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周砚在餐桌 ...

  •   周砚在餐桌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花瓣的左侧移到了正上方。那束栀子花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白得像一小团凝固的、被晨光照透了的光。他后来转身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完了。今天又是晴天,阳光把对面楼房的墙面染成暖融融的浅米色,几扇开着的窗户反射着碎金似的光。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杯架,换了衣服出门。

      今天穿的是白色衬衫——自己的,合身的,扣子扣到第二颗。外面套了那件深灰色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着鞋柜——两双拖鞋并排,灰色那双的右脚鞋带还系着他昨天晚上系的扣。他看了一眼,然后换好鞋,推开门。

      走廊里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带。他走进那道亮带里,走到电梯口。电梯从七楼下来的时候门开,里面没有站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不锈钢门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整齐,脸色正常,嘴角——他偏了偏头,发现自己的嘴角没有弯着,也没有抿着,就是平的一条线。他看着那条线,把嘴角往上抬了抬,又松开。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比走廊里更亮一些。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沿着小路走着。他经过那排信箱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信箱的铁皮上落着一层薄灰,但今天是个晴天,灰尘在阳光下反着微光。

      他走到公司,进了电梯,上了二十一楼。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小林坐在她工位上,正吃着一只苹果。她看见他就笑了一下,举着苹果晃了晃。"老师早!今天天气真好。"

      "早。是挺好。"

      "你这周末有安排吗?"

      周砚想了想。今天是周五。周末。"……没有。"

      "那我们部门聚餐你来不?老赵组织的。"

      "应该来吧。到时候看。"

      "那行。那算你一个。"小林又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周砚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上午处理了一批邮件和文件,中途去茶水间接了一次热水。他在茶水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往下看了看街道——阳光正好,金黄的梧桐叶在风里落着,覆盖着灰白色的人行道路面。他看到一些人在街上走着。穿白衬衫的男人、穿灰色外套的女人、一个背着书包跑过的学生。没有穿浅灰色薄外套的人。

      他回到工位继续工作。午休的时候他去食堂打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阳光落在他的餐盘边缘,他吃着吃着走了一下神——他在想,那张纸条上写着"晚上回来"。晚上。晚上是几点。天黑了算晚上,还是吃完饭算晚上,还是他下班到家之后算晚上。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筷子拨了拨盘里剩下的几颗米饭,继续吃。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多一些。他处理完文件之后又开了半小时会。快五点的时候他看了看手机——通知栏里有一条消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半。

      "晚上我回来了。"

      周砚看着那行字。"晚上我回来了。"六个字。他看了两遍。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他继续看着面前的报表,直到开会的人陆续离开了会议室。他站起来走回工位的时候感觉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他把最后一份文件签了字,关了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夕阳正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方。天空被染成了一大片由橘到粉到浅紫的渐变,像一幅被从上到下缓缓涂开的水彩。空气中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暖意——太阳还有温度,但空气已经开始转凉了。他沿着街道走着,步伐不快不慢。路过了面包店——橱窗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几排码好的面包。路过了花店——店主正在往门外的水桶里换水,水花溅在灰白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路过了药店——那盏绿色的十字灯箱已经亮起来了。窄巷入口——阳光在巷子里拉出一道细长的暖金色光带,一直延伸到铁门前的脚下。他没有走进巷子。他继续走,走回家。

      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他换了鞋——自己的拖鞋。鞋柜上那双灰色毛绒拖鞋还在,右脚鞋带系着。他换了鞋之后走进客厅。餐桌上那束栀子花还在盛放着,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白。花旁边——多了一袋东西。牛皮纸袋,袋口折了几折,像装着什么。

      周砚走过去把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袋牛角包,还带着烘焙店残存的温热。旁边是一小盒黄油,带盐的。纸袋的底部垫着一张超市小票。他把小票抽出来看了看——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七分,地点是他们小区门口那家面包店。他看了一眼消费金额,然后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个牛角包,掰了一块送进嘴里。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是软的,带着黄油的香气和微微的甜。他嚼着,把剩下的牛角包放在桌上,牛皮纸袋折好。

      然后他走到卧室。他换了居家穿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他走回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书签。一张细长的白色硬卡纸,放在《百年孤独》的书封上面。他走过去拿起来看——卡纸的一面上用圆珠笔画了一棵树。线条简单但能看出来,一棵有粗壮树干和巨大树冠的树,树冠的轮廓边缘画着一圈细小的弧线,像叶片,像风在吹动叶片。

      周砚看着那幅画。他用指尖碰了一下树干部分的线条——圆珠笔的笔迹有一些微的凸起,是用力压出来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签夹进了《百年孤独》的最后一页,合上书,放回茶几上。

      他站在客厅里。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在他脚边铺了一小片暖金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开始做饭。他煮了米饭,炒了一盘青菜,又用冰箱里剩下的排骨和昨天那锅汤底炖了个汤。在厨房里忙的时候他听到门锁响了一声。咔嗒。他停下炒菜的手,偏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脚步声从玄关传进来,不重不快,然后是换鞋的声响、拖鞋蹭过地板的细碎摩擦。脚步声走近了,在厨房门口停住。

