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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周砚在那束 ...

  •   周砚在那束栀子花前面坐到了夜色完全沉下来。路灯的光在窗帘缝隙里画着那道细长的橘色亮线,和餐桌上的白色花束在暗光里形成一种沉默的对照——一朵在远处亮着,一朵在近处。他后来站起来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灌满了客厅,把那束花照得更加清晰了。花苞又展开了一些,花瓣边缘微微向上翘着,像一只正在慢慢松开的手。他看着那束花,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一片花瓣——柔软的,微凉的。然后他转身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喝完水,洗了杯子。他没有做饭——不饿。他走到卧室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窗帘缝里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根细长的亮线。他看着那根线,看着它贴着天花板的白面安静地延伸着。左边的枕头空着。他侧过身,面朝左边。枕头上今天没有压痕,平整的,像一块刚刚被抚平过的布。他伸手碰了一下枕头的边缘——凉的。然后他缩回手,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你今天发的消息。"他说。

      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空枕头。窗外的风很轻,偶尔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发出极细的呜咽。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收到了。"他对着黑暗说。

      他睡过去了。一夜无梦,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白色的,天已经亮透了。他坐起来的时候感觉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下的青色淡了,他站在穿衣镜前面看了看自己——颧骨的棱角还在,但没之前那么突出。他刮了胡子,换了衣服。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那件深灰色厚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阳光正从东窗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那束栀子花上。花在晨光里白得像一小团被压缩过的雪,花瓣完全展开了,舒展着,边缘微微反卷。他走过去闻了闻——清香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凉意。他给花换了水,摘掉了一片边缘开始发黄的小花瓣。

      他出门。阳光铺满了整条街道,空气清冽。今天和昨天一样晴,天蓝得透亮。梧桐树的叶子更黄了,金色的叶子在枝头摇着,被风吹落几片,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的一层。他走过窄巷入口的时候没有停。他走过药店的时候也没有停。他走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几分钟。

      一天的节奏和昨天一样——工作、食堂、工作。午休的时候他站在走廊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秋天的阳光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他转身走回工位。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在楼下。"

      周砚看着那三个字。他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往下看——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浅灰色薄外套,白色T恤领口露出来一截。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写字楼的方向。他的脸在远处的阳光里看不清,但周砚知道他在看自己这个方向。

      周砚转身走回工位。他拿起外套穿上,把手机和钥匙放进口袋。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了小林。

      "老师?你下班了?"

      "嗯。有事,先走一会儿。"

      "哦——好。那你路上慢点。"

      他走进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二十一跳到二十再到十九。他数着那些数字,数到一的时候门开了。他大步走出写字楼。阳光迎面照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转过弯,走向街道对面。

      季淮安还站在那棵行道树旁边。浅灰色外套,头发在风里微微动着。他看着周砚走过来,嘴角弯着。周砚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

      "还没到六点。"

      "提前来了。"

      周砚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那件浅灰色外套的肩线照成暖白色。他的头发有几缕被风吹乱了。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

      "你来了多久?"

      "没多久。"

      "等了多久。"

      "十几分钟。"

      周砚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街道上的车流和行人在他们身边经过。季淮安歪了一下头,目光从周砚的脸上移到他那件深灰色外套的领口上。

      "你今天穿得挺好看。"

      "天天都这么穿。"

      "今天特别好看。"

      周砚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但季淮安看到他嘴角动了之后笑得更明显了一些。他伸出手来,握住了周砚的手——温的。他拉着周砚的手往街道的那一头走。

      "去哪儿。"

      "带你去看树。"

      "什么树?"

      "昨天跟你说的。那棵大的。叶子黄的。"

      周砚跟着他走。他们的手没有松开,季淮安走在他右前方半步的位置,拉着他的手穿过人群和光影。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投在地面上,像一个正在被描出来的、更大的轮廓。他们走过面包店、走过花店,在药店门口转了个弯,走进了一条周砚没有走过的路。路变窄了,两边的建筑矮下来,墙面爬着枯藤。阳光从建筑物的缝隙里穿过来,在路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亮条和暗条,像一架巨大的琴键。

      季淮安走得不快不慢,他的肩膀偶尔碰到周砚的肩膀。他们转过两个街角,穿过一条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的小巷——阳光从巷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细细的金色丝线织成的帘子。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空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立在空地正中。树干粗到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在风里轻轻摇着,满树的金色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像一片被点燃的、缓缓燃烧的云。地面上铺满了落下的叶片,厚厚一层,金色的、浅黄色的、边缘带着一丝绿意的——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一种柔软的、干燥的沙沙声。

      周砚站在那片金色叶子的边缘。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阳光在叶片之间跳跃着,把每一片叶子都照成了半透明的金色薄片。他的脚踩在落叶上,脚底传来那种柔软的、沙沙的触感。他走了两步,脚下金色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被碾碎了的阳光。

      "就是这棵?"他问。

      "嗯。"季淮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还握着。

      "你怎么找到的?"

