,比旁边的货架矮半个头,后颈露出一截白皮肤,那颗痣在冷光下面显得很淡。
"要买什么?"季淮安头也不回地问。
"鸡蛋,吐司,牛奶。"
"又吃这些。"
"那你想吃什么。"
季淮安拐进生鲜区,在一排陈列柜前面停下来。玻璃柜门后面摆着各种包装好的肉类,粉色的是猪肉,深红色的是牛肉,浅粉带白花纹的是五花肉。他弯着腰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柜门拎出一盒肋排。
"炖汤。"他说。
"太肥了。"
"炖汤要肥的。你懂什么。"
"我炖了——"周砚停了一下,舌头在齿尖卡了半秒,"你每次都说要肥的,炖出来全是油,最后又不喝。"
"那是你不会去油。放冰箱一晚上,油浮起来结块,刮掉就好了。"
"你刮。"
"我刮就我刮。我刮完你喝。"
季淮安把肋排放进推车。他的手指擦过塑料盒边缘,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疤痕。那道疤周砚记得——是大学的时候修台灯划的。血流了一桌子,周砚吓得要打120,季淮安甩甩手说"不疼,你给我贴个创可贴就行了"。周砚哭着去翻医药箱,翻出创可贴的时候季淮安已经把血擦干净了,举着手指头等他贴。
周砚推着车往前走。经过米面区的时候他停下来,拎了一袋五公斤装的大米。太重了,他弯腰把米袋抱进推车底框的时候腰际扯了一下,酸疼从脊椎两侧散开。他直起身揉了揉腰。
"你腰怎么了。"季淮安走过来。
"没怎么。搬米抻了一下。"
"你以前搬一袋米不费劲。"
"以前是以前。"周砚说。
季淮安看着他。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有点白,白到嘴唇的颜色几乎和皮肤混在一起。他伸手在周砚腰上按了一下——隔着T恤,掌心是温热的,压在酸疼的那块肌肉上像一小片暖水袋。
"回去给你揉揉。"他说。
"你会揉?"
"反正比你不会。"
他们拐过一排货架。周砚推着车,季淮安走在他右手边,距离保持在半个身位。周砚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个距离——季淮安永远走他右边,说左边耳朵听力差,走右边说话才能全部听见。周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左耳听力真的差,他从来没测过。但季淮安说的时候他信了,信了很多年。
"等下买点辣酱。"季淮安说。
"冰箱里还有半瓶。"
"那是老包装的。看看有没有新牌子。"
他们走到调料区。一整面墙的瓶瓶罐罐,红红黄黄的酱料瓶子在灯光下像一面彩色的墙。季淮安在那一排辣酱前面停下来,弯着腰从下往上看。
周砚站在他身后等。推车的把手硌在他掌心里,铁管凉凉的。他看着季淮安的背影——那件深蓝色卫衣的肩部还有一块没干透的水渍,颜色比周围深,像一小片暗色的湖。
然后季淮安直起身。
他直起身的姿势和周砚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先撑一下膝盖,然后腰板慢慢打直,最后偏一下头活动脖子,颈椎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所有的动作都在周砚的脑子里预演过千百遍,每一帧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格子里。
"换包装了。"季淮安说。
周砚凑过去。那排货架上摆着一种他不认识的辣酱,红色商标,窄口,白色盖子。不是季淮安以前买的那种,那种是宽口的、黑色盖子、拧开的时候会"啵"一声像瓶子在放屁。
"你以前买那个不是这个。"周砚说。
"换新包装了呗。"季淮安拿起一瓶端详着,"味道可能没变。"
"你怎么知道没变。"
"你闻。"季淮安把瓶子凑到周砚鼻子前面。
周砚低头闻了闻。隔着玻璃瓶什么都闻不到,只有一股货架上的灰尘味和冷气吹出来的凉风。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吸了吸鼻子。
"辣的。"
"废话。"季淮安笑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闷出来,"不辣的能叫辣酱?拿两瓶。"
周砚拿了两瓶放进推车。瓶身碰撞发出咔嗒一声,他的手背擦过季淮安的手指。凉的。季淮安的手指永远凉,夏天像薄荷,冬天像冰。
"还买什么?"周砚问。
"看看排骨。"
"已经拿了。"
"那就这些吧。结账去。"
他们往收银台走。周砚推着车跟在季淮安身后半米,看着他的步伐——右脚比左脚鞋带松半截。季淮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买了那双白色的运动鞋,右脚鞋带还是系的松垮垮的,像随时要散开。
收银台排了六个人。周砚把推车卡在队尾,季淮安靠在一排货架上转一盒薄荷糖。他的手指修长,转动瓶身的时候拇指在玻璃壁上刮出细碎的"噌噌"声。
"我下周出差。"季淮安忽然说。
周砚手里的钱包歪了一下,卡从夹层滑出来掉进推车里的购物袋。"什么出差?"
