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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周砚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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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水银涂在窗户的边框上。他睁开眼,偏头看了看左边——空的。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慢慢回弹了大部分但还留着一线印子。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线条——凉的。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薄毛衣,合身的,领口不高不低。他走到客厅的时候阳光正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栀子花在那道光带里盛放着——昨天还在半开的花苞今天已经全部展开了,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像一只正在慢慢打开的手。花心的绿蕊露出来了,细小的黄色花粉点在蕊尖上,像一小簇被点亮了的微光。
他站在餐桌前面看着那束花。他弯腰闻了闻——清香,凉的,带着一点点草木被阳光晒过之后特有的那种暖意。他伸手碰了碰花瓣的边缘,柔软的,微凉的。
他去厨房烧了水,泡了一杯茶。他端到餐桌边坐下来,面对着那束花。阳光照着他的手背和茶杯的杯壁,热水冒出的白气在光里像一小团悬浮的、透明的绒。他喝了一口茶,不烫了,温的。
窗外的鸟在叫。一声两声,隔几秒再响一声。他听着那鸟叫声,看着窗外的天色在灰白和浅蓝之间慢慢过渡。云层很薄,像一层被风吹散了的纱。
他喝完茶,洗了杯子。他把栀子花的枯叶摘了,换了一次水。他出门的时候把桌上那个空了的茶杯收进厨房,把餐椅推回桌下。然后他换了鞋——自己的深蓝色拖鞋换成了帆布鞋。
他在玄关站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鞋柜上那双灰色毛绒拖鞋上——右脚鞋带系得紧紧的,双结。系得很紧,但鞋带的长度有一点不均匀,左边那根比右边短了一小截。是他早上系的。
他看了那双拖鞋三秒钟,然后推门走出去。
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几片早黄的叶子从树冠上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像被风随手放下的信封。他沿着街道走,步伐不快不慢。
他今天请了假。昨天下午给老板发了消息,老板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问号,他回"有事",老板就再没有问了。他今天没有目的地。他沿着街道走过了面包店、花店、药店,在窄巷入口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巷子深处——青苔在晨光里是鲜绿色的,铁门锁着。
他没有走进去。他在巷口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他走了很久。阳光从侧面照到正面又从正面照到侧面。他从熟悉的街区走到了不熟悉的街区——街道变窄了,两边的建筑变矮了,墙面上爬着枯了的藤蔓。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子上择菜,绿色的菜叶堆在膝盖前的竹筐里。周砚走过的时候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择菜。
他走到了一条河边。说是河,其实是一条不宽的渠,两岸砌着灰白色的石堤,水是浅绿色的,水面浮着几片落叶。石堤上铺着砖,砖缝里长着细长的草。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柳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细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拂着水面,荡开一圈一圈极浅的波纹。他坐在那里看着水面上的波纹。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把被摇散了的小亮片。
他坐了很久。久到膝盖上的光斑移动了位置,从膝盖移到了大腿上。久到水面上的落叶被风吹着从左边移到右边又移到左边。他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周砚看着那三个字。他打了几个字:"河边。"
"哪条河。"
他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河岸上没有标识牌。他低头打:"不知道。有柳树的河边。"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震了一下:"柳树多不多。"
"一棵。大的。"
那边没有再回复。周砚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着水面。风把柳枝吹得更弯了一些,枝条末端的叶子几乎贴着水面,像在触碰水里自己的倒影。他看着那抹绿色在水面上轻轻点着,像一条细长的手指在画着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不重的,不快的,从河岸的那一头传过来,一步一步靠近。他没有转头。他知道那个人来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步频、落脚的轻重。
季淮安在他旁边坐下来。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头发翘着。他坐下来的时候在石凳上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带着一点柠檬洗发水和户外空气混合的气味。他看着水面。
"这条河。"
"嗯。"
"你从哪儿找到这儿的。"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
"你走了多远?"
"不知道。走了很久。"
季淮安偏头看他。他的脸在柳叶缝隙漏下来的光线里明暗交错的,瞳孔里映着水面浅绿色的反光。他的嘴角弯着一点。"你走了那么久找我。"
"我没找你。"
"那你找到了。"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季淮安的脸——白色T恤,锁骨露出来一小截,后颈那颗痣在透过柳叶缝隙的阳光里颜色很深。他看着那双浅褐色的、被水面的光染了一点绿意的眼睛。
"你昨天没来。"周砚说。
"……有事。"
"什么事。"
季淮安移开了目光。他看着水面,看着柳枝在水面上画出的波纹。"一点点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嗯。"
"那今天呢。今天还有事吗。"
"今天没有了。"
周砚伸出手。他碰到了季淮安放在膝盖上的手——温的。那只手在他的手指触到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他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手掌贴着掌心。温的。
"季淮安。"周砚看着水面说。
"嗯。"
"你以后有事的话——"
"嗯?"