      "走着走着就找到了。"

      周砚抬起头。树冠在他头顶铺开一片巨大的金色穹顶,叶片之间漏下来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脸上。那些光点像在慢慢移动、呼吸着,随着风一明一灭的。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树干前面。他伸手碰了碰树干——树皮是粗糙的,一道道深灰色的裂纹在金色的光影里像是大地干涸之后的纹路。

      季淮安走在他身后。他走到周砚旁边停下来。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四周是金色的落叶和阳光。风从树冠上穿过,叶片沙沙响着,像一场正在落下的、极轻极轻的雨。

      "你昨天就坐在这里。"周砚说。

      "嗯。"

      "靠在这里。"

      "嗯。"

      "在想什么。"

      季淮安偏过头。阳光透过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细碎光斑。他的眼睛在那些光斑里像是两颗被树影和水纹同时碰过的石头,颜色忽明忽暗。

      "想一些以前的事。"他说。

      "什么事。"

      季淮安抬起目光。他看着树冠上层那些被阳光照透了金色叶片。他的目光在那些叶片的边缘缓缓移动着,像在追着一片正在飘走的记忆。

      "想过——"他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周砚看着他。他握着季淮安的手。"你还记得。"

      "嗯。记得。"

      "是什么样?"

      季淮安转过头。他看着周砚的脸。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在他的眼眶下投出一道极浅的阴影。他的嘴角弯着。

      "你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是开的。你在和别人说话。你说话的时候手在比划。"他停了一下,"你手比划的时候,手指是弯着的。"

      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没有握着季淮安的手。他张开手掌又合上,看着自己手指的形状。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但季淮安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看了我一眼。"季淮安说,"就一眼。然后你又转回去继续说话了。但我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看着周砚的眼睛,那双被金黄色的树影和阳光同时映着的眼睛。"我回去的时候在想,那个人还会看第二眼吗。"

      周砚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只剩一臂。他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季淮安的颧骨——温的。他的拇指擦过那道骨骼的弧度,在阳光和树影的交错之间慢慢地滑到了季淮安的嘴角。

      "我看了。"周砚说。

      "多少眼?"

      "数不清了。"

      季淮安低了一下头。他的额头碰到了周砚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空间里交缠着,温的、轻的。季淮安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落在周砚的嘴角旁边——轻的,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几乎不惊动波纹。

      "我也数不清了。"他说。

      周砚闭着眼。他的额头贴着季淮安的额头。他能闻到季淮安身上的气味——柠檬洗发水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睫毛在微风中轻轻动着,扫过自己颧骨上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温的。

      "季淮安。"他说。

      "嗯。"

      "你今天晚上——"

      "在。"

      "明天——"

      "也在。"

      "后天——"

      季淮安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动了动,从嘴角旁边移到周砚的嘴唇上。这一次比前一次长了一些。温的。软的。带着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着的声音作为背景。

      他退开的时候嘴角弯着。他看着周砚的眼睛。

      "都在。"他说。

      周砚看着他。阳光在他背后的树冠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亮片,风穿过叶片之间的缝隙,把那些金色的光点摇散又聚拢。季淮安的脸在那片光的背景里被勾出了一道暖色的边。他的头发在风里微微动着,几缕碎发在额前晃着。

      "那你在。"周砚说。

      "在。"

      他们在那棵银杏树下坐了很久。金色的叶子在他们头顶和脚边铺展着,阳光在缓缓移动,把树冠的影子从东边转到西边。他们靠着树干坐着,手握着放在周砚的膝盖上。风偶尔摇落几片叶子,从他们面前飘下来,落在金色的叶毯上无声无息。周砚后来把头靠在季淮安的肩膀上。他听着那棵树的声音,听着叶片和阳光在风里轻轻碰撞的细响。他闭着眼,感觉到那只手在掌心里,温的,像一盏被一直点着的小灯。

      后来天色开始暗了。金色叶子的光在变淡,从亮金色变成了暖金色,又从暖金色变成了琥珀色。季淮安动了一下。

      "该回去了。"

      "嗯。"

      他们站起来。周砚站起来的瞬间落叶从他和季淮安的衣服上滑落下去,像被抖落的金色细碎记忆。他低头看了看地面——那些叶子在他们坐过的地方微微凹陷了两道人形轮廓。他看了一秒,然后转回目光。季淮安已经走出了两步,回过头在等他。

      "走。"