      季淮安靠在门框上。浅灰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白色T恤的领口。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袋,袋口系着结。他举起来朝周砚晃了晃。

      "草莓。"

      周砚看着那个袋子。袋子里面透出一点红色。"你哪儿买的。"

      "路上。看见有人卖。买了。"

      "不是去面包店了。"

      季淮安歪了歪头。"面包店也去了。草莓是回来的路上买的。"

      他把袋子放在料理台边上。然后他走近两步,走到周砚旁边。他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汤——汤色已经炖成了乳白色,排骨的肉在汤面上微微浮动着,几粒红枣和枸杞在汤水里滚来滚去。

      "香。"他说。

      "洗手。准备吃饭。"

      季淮安去洗了手。他回来的时候周砚已经把菜端上桌了——米饭、青菜、排骨汤。两副碗筷并排摆着。季淮安坐下来的时候那束栀子花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淡淡地散着清香。

      他们开始吃饭。青菜炒得刚好,翠绿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排骨汤里的肉已经炖得很软了,用筷子轻轻一碰就从骨头上滑下来。周砚给自己夹了一块,又给季淮安夹了一块。季淮安低头吃了,嚼着嚼着点了点头。

      "好喝。"

      "那多喝点。"

      两个人吃着饭,窗外的暮色从深紫变成了墨蓝。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餐桌上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在墙面上投下交错的明暗。

      吃完饭之后周砚洗了碗。季淮安站在他旁边,把那袋草莓拿出来洗了。水龙头下红色的果实被水流冲得滚动着,表面细小的籽在光里发亮。他把洗好的草莓放在一只白瓷碗里,端到餐桌上。周砚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出来,看到那碗草莓摆在栀子花旁边。红色的和白色的在灯光下像一个精心摆过的静物。

      他走过去拿了一颗。草莓是凉的,表面还带着水珠。他咬了一口——甜的,微酸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他又拿了一颗递给季淮安。季淮安接了,咬了一口,嚼着。

      "甜吗。"周砚问。

      "甜。"

      他们在餐桌两边坐下来。中间的栀子花和草莓,一白一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各自泛着光。季淮安把面前的草莓碗往周砚那边推了推。

      "你多吃点。"

      "你买的。你也吃。"

      "我吃的没你多。"

      周砚又拿了一颗。他吃完了之后看着对面的人。季淮安也在看他,眼睛在灯光里是深褐色的,像两颗被暖光照透了的茶色玻璃珠。他的嘴角弯着。

      "你今天去面包店。"周砚说。

      "嗯。"

      "看到牛角包。想到我。"

      季淮安偏了偏头。"也想到了你。"

      "也想到了。先想到谁。"

      "先想到你。然后想到牛角包。"

      周砚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动,那根线弯了一点点。"然后买了。"

      "买了。还买了黄油。"

      "看到了。"

      "看到了。"

      他们坐在那里。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街道上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远。栀子花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流动着。

      "你今天写了纸条。"周砚说。

      "嗯。写了。"

      "你写'今天不是走了'。"

      "嗯。"

      "是出去一下。晚上回来。"

      "嗯。"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对面那个人坐在灯光里的样子——白色T恤,翘着几缕头发,嘴角弯着的弧线。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灯光映成暖褐色的眼睛。

      "你写了'晚上回来'。"周砚说。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周砚站起来。他走到季淮安那边。他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季淮安仰起头看他,他的瞳孔里映着灯光和周砚的轮廓。周砚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季淮安的额发——软的,温的。他的手指沿着额角的弧度慢慢滑下来,落在他的耳边,轻轻触了一下耳垂——温的。

      "明天。"周砚说。

      "明天在。"

      "后天。"

      "在。"

      "大后天。"

      季淮安看着他。他的嘴角弯着。他伸手握住了周砚落在他耳边的那只手,把那只手拉下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着周砚手指的形状和掌心的纹路。

      "都在。"他说。

      周砚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温的,真实的。他反握住了那几根手指,把它们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季淮安。"

      "嗯。"

      "你别松手。"

      季淮安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光里亮着,像两粒被点燃的深色琥珀。他握紧了周砚的手。

      "不松。"他说。

      他们在餐桌边站了很久。栀子花的香气在灯光里慢慢飘散着。碗里的草莓在慢慢变温。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根橘色的亮线。然后他们走回卧室。周砚换了睡衣,季淮安换了灰色T恤。两个人躺下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根不变的橘色亮线。

      周砚侧过身。面朝着左边。黑暗里季淮安的轮廓侧躺在他旁边的位置,面朝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在黑暗里只能看到对方轮廓最暗的那条线和呼吸让那条线微微起伏的节奏。

      "季淮安。"周砚说。

      "嗯。"

      "你今天说了'晚上回来'。"

      "嗯。"

      "你说到了。做到了。"