"杭州。周三走,周六回。"
"你什么工作需要出差。"
"培训。"
"你之前不说要培训。"
"领导临时安排的。"季淮安把薄荷糖放回货架,走回周砚身边,"就三天。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三十四岁,不是三岁。"
"三十四岁的人冰箱里只有鸡蛋和吐司,我不放心。"
"你出差的时候谁管你?"
季淮安没回答。周砚侧过头看他——他站在推车旁边,深蓝色卫衣的帽子上还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他看着前方收银台的方向,嘴唇抿着,那根平时弯着的弧线直了。
"你出差的时候谁管你?"周砚又问了一遍。
季淮安转过头来。他眨了眨眼,好像刚从什么很深的走神里被拉出来。他嘴角又弯了,伸手在周砚后脑勺拍了一下。
"我管我自己。你管好你自己。"
推车往前移了。周砚从购物袋里翻出钱包,把卡塞回夹层。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扫东西的动作很快,条形码嘀嘀响着。她扫到辣酱的时候看了一眼瓶身,又看了一眼周砚,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这个……"她说。
"嗯?"
"没事。这个……扫上了。"她把辣酱装进塑料袋,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周砚付了钱。他拎着购物袋,季淮安把那箱肋排从推车里提出来抱在怀里。肋排的包装盒底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肉汁,沾在季淮安虎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抹掉了。
他们走出超市。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大了些。周砚撑开伞,季淮安很自然地靠过来——但这次他没有接伞柄。他抱着肋排盒子,用肩膀顶着伞沿,整个人挤进周砚的伞下面。
"你抱这么紧干什么。"周砚说。
"怕掉。"
"掉不了。"
"那你帮我拿?"
周砚把伞柄换到左手,右手去接肋排。季淮安把盒子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冷的,季淮安的手指还是冷的。周砚接过盒子,冰凉的塑料底面贴着他的掌心。
"你手怎么这么凉。"周砚说。
"一直凉。"
"以前没这么凉。"
季淮安没接话。他把手揣进卫衣口袋里,往周砚这边又挤了挤。周砚觉得肩膀那一侧的温度低了,像有一块冰贴在那里。他不确定那是季淮安的体温,还是雨水从伞沿漏进来打湿了肩头的衣服。
他们走回家。雨在伞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周砚的右臂抱着肋排盒子,左臂举着伞柄,季淮安整个人贴在他左边,像要挤进他的身体里。
单元门。收伞。甩水。值班室的老刘又探出头。
"周先生,雨大了啊。"
"嗯。"
老刘的目光扫过他身侧——季淮安站在周砚左边半米,蓝色卫衣的肩头又湿了,连帽上挂着水珠。老刘的目光在季淮安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快上去吧,别淋着。"
周砚刷卡。门开了。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昏黄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周砚走在前面,他在电梯门口停下来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从七楼下来,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周砚走进去,季淮安跟在他身后。
电梯门合上。不锈钢壁板映出两个人影——一个灰色T恤,一个深蓝色卫衣。周砚盯着壁板里的倒影。季淮安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距离,肩膀比他高,卫衣帽子后面的折痕和周砚出门前挂进衣柜时一模一样。
"你淋湿了。"周砚说。
"一点点。"
"回家把卫衣换了。"
"你帮我拿件新的。"
"你衣柜里——"周砚的话戛然而止。他想说"你衣柜里那件灰色的",但他不确定灰色那件还在不在。他甚至不确定季淮安的衣柜里到底有几件衣服。他记得有十二件白衬衫,但那是——那是他自己挂进去的,还是季淮安穿过的?
"嗯?"季淮安看他。
"……我给你找。"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周砚走出来,掏出钥匙捅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他推门进去,把肋排盒子放在玄关柜上,换鞋。季淮安跟着换鞋,右脚那只鞋带还是松的,他一蹬就脱了,趿拉着左脚的鞋蹭了两下才蹭掉。
"你先洗个热水澡。"周砚说。
"你先放排骨。"
"什么排骨?"
"放冰箱啊,你拎了一路不觉得手酸?"