      周砚跟上去。他们走出了那片空地,沿着来时的路穿过窄巷、转过街角。天色在走着走着的时候从琥珀色变成深蓝,路灯亮了,在他们前方一串一串地点亮,像被排好的引导线。他们的手还握着,一路没有松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砚开门、开灯。暖黄色的光灌满了玄关和客厅。他换了鞋,季淮安也换了鞋——灰色毛绒拖鞋,右脚鞋带系得紧紧的。他们走到客厅。餐桌上那束栀子花在灯光里盛放着,白色的花瓣完全展开,边缘微微卷着。周砚走过去又看了一下——花瓣上蒙着一层极细的灰尘,是被放在那里一整天之后落上的。他用手背轻轻拂了一下。

      "你今天去找我之前——"周砚背对着季淮安说。

      "嗯?"

      "你去了哪儿。"

      季淮安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交界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没去哪儿。走了走。"

      "走了走是走了多久?"

      "一会儿。"

      周砚转过身。他看着季淮安站在那片灯光里的样子——浅灰色外套的拉链拉开了,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头发还是翘着几缕。嘴角弯着。

      "你发消息的时候,"周砚说,"你在哪儿。"

      "楼下。你楼下。"

      "你一直在楼下?"

      "也没有。走了走。又回来了。"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季淮安站在暖黄色灯光里的轮廓。他看着他的肩线、他手臂垂落的弧度、他嘴角那根弯着的弧线。他看了很久。

      "你以后不用在楼下等。"周砚说。

      "那在哪等。"

      "上来。"

      季淮安看着他。他的嘴角弯着一点。"那万一你不在家呢。"

      "我在。"

      "你有时候不在。"

      "我下班就在。"

      "你请假的时候也不在。"

      "请假的时候你找得到我。"

      季淮安歪了歪头。他看着周砚的眼睛,看着那两只在暖光里变成了深褐色的瞳仁。他笑了一下,很短的,像一片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的叶子。

      "好。"他说。

      他们做了晚饭。简单的——周砚煮了面,季淮安在旁边切了西红柿。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各自忙着手上的事情,偶尔手臂碰在一起又分开。面煮好了,他们坐在餐桌两边吃。栀子花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散着淡淡的清香。窗外的夜色安静,路灯的光在窗帘缝隙里画着那根细长的橘色亮线。

      吃完了之后周砚洗了碗。季淮安站在他旁边擦干,把碗一只一只放回碗架。两个人配合得不用说话,周砚冲完一只递过去,季淮安擦干放好。所有的碗都洗干净放好了之后,周砚关上水龙头。他转过身的时候季淮安就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布。

      周砚伸手把擦碗布从他手里抽出来,搭在水龙头上。然后他没有收回手。他的手落在季淮安的手腕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去睡。"他说。

      "嗯。"

      他们走回卧室。周砚换了睡衣,季淮安换了灰色T恤。两个人躺下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根细长的亮线。周砚侧过身看着左边的轮廓——季淮安也侧着身面朝他。黑暗里两个人的轮廓在路灯的微光里各自勾着一道细细的亮边。

      周砚伸出手,碰到了季淮安的手。温的。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手指扣进指缝间。

      "季淮安。"

      "嗯。"

      "你今天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嗯。"

      "你还记得别的吗。"

      季淮安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周砚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屈了一下手指。

      "记得你被我握住手的时候。"季淮安说,"你的手也是温的。"

      "和现在一样?"

      "和现在一样。"

      周砚在黑暗里闭上了眼。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回握了一下。他听着对面传来的呼吸声——均匀的,轻的,像一个不会停的钟摆在缓慢地走着。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在那片呼吸声里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白色的。他侧过头——左边空着。枕头上有一道压痕,清晰的,一个人头靠过的弧度。床单上有从他那一侧延伸到枕头方向的褶皱,像有人夜里翻了几次身。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压痕——凉的。

      他看着那道压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心贴在那道压痕上,覆盖住它的轮廓。手掌下的布料是凉的,但压痕的形状分明。

      他坐起来。他下床走到客厅——餐桌上栀子花还在,盛放着。旁边多了一张纸条。白纸,对折了一次。他走过去展开。

      "我走了。晚上回来。备注:今天不是走了。是出去一下。晚上回来。"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看了三遍。他看到"晚上回来"下面画了两条线。他看到"今天不是走了"那几个字比其他的字大了一圈,像是写的时候用力了些。他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几张叠在一起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站在餐桌前面。晨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栀子花的白色花瓣上。花瓣上的水珠在光里像一小粒一小粒透明的珠子。

      他看着那束花。

      "晚上回来。"他说。

      没有人回答。但晨光照在那行被叠起来的字迹上——在口袋里,贴着布料,贴着大腿外侧——它在那里。他把它带在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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