"你先告诉我。"
季淮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周砚的掌心里轻轻屈了一下,像一只被握住了爪子的猫试探性地收回又伸开。"……好。"
他们坐在柳树下面。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的气味和淡淡的土腥味。柳枝在头顶沙沙响着,偶尔有一片细长的叶子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飘远了。阳光从柳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一片被揉碎了的时间撒在皮肤上。
"你吃早饭了吗。"周砚问。
"没有。"
"那去吃饭。"
"去哪儿。"
"附近有吃的。"
周砚站起来。季淮安也站起来。两个人的手还没有松开。他们沿着河岸走回去,走到那条窄巷所在的街道。周砚带着他走进一家他早上路过时看见的小面馆——店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招呼他们坐下。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滚烫的白气。季淮安低头喝了一口汤,被烫得眯了一下眼睛。周砚看着他被烫到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烫。"季淮安说。
"吹吹。"
季淮安低头吹了吹。他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他又吃了一口。
周砚也吃。面是筋道的,汤是鲜的。两个人吃完了面,周砚付了钱。他们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暖融融地铺在街道上。周砚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隔着两层布料的摩擦,像两块同方向的磁铁被慢慢拉近又分开。
"你今天不上班?"季淮安问。
"请假了。"
"请了几天。"
"一天。"
"那你下午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季淮安偏头想了想。"去电影院。"
"又看电影?"
"又看电影。你上次看完说还想看。"
"我没说。"
"你说了。你说'这个还可以再看一遍'。"
周砚想了想。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季淮安说他说过,那可能他说过。他点了点头。"那去吧。"
他们去了电影院。周二下午的售票大厅空荡荡的,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刷手机。周砚在自助售票机前面翻了翻排片——《星际穿越》还在。还在。同一个片子重映了快一个月了,从大厅移到了小厅,从小厅移到了最小的那个厅。每天只剩一场。
"还看这个。"周砚说。
"你真的很爱这部。"
"是你爱。"
"我才看了两遍。"
"我看了多少遍?"
"你看了——"季淮安想了想,"七遍。"
周砚按了选座。第七排五号和六号。票根吐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日期——2047年10月28日。十月快过完了。他把票根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叠旧票根放在一起。
他们走进影厅。最小的那个厅,坐了两排人。周砚坐在第七排五号,季淮安坐在六号。幕布亮了,广告开始播放。周砚靠着椅背,偏头看着旁边的人。季淮安也靠着椅背,他的侧脸被幕布的光映成变幻的颜色。光线在他脸上明灭着,把他的轮廓切分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暖色和冷色。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周砚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指滑进他的指缝。季淮安的手翻了一下,扣紧。温的。
"你老看我。"季淮安没转头。
"没有。"
"你余光在看。"
"余光是控制不住的。"
季淮安偏过头。幕布的光在他的瞳孔里闪了一下,像一小颗被点燃的星。"那你看吧。"
电影开始了。库珀在玉米地里追无人机。周砚看着幕布,但他的注意力大部分在手上——那只被握着的、温的、指节分明的手。他能感觉到季淮安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慢的。
中途他睡着了。幕布上的光线在他的眼皮上明灭着,他感觉自己往下滑了一点,滑到了一个更低的、更暖的位置。他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肩膀上有重量——一个头靠过来了,头发蹭着他的颈侧,呼吸拂过他的皮肤。他没有睁眼。他收紧了握着那只手的手指。
他醒过来的时候电影已经快结束了。库珀在五维空间里敲着书架,音乐在响,绵长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那种低沉的震颤。季淮安的头还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
周砚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幕布,看着库珀穿过黑洞,看着他在五维空间里伸出手,看着那些时间的线条在他指尖缠绕、延伸。他的手指在季淮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温的。
电影结束了。灯亮起来的时候季淮安的头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眨了两次。瞳孔在光线里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周砚。
"结束了?"
"嗯。"
"我睡了一会儿?"
"你睡了大半场。"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轻。"
季淮安坐直了。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还握着的手,笑了一下。他的嘴角还带着刚醒来的那种微微的歪。"你手都僵了吧。"
"有点。"
"那你还握着。"
"你也没松。"
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的时候,售票大厅里的阳光已经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了。下午了,光线变成了暖金色的。他们站在电影院门口,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去哪?"季淮安问。
"走走吧。"
"好。"
他们沿着街道走着。阳光从他们的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左侧的地面上,一长一短交叠着。他们走过了面包店、花店、药店。窄巷入口的时候周砚停了一下。
"进去看看?"他说。
"又翻墙?"
"今天不开花。"
"什么开花?"