周砚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发现自己还抱着那盒肋排,塑料底面的凉意已经透过掌心渗到指根了。他快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把肋排盒塞进冷藏室。盒子咔嗒一声卡在玻璃隔板上,和旁边那盒还没拆封的肋排并排放在一起。
两盒肋排。一模一样的包装,一模一样的价签。他盯着两盒肋排看了五秒钟。
"冰箱里怎么还有一盒。"季淮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光着脚,深蓝色卫衣的帽子被他拽下来了,露出的头发翘着几根。
"……上周买的。忘了。"
"上周买的?那这盒新的呢?"
"刚买的。"
"那你今天干嘛又买一盒。"
周砚关上冰箱门。他没有回答。他走到水槽前面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很凉,冲过指缝的时候像冰刀子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沾着肋排盒底渗出的暗红肉汁,在水流里慢慢变淡、消散。
"周砚。"季淮安在身后叫他。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季淮安走过来。光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他走到周砚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他。两只手臂绕过周砚的腰,在身前扣在一起。胸口的温度贴上后背,隔着T恤和卫衣两层布。
周砚的动作停住了。水还在流,哗哗的,溅在池壁上。他的手悬在水龙头下面,指尖被凉水冲得发白。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体温——微凉的,像一块被雨淋过的石头慢慢散着内里的暖。那具身体的轮廓贴着他,手臂的长度、环抱的松紧度、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时的角度。
全部正确。
"你别走。"周砚说。
"我不走。"季淮安的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气息拂过耳廓,"你洗完手去换衣服。衣服湿了。"
"我没湿。"
"你半个肩膀都湿了。灰色T恤都成深灰色了。"
周砚低头看自己的左肩。T恤布料确实颜色深了一片,从肩头蔓延到锁骨上方。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淋了这么多雨。也许是在超市门口撑伞的时候,也许是从小区门口走到单元门的路上,也许更早——也许他早就湿了,只是现在才感觉到。
他关掉水龙头。厨房陷入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微的嗡嗡声。身后那具身体的温度还在,手臂还环在他腰上。
"你手好凉。"周砚说。
"一直凉。"
"以前不这么凉。"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下巴在他肩窝里动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支点。
"那可能我冷。"季淮安说。
周砚转过身。他转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措手不及。他想看季淮安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的瞳孔里有没有自己的影子。但他转过去的时候,环在他腰上的手臂自然松开了,季淮安退后了半步,站在厨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他的脸有一半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一半在走廊的阴影里。深蓝色的卫衣,湿了半边肩膀。眼睛是深褐色的,嘴角弯着那根熟悉的弧度。
"你干什么。"季淮安说。
周砚没说话。他上前一步,伸出左手。他的手指张开,指腹向着季淮安的脸颊。
他碰到了一个温热的表面。
温热的。软的。像皮肤。
他的拇指擦过季淮安的颧骨。颧骨下面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再下面是骨骼的硬。皮肤的表面有一点点粗粝,是没刮干净的胡茬。
周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长胡子了。"他说。
"早上忘刮了。"
"扎手。"
"那你别碰。"
周砚没有收手。他的拇指从颧骨滑到嘴角,沿着那根弯着的弧线走了一遍。嘴唇是软的。上唇比下唇薄。唇峰很尖。
季淮安偏了偏头,但没有躲。他的睫毛低垂着,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投下小小的阴影。
"周砚。"他说。
"嗯。"
"你今天真的不对劲。"
周砚收回手。他的指尖还留着那截皮肤的温度——温的,真实的,像从一片活着的、流着血的□□上传来的温度。他把那只手揣进裤兜里,手指在黑暗的口袋里攥紧。
"我去洗澡。"他说。
季淮安侧身让他。周砚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缕气味——雪松。淡淡的,从深蓝色卫衣的面料里渗出来的。那气味是周砚喷上去的。他每周洗季淮安的衣服,洗完了喷一点雪松香水。香水是七年前买的,最后一瓶,快空了。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站在水流里很久。水很烫,皮肤被烫得发红,但他没动。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在水流里蜷曲着,指甲盖被烫成了粉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发抖。
洗完澡出来,季淮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纪录片,画面里是深海,蓝黑色的水幕里游着一群发光的生物。季淮安歪在沙发扶手上,深蓝色卫衣换掉了,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是周砚从衣柜里拿给他的,白色,领口有点松,是季淮安以前常穿的那一件。
"洗完了?"季淮安偏头看他。
"嗯。"
"过来坐。"
周砚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深海的生物在发光,一明一灭的,像慢速的呼吸。
"你饿不饿?"周砚问。
"中午了?"
