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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那天晚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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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家做饭。从铁门上翻下来的时候灰白色的天光已经开始变暗了,从均匀的亮变成了一种逐渐收拢的、带着一点暖意的暮色。他们并肩走出窄巷,季淮安的手还握在周砚的掌心里。街道上的路灯正在依次亮起来,第一盏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亮了,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像有人沿着街道走着一盏一盏地点亮了它们。
"去哪儿吃饭。"季淮安问。
"附近有家面馆。"
"又吃面。"
"那你想吃什么。"
季淮安偏头想了想。"巷子口的馄饨。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你什么时候路过。"
"就上次。你去河边那天。"
周砚想了想——那条有柳树的河。那棵柳树现在叶子应该已经落了大半了。他点了点头。"那去。"
他们走到那家馄饨店的时候天正在从深蓝变成墨蓝。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几张小桌子靠墙摆着,每桌上放着一瓶醋和一小罐辣椒油。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两位?坐那边。"
他们在一张靠窗的小桌子旁坐下来。两碗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白气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升腾着,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和虾皮的淡粉色。周砚低头吹了吹汤,用勺子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皮是薄的,馅是鲜的,汤是烫的。他嚼着的时候感觉对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
"你看我干嘛。"
"看你吃。"
"你馄饨要凉了。"
季淮安低下头也开始吃。他吃馄饨的样子和吃面一样慢,一颗一颗的,咬一口吹一下再咬一口。周砚看着他的动作——他咬馄饨的时候嘴唇会先碰一下汤面试温度,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出阴影。他看着他吃完了半碗,自己才低头继续吃。
吃完了之后周砚去付了钱。老板娘接过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两个人吃得好吧?"
"嗯。好吃。"
"下回再来。"
"好。"
他们走出馄饨店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街道上的路灯亮成一串温暖的橘黄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空气中带着凉意,季淮安缩了一下脖子,把浅灰色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
"冷?"周砚问。
"有一点。"
"那走快点。"
"走快了风大。"
"那走慢点。"
他们走慢了。两个人的手还握着,插在周砚的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两个人的手指交缠着,在布料围成的小空间里共享着温度。他们走过了面包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了一半,窗帘从里面遮着。走过了花店——也关门了,但门口的水桶还放在外面,桶里的白花在路灯下反着光,像一个被遗忘的、正在夜风里安静开放的小角落。走过了药店——绿色十字灯箱亮着,在夜色里像一颗不会闪烁的信号灯。
走到家的时候周砚的口袋里还是暖的。他开了门,换了鞋。季淮安也换了鞋——灰色毛绒拖鞋,右脚鞋带是他今天早上系的,双结还保持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鞋带,然后走进客厅。
"今天不用写纸条了。"季淮安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说。
"嗯。今天不用。"
"今天回来了。"
"回来了。"
周砚在另一边的沙发角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两三个靠垫的距离。电视没有开,茶几上的《百年孤独》合着,书签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角。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细长的亮线。那道线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白色细丝绷在夜色里。
"明天。"周砚说。
"明天写纸条。"
"写什么。"
季淮安偏头看着他。暗光里他的轮廓被路灯描了一道细细的亮边,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颌。他的嘴角弯着。"写'我去看那棵树了。中午回来。'"
"哪棵树。"
"银杏那棵。"
"叶子还多吗。"
"应该还有。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那道被路灯描出的亮边,看着嘴角那根弯着的弧线。"……明天下午。"
"行。下午。"
"我上午去买花。"
"买什么花。"
"不知道。看到了再说。"
季淮安点了点头。他往后靠进沙发背里,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周砚也靠进沙发背里。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根亮线,安静地横穿整个房间。
"你今天写了纸条。"周砚说。
"嗯。"
"你说'很快回来'。"
"嗯。"
"你回来了。"
季淮安偏过头看着他。暗光里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粒被夜色浸透了的石子。"嗯。回来了。"
周砚伸出手。他碰到季淮安放在沙发垫子上的手——温的。他把那只手拉过来,手指扣进指缝里。两个人并排坐着,手握着放在两个人之间。
"明天等你。"周砚说。
"好。"
他们在客厅坐到了夜色更深。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后来周砚站起来说"去睡吧",季淮安也站了起来。他们走回卧室,换了睡衣,躺下来。
黑暗里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亮线。周砚侧过身,面朝左边。季淮安侧过身面朝着他。两个人的轮廓在暗光里各自被勾了一道细细的亮边。
"季淮安。"周砚说。
"嗯。"
"你今天去了哪里。"
"……那棵银杏树。"
"你自己去的?"