周砚想了想。他想说那朵白色的小花,那朵长在槐树根旁边草丛里的、像一粒被切成两半的珍珠的小花。但他不确定那朵花今天还在不在。草可能长高了,花可能谢了,或者那朵花本来就不在那个位置。他没有说。
"进去坐坐。"他说。
他走进窄巷。季淮安跟在他身后。两双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着,一前一后的,像两道回声相互追着。他们走到铁门前面。周砚翻了上去,季淮安也翻了上去。两个人并排坐在门顶上。
院子里的光线是暖金色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那棵槐树的叶子照成半透明的金色,像无数片被风摇动着的薄金片。草是深绿色的,在风里一波一波地起伏着,像一片缩小的海面。那朵白色的小花还在——它还在。它在槐树根旁边的草丛里开着,细小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着,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微微睁着的眼。
"你说的花是那个?"季淮安指了指。
"嗯。"
"确实挺小的。"
"小也是花。"
季淮安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朵花,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来。阳光落在他的眉毛和鼻梁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晰。
"周砚。"他说。
"嗯。"
"你以后如果找不到我——"
"你会找不到吗。"
季淮安偏头看着他。阳光把他的瞳孔照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边缘有一圈更深的褐色。"……不会。"
"那你别让我找。"
季淮安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刚拨开的头发又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回额前。他伸过手来,碰了一下周砚的脸——温的,指尖沿着颧骨的弧度慢慢滑下来,像在描一个轮廓。
"好。"他说。
他们在门顶上坐到了天快黑。暮色从橘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深蓝。路灯亮了,远远地照过来,在他们的脚边投下几道长长的影子。周砚从铁门上翻下来的时候伸手接了一下季淮安。两个人站在窄巷的黑暗里,巷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镶成一道亮边。
"回家?"季淮安问。
"回。"
他们走出窄巷。街道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一串一串的橘黄色光连成一条温暖的线。周砚走在右边,季淮安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手没有握着,但肩膀之间的距离和之前在电影院门口时一样——两个拳头并排那么宽。
他们走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周砚开了门,按亮了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鞋柜上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他的深蓝色,季淮安的灰色毛绒。灰色拖鞋的右脚鞋带还是早上他系的那个双结。季淮安弯腰看了那双拖鞋一眼,然后穿上了。
"你帮我系鞋带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
"嗯。"
"系这么紧。"
"怕你掉了。"
季淮安没有再说话。他走进客厅,在餐桌边上坐下来。周砚去厨房烧了水泡了两杯茶,端过来一杯放在季淮安面前。他也在他对面坐下来。
窗外的夜色在深蓝和墨黑之间呼吸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一道细细的橘色亮线。餐桌上的栀子花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白光,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微微翻卷,像一只正在松开的手。
"明天你上班?"季淮安问。
"嗯。"
"几点起?"
"七点。"
"那你今天早点睡。"
"还早。"
"你先去洗澡。"
周砚喝完了那杯茶。他站起来,把两个空茶杯收进厨房洗了。他走到浴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季淮安还坐在餐桌边上,正低头看着那瓶栀子花。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安静而柔和,睫毛垂着,嘴角弯着一点。
周砚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闭着眼站着。他想着今天——河边的柳树、那碗面、电影院里睡着的重量、铁门上那朵小白花。他的手指在水流里微微蜷曲着,像在握着一个一直在那里的温度。
他擦干换好睡衣走出来的时候,季淮安已经不在餐桌边了。周砚走到卧室——季淮安躺在床上了。灰色T恤,面朝着他那一侧,被子拉到胸口。他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在灯光下微微动着,像还没有完全睡着。
周砚关了灯。他在另一边躺下来。黑暗里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中间隔着距离。
"季淮安。"周砚说。
"嗯。"
"你今天来河边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季淮安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周砚。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痕,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颌。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走走。走着走着就看见你了。"
周砚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那你走的路是对的。"
"嗯。"
周砚伸出手。他在黑暗里碰到了季淮安的手——温的。他把那几根手指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握着。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回握了一下。
"明天见。"周砚说。
"明天见。"
他闭着眼。他听着对面传来的呼吸声——均匀的,绵长的。那呼吸声在黑暗里像一个锚,沉在他的听觉的底部。
他在那片呼吸声里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白色的。天亮透了。他睁开眼——左边空着。枕头方方正正的,被面平整,没有任何压痕。
周砚看着那个空枕头。他没有坐起来。他躺在那里,面朝着左边,看了一会儿那个平整的、没有温度的枕头。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他下床,走到客厅——餐桌上的栀子花在晨光里盛放着,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泛着暖黄色,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餐桌上的两个茶杯还在。他昨天洗过了,干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走过去碰了一下其中一只的杯壁——凉的,凉的,凉的。
他看着那只空杯子看了几秒。然后他去厨房烧了水。他泡了一杯茶,端到餐桌边坐下。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杯沿上,白色的热气在光里升腾、散开。
他喝了一口茶。
"你今天还来吗。"他说。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
他喝完那杯茶。他洗了杯子。他走到玄关换了鞋,推开门。走廊是空的。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