"快一点了。"
"那煮面吧。"季淮安说。
周砚转过头看他。季淮安也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电视光的映照里有一点反光,像水里的石子。
"你煮面?"周砚问。
"我煮啊。你不是说我煮的面一直没吃过。"
周砚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你什么时候说过要煮面",他想说"七年了你从来没煮过面"。但他看着那双眼睛,什么都没说。
"你煮吧。"他说。
季淮安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翻了翻,拿出鸡蛋、西红柿、一小把葱。他站在料理台前面切西红柿,刀工很生疏,切出来的块有大有小,案板上溅了不少汁水。
周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季淮安的背影。白色T恤,后颈那颗痣。右脚拖鞋的鞋带被踩在脚底下。
他切完西红柿,开火,倒油。油热了之后把西红柿倒进去,滋啦一声,红色的汁液在锅里爆开。然后加水,等水开,下面条。他用筷子搅动面条的样子很笨拙,筷子夹起几根又滑回去,再夹起来再滑回去。
"你行不行。"周砚说。
"不行你来。"
"你让我来的。"
"那你别说话。"
面条煮好了。季淮安盛了两碗,撒上葱花。他把一碗端到餐桌上放在周砚那侧,另一碗放在对面。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吧。"他说。
周砚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西红柿的红色在汤里洇开了,面条是白色的,葱花是绿色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酸酸甜甜的番茄味。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条煮过头了,有点软,但还能吃。
"怎么样?"季淮安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不好吃。"
"……好吃。"
季淮安笑了一下。他低头吃自己那碗面,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周砚看着他吃,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吃过季淮安做的面。一次都没有。季淮安还活着的时候从来没下过厨,唯一会做的是煎蛋,还总煎焦。那这碗面是谁做的?
他低下头,继续吃。西红柿的酸味在舌尖上散开,有一点甜。他忽然想起一个很久远的细节——季淮安说过,他小时候妈妈煮面总是放很多西红柿,说西红柿能让人开心。季淮安说"我以后也煮给我喜欢的人吃,让他开心"。
周砚把最后一根面条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剩了几粒葱花和一点红色的番茄皮。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空碗。
季淮安已经吃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外面还在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蜿蜒的水痕。窗台上摆着一盏台灯,没开,黄铜色的底座上落了一层薄灰。
"你晚上干什么?"季淮安问。
"不知道。你看球吗?"
"今天没球。"
"那看电影?"
"你看什么。"
"家里有投影。"
"那就看呗。"
周砚把碗收进厨房。他站在水槽前刷碗,水声哗哗的,洗洁精的泡沫包住他的手指。他刷完两双碗筷、一个炒锅、一个汤锅,擦干手走回客厅。季淮安已经把投影仪打开了,幕布从天花板降下来,白得发蓝。
"你想看什么?"季淮安拿着遥控器翻菜单。
"你选。"
"我选了你又不看。"
"我看。"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我放了半小时你睡着了。"
"那是加班太累了。"
季淮安没再跟他争。他翻到一个老片子——《星际穿越》,封面是那个著名的黑洞画面,一环一环的橙色光晕像一只眼睛。
"看这个。"季淮安说。
"看过了。"
"再看一遍。"
"你是有多喜欢这片子。"
"因为第一次看的时候你睡着了。"季淮安按了播放键,幕布上开始出现玉米地的画面,风吹着麦浪,金色的,沙沙响。
周砚坐在沙发上。季淮安坐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电影里库珀在追无人机,画面在田埂上颠簸,音乐的节奏快而紧张。
"你第一次看的时候睡到什么时候?"季淮安问。
"忘了。"
"你睡到他们从米勒星球回来才醒。"
"那都一个多小时了。"
"你错过了最精彩的。整个米勒星球那边你都睡过去了。"
"那你后来给我讲了。"
季淮安偏头看他。"我给你讲了?"