      黑暗里他看不到季淮安的表情。但他感觉到那只手在被子下面找到了他的手。温的,手指扣进来,指节贴着指节。

      "明天也是。"季淮安说。

      周砚闭着眼。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和重量。他能听到对面传来的呼吸声——均匀的,轻的。他在那片呼吸里慢慢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天亮了,但今天没有阳光直接从缝隙透进来——云层又变厚了。他睁开眼——左边空着。枕头上有一道压痕,清晰的,一个人头靠过的弧度。床单上有褶皱,从他那一侧延伸到枕头的方向。他坐起来。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压痕——凉的,但轮廓还很清晰。

      他下床。他走到客厅——餐桌上那碗草莓还在,剩了半碗。栀子花还在开着。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白纸对折了一次。他走过去拿起来展开。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备注:这次也是'出去一下'。不是走了。中午之前回来。"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看了两遍。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其他几张叠在一起。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站在窗边喝着水,看着外面的天空——云层是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块被仔细铺平的旧布。没有阳光,但天光还是亮的,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亮。

      他喝完水。他换了衣服——白T恤、灰色厚外套。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着鞋柜上那双灰色毛绒拖鞋——今天鞋带没有系。松着垂在鞋面的两侧。他弯腰把那根鞋带系上了,双结。然后他直起身,推开门。

      走廊里安静。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从七楼下来,门开——里面站着六零一的邻居,灰白头发,今天没有穿夹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他看见周砚就笑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

      "早。今天周六吧?不上班?"

      "不上。"

      "出去玩?"

      "找人。"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多看了周砚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挺好的。周末走走。"

      "嗯。"

      周砚走进电梯。门合上。他看着不锈钢面上的自己——头发整齐,脸色正常。他的嘴角今天没有去抬。他看着镜面里那条平直的线,然后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阳光——灰白色的、没有方向的、均匀的亮光——从门外涌进来。

      他走出单元门。空气是凉的但没有风。天空是灰白色的,均匀的,像被一张巨大的白纸覆盖着。他沿着街道走着,路过了面包店——橱窗里的灯亮着。路过了花店——门口的水桶里插着新花。路过了药店——绿色的十字灯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一种柔和的光。他在窄巷入口停下来。他偏头看着巷子深处——灰白色的天光在窄巷里拉出一道均匀的亮带,墙根的青苔是深绿色的。铁门锁着。

      他走进去。他走到铁门前面,翻上了门顶。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草在灰白色的光里是哑绿色的,没有阳光的照射,那些绿色显得更深、更安静。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无风的空气里安静地垂着。几片黄叶落在草丛里,因为今天没有风,它们没有被吹走,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被放着没动的信。

      那朵小白花还在。它还在槐树根旁边的位置。今天没有风,它没有在颤,就那么安静地开着,细小的花瓣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周砚坐在那里。他等了多久他不知道。灰白色的天光在他头顶没有移动的迹象,没有影子拉长或者缩短。时间在那种均匀的光线里仿佛被暂停了。他坐在门顶上,看着院子里的草和树和花。

      他听到脚步声。从巷口传进来的,不重的,不快的。他没有回头。那个人翻上了铁门,在他旁边坐下来。浅灰色外套,白色T恤领口。头发翘着。今天没有风,他的头发没有动,就那么翘着。

      "你在等我?"季淮安问。

      "嗯。"

      "等了多久?"

      "一会儿。"

      季淮安偏头看着他。灰白色的天光把他的瞳孔照成了一种柔和的中褐色,不深不浅的。他的嘴角弯着。

      "我回来了。"他说。

      周砚伸出手。他碰到了季淮安的手——温的。他把那只手握住,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回握了一下。

      "你回来了。"他说。

      他们坐在门顶上。灰白色的天光均匀地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和交握的手上。院子里很安静,没有风,草和树都静止着,像一幅被画好了还没有干的画。

      "你今天去了哪里。"周砚问。

      "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一个——"季淮安偏头想了想,"有花的地方。白色的。"

      "比这朵大?"

      "大一些。"

      "什么花。"

      "不知道名字。"

      周砚握着那只手。他能感觉到那截手掌的宽度和骨骼的硬度。他侧过头看着季淮安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他的轮廓被勾得很清晰,鼻梁、下颌、嘴角的弧线。

      "你明天还出去吗。"周砚问。

      "嗯。"

      "去哪儿。"

      "一个地方。"

      周砚没有追问。他转回头看着院子里的草和树。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它在他掌心里的温度和重量。

      "那你明天写纸条。"他说。

      季淮安偏头看着他。他的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点。"好。写纸条。"

      "写'我出去了。很快回来。'"周砚说。

      "好。写'我出去了。很快回来。'"

      "底下写'这次不是走了'。"

      "写'这次不是走了。'"

      "写完放桌上。"

      "放桌上。用东西压着。"

      周砚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灰白色天光里柔和的中褐色的眼睛。他看着它们,看着那两粒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轮廓。

      "那我等你。"他说。

      季淮安收拢了手指。他的手在周砚的掌心里握紧了一些——温的,实的。他看着周砚的眼睛,嘴角弯着。

      "好。"他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