"嗯。"
"去干什么。"
"坐了一会儿。"
"坐在那里。想什么。"
季淮安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周砚能看到他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他偏了偏头,像在调整一个角度。
"想今天回来的时候说什么。"季淮安说。
"说什么。"
"说'我回来了'。"
周砚看着他。黑暗里他看不清楚季淮安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温的,指节微微屈着,扣在他的指缝里。
"然后呢。"周砚说。
"然后你说了'你回来了'。"
"嗯。"
"就这些。就够了。"
周砚闭着眼。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和重量。他听到季淮安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均匀的,轻的,像不会停的钟摆在走着。
"明天。"他说。
"明天。"
他睡过去了。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天亮了,云层还是覆盖着天空,没有阳光直接透进来。他侧过头——左边空着。枕头上有一道压痕,清晰的。床单上有褶皱。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一次。
他拿起来展开。
"我去看银杏树了。叶子还在。中午回来。"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外面套了深灰色外套。他走到餐桌边——栀子花还在盛放着,但有几片花瓣开始微微泛黄了。他摘掉了两片枯了边缘的花瓣,换了水。
他出门的时候天是灰白色的。没有风,空气安静。他沿着街道走着,路过了面包店、花店、药店。他走进窄巷的时候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回荡着。他走到铁门前面翻了上去,坐在门顶上看着院子。今天的院子和昨天差不多——灰白色的天光把草和树染成了柔和的哑绿色。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地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碎屑。那朵小白花还在,细小的花瓣在无风的空气里静止着。
他坐在那里。时间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慢慢地过。他听到远处的市声——车声、人声、偶尔的喇叭声——隔着几条街的距离变成了模糊的底噪。他坐在门顶上听着那些声音,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朵白色的小花上。
他坐到了阳光开始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时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片薄薄的暖金色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把那片区域的草叶照成了鲜亮的绿色。他看着那片光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着,从草叶的尖端移到根部,又从根部移到旁边的落叶上,把那片金色的落叶照得像一小块被点燃的琥珀。
他听到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他没有回头。那个人翻上了铁门,在他旁边坐下来。浅灰色外套,白色T恤领口。今天的头发比平时更翘一些,像被风吹过但没来得及整理。
"叶子还在?"周砚问。
"还在。掉了一些。"
"掉了很多?"
"地面铺了一层。树上的还有一半。"
周砚偏过头看着他。灰白色的天光和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同时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染成一种明暗交织的、温暖的色调。
"你去坐了多久。"
"坐了一会儿。"季淮安说,"然后回来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他想了想,"一个人坐在树下。还有一个小孩在捡叶子。"
"你坐了多久看他们。"
"一会儿。"
"你下次坐久一点。"
季淮安偏头看着他。他的瞳孔在灰白色的光里是柔和的中褐色。嘴角弯着。"坐多久?"
"坐到想回来的时候再坐一会儿。"
季淮安看着他。他的嘴角弯着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他伸出手来握住了周砚的手——温的。两个人并排坐在门顶上,手握着放在季淮安的膝盖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片在慢慢移动着,从草叶上移到了槐树的树干上,把那块粗糙的树皮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浅金色。
"今天还早。"季淮安说。
"嗯。"
"你买花了?"
"没有。先来这儿了。"
"那一起去买。"
"好。"
他们从铁门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季淮安先下来,伸手接了一下周砚的手肘。两个人的手在落地之后没有松开。他们走出窄巷,沿着街道往花店的方向走。云层的缝隙在慢慢扩大,阳光落下来的面积越来越大,街道上开始出现明暗交错的斑块。
花店的老板是个穿围裙的年轻女人,正在往门口的水桶里插新到的花。她看见他们就笑了一下。"选花?"
"嗯。"周砚站在门口的水桶前面看。白花、粉花、紫花。他的目光在一束白色的百合上面停了一下——花苞还很紧,像一个个还没打开的细长包裹。"这个。还有这个。"他又指了一束白色的小雏菊。
"好。"老板把两束花包好递给他。牛皮纸裹着白花,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
周砚付了钱。他把两束花夹在臂弯里,和季淮安并肩往回走。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季淮安走在他右边,步子和他同步。他们走过了面包店、药店,在窄巷入口的时候没有停。他们走回了家。
开了门。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光线穿过云层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了温暖的光块。周砚把那两束花拆开,百合插进一只玻璃瓶,小雏菊插进另一只。他把两只花瓶并排放在餐桌上,栀子花、百合、小雏菊——三束白色的花在暖金色的光里各自伸展着。栀子花舒展着宽大的花瓣,百合还是紧裹的花苞,小雏菊是一簇一簇细小的白色星点。
"好看。"季淮安站在餐桌旁边说。
"嗯。"
"这么多花。"
"多养几天。"
季淮安伸手碰了一下百合的花苞——硬的,紧的,像一只还没决定要打开的手。"会开的。"
"会开。"
他们站在餐桌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铺了一片温暖的金色。周砚看着他碰花苞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金色的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只手——温的。季淮安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周砚的手指滑进去,扣住。
"下午干什么。"季淮安问。
"你说去看银杏。"
"嗯。去。"
"那下午去。"
"中午先吃饭。"
"嗯。中午先吃饭。"
他们站在阳光里。三束白花在暖金色的光里各自亮着。窗外云层的裂缝在扩大,阳光在房间里铺得更宽了。周砚握着那只手,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和重量。他能感觉到季淮安站在他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隔着两层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微弱的暖意。
"季淮安。"他说。
"嗯。"
"你明天还写纸条吗。"
季淮安偏过头。他的眼睛在阳光里被照成了浅褐色,瞳孔像两粒被点亮的琥珀。他嘴角弯着。
"写。明天写。"
"写什么。"
"写——'我去一个地方。中午回来。'"
"什么地方。"
"不知道。到时候知道。"
"那你怎么写。"
"写'一个地方'。"
周砚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那双被阳光照亮的眼睛,看着那两粒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轮廓——小小的,温暖的,缩在光点的正中央。
"那你写。"周砚说。"我等着看。"
季淮安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周砚的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两个人站在那里,三束白花在他们的视野边缘盛开着。窗外的云层继续裂开着,阳光落下来,铺满了餐桌、花瓶、两个人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