"你讲了。散场之后在路边,你给我从头讲到尾。讲了一个小时。"
季淮安转过头看幕布。他的侧脸在投影光的变换里一明一暗,橙色的光把他脸颊的轮廓描出一层暖边。
"那你怎么还记得。"他说。
"因为——"周砚停住了。因为那次散场之后,季淮安在电影院门口拉住他。路灯下面季淮安的眼睛亮得像碎玻璃。他说"周砚,我有个事跟你说",他说"我想跟你过一辈子"。周砚记得那个晚上所有的细节——路灯的颜色、风的方向、季淮安手指攥着他袖口时的力度。但他现在忽然想不起来季淮安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
他记得领口、记得袖口、记得袖口内侧有一点墨渍。但他想不起那件衣服的颜色。
"嗯?"季淮安看他。
"没什么。"
电影继续放着。周砚看着幕布,但注意力不在电影上。他的余光落在季淮安身上——季淮安歪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赤着的脚踝骨凸出来。电视机的光在他脸上变换着颜色,橙色、蓝色、白色。
周砚慢慢偏过头。他的头靠向季淮安的肩膀,额头贴上了那截锁骨。白色T恤的布料很薄,他能感觉到下面皮肤的温度。温的。
季淮安没有动。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周砚的头顶,手指插进头发里,慢慢摸着。动作很轻,指腹在头皮上画着圈。
"你困了。"季淮安说。
"没有。"
"你眼睛都快闭了。"
"……有一点点。"
"睡吧。"季淮安的声音低下来,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电影播完了我叫你。"
周砚闭上眼。他能听见季淮安的心跳——隔着胸腔、隔着T恤的布、隔着皮肤和骨骼。咚、咚、咚。均匀的,缓慢的。和他的记忆里一样。
他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电影已经结束了。幕布上是一片深蓝——演职员表滚动到最后,白色的字在蓝色背景上一行一行往上走。客厅里很安静,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在头顶嗡嗡响着。
周砚躺在沙发上。他发现自己整个人滑下来了,头枕在季淮安的腿上。季淮安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搭着。
"完了?"周砚哑着嗓子问。
"完了。"
"你叫我了?"
"叫了。你没醒。"
周砚坐起来。沙发垫子被压出一个凹陷,他坐直的时候那个凹陷慢慢回弹。他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沾到一点湿意——不确定是眼泪还是睡觉出的汗。
"几点了。"他问。
"快八点了。"
"你……一直没动?"
"动了。"季淮安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你头重。"
"那你不把我弄醒。"
"你睡得跟死了一样。"季淮安站起来,腿大概麻了,他站在沙发前面甩了甩右脚,脚踝发出一声脆响,"我去弄点吃的。"
"我弄吧。"
"你坐着。你都睡傻了。"
季淮安走进厨房。周砚听到冰箱被拉开的声音、保鲜盒盖子被打开的咔嗒声、微波炉启动的嗡鸣声。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门框里漏出来的暖黄色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虎口上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是肋排盒底沾上的肉汁。他忘了洗。他去浴室洗澡的时候只洗了身上,没仔细洗手。他抬起右手凑近看了看,虎口上的暗红色已经干了,嵌在皮肤纹路里像一小块铁锈。
他忽然想起——季淮安抱他的时候,两只手环在周砚的腰上。那个时候季淮安的虎口有没有暗红色的肉汁?
他不知道。他当时没看。
微波炉响了。季淮安端着两碗粥走出来,一碗放在周砚面前的茶几上,一碗自己端着靠在沙发另一头。
"吃吧。热的。"
周砚低头看那碗粥。白粥,上面撒了一点榨菜末。是他冰箱里唯一能直接吃的食材——榨菜,开袋即食,不用加工。
他端起碗,勺子在粥里搅了两圈。热气扑在脸上,米粒已经炖化了大半,汤汁稠稠的。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但他没吐出来。温热滑腻的米粥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成一团暖。
季淮安也在喝粥。他喝粥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勺子碰在碗沿上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好吃吗?"季淮安问。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好吃。"
季淮安笑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睫毛在暖光里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周砚看着他。看他用勺子舀粥、把粥送到嘴边、嘴唇抿住勺沿、咽下去。每一个动作都很完整,每一个细节都和记忆里的季淮安一模一样。步距、肩宽、右手比左手摆幅大一点、右脚鞋带松半截、后颈那颗痣、锁骨那根淡蓝色的血管、嘴唇的弧度、手指的凉。
全部正确。
周砚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槽。他走到阳台打开窗户——雨停了。夜里的空气又凉又湿,灌进来的时候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小区路灯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你要站多久。"季淮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透透气。"
"外面冷。进来吧。"
周砚关上窗。他转过身,季淮安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推拉门旁边,白色T恤、光脚、头发翘着。他背后是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整个人被那光镶了一圈柔和的轮廓。
"你今天——"周砚开口。
"嗯?"
"你今天……一直在家?"
季淮安歪了歪头。"我不在家能在哪。"
周砚看着他。他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想问"你去了哪里",他想问"那件深蓝色卫衣为什么吊牌还没剪"。但他什么都没问。他走过去,从季淮安身边擦过,走进卧室。
"睡吧。"他说。
季淮安跟着他走进卧室。周砚掀开被子躺下去,面朝天花板。他听到季淮安那边床垫响了一声——那个人也躺下来了。被子的边缘被扯了扯,床单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然后安静了。
周砚侧过身。季淮安面朝着他,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睫毛在下眼睑投出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
周砚看着他。在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橘色。那线光落在季淮安的脸颊上,勾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周砚伸出手。他的手指停在季淮安的脸颊前面——隔着半厘米的空气。他没有碰下去。
"周砚。"季淮安闭着眼睛说。
"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周砚收回手。他把那只手压在枕头底下,手指攥紧。
"没什么。"他说,"睡吧。"
季淮安没有睁眼。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睫毛没动,嘴唇还是微微张着。但周砚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像一阵风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我下周出差。"
"嗯。"
"三天就回来。"
"嗯。"
"你别——"季淮安停了一下。他的睫毛动了动,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你别走。"
周砚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听着季淮安的呼吸声——均匀的、绵长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和他早上醒来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不走。"他说。
他没有睁开眼。但他知道季淮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被扯过去了一点,床垫的弹簧响了一声。
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
周砚睁开眼。黑暗里,他只能看到季淮安后背的轮廓——被子隆起的弧度,肩膀的线条,后颈那颗痣的位置。
他盯着那颗痣的位置看了很久。窗外路灯光把窗帘的纹理投在天花板上,细长的、一道道的光影,像栅栏。
周砚忽然想起一个日子。他想不起具体的数字,但他想起了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黑暗,也是这样的路灯光。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塑料椅面是凉的,后背靠着的墙壁是凉的。护士从门里出来,嘴巴张开又合上,嘴唇翕动了几次但周砚只听见了自己耳鸣的声音。
他想起那个夜晚之后,他回到家。他推开门,玄关的灯是亮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鞋柜上并排放着的两双鞋——一双他的,一双季淮安的。季淮安的鞋带松着半截。
那天他在玄关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都灭了。久到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变成灰色。
然后他把季淮安的鞋摆正了。两只并排,鞋头朝外,右脚鞋带系紧了。
第二天早上他煎了两个蛋。一个焦的,一个溏心的。焦的放在对面。
他连续煎了七年。
周砚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黑暗里,季淮安的后背轮廓安安静静地卧在床的另一侧,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呼吸还在。周砚对自己说。他的呼吸还在。他就在这里。他下周要去出差,周三走,周六回。他煮了面,西红柿鸡蛋面,他还说——他说西红柿能让人开心。
周砚的手指在枕头底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从指缝间渗出来。他没有松开。
他听着那片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风钻进来,窗帘动了动,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他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变成了白色。天亮了。雨还在下。
周砚转头看向左边。
左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进床垫缝隙里,一丝褶皱都没有。枕头摆在床头正中间,枕套上的压痕已经被抚平。
季淮安不在。
周砚坐起来。他赤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走到厨房——水槽里只有他昨晚用的粥碗。对面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炒锅挂回了挂钩,案板上没有西红柿的汁水,没有葱花碎末,没有面条的痕迹。
他打开冰箱。冷藏室里,两盒肋排并排放着。一盒是昨天买的,包装盒底渗着一圈暗红色的肉汁。另一盒——是他上周买的,包装完好,价签还贴着。两盒一模一样。
周砚关上冰箱门。
他走回客厅。投影幕布已经收上去了,天花板上只露出一个白色的收纳槽。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进卧室。他拉开衣柜。左边那排白衬衫十二件,整整齐齐,衣摆和衣摆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最左边那件的袖口内侧有一小块墨渍。
周砚站在衣柜前面。他看着那排白衬衫,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件。白色,领口有点松。他闻了一下——雪松。淡淡的,像一个人刚走开。
他把那件衬衫穿上了。比他的尺码大一号,衣摆盖过手腕。他扣上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最上面那颗扣子他扣紧了。
他走到玄关换鞋。鞋柜上两双鞋并排放着——一双是他的,一双是季淮安的。季淮安那双右脚鞋带系得紧紧的。
周砚弯腰,把那根鞋带松开。系成松垮垮的、走几步就会散开的样子。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亮了,灰白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墙面上。
他走出门。身后,玄关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