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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周砚从铁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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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从铁门顶上翻下来的时候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滑了一下,季淮安的手从后面托住了他的手肘。那只手是实的、温的,隔着衬衫布料稳稳地擎住了他的重量。周砚站定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季淮安正蹲在门顶上往下看,嘴角弯着,像在看一个走路还不太稳的人。
"你小心点。"季淮安说。
"你下来。"
"你先走。"
"你下来。"周砚站在铁门下面伸出手。他的手张着,掌心朝上。
季淮安从门顶上翻了下来。他落地的时候比周砚轻快,脚掌先触地,膝盖微屈缓冲,然后直起身来。他站定的时候周砚伸出去的那只手正好接住了他的手腕。温的。腕侧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着,平稳缓慢。
"走吧。"周砚说。他没有松开那只手腕。他牵着季淮安的手腕走出了窄巷。巷口的光线一下子变亮了,暮色里的街道被路灯和天光染成暖金色。两个人并肩走出来的时候季淮安稍微落后了半步,周砚侧过头看了看他。
"你走快点。"
"你走太快了。"
"我走的正常速度。"
"你的正常速度比我快。"
周砚放慢了步子。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两道人影并肩往前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空隙。经过药店的时候周砚侧头看了一眼那盏绿色的十字灯箱——它正亮着,绿莹莹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季淮安走在他右边。他的步伐和周砚同步了,右脚落地的时间和周砚左脚落地的时间一致。步距也被调小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比周砚大半个脚掌。他走得很安静,手被周砚握着。那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只刚被握暖了的杯子。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周砚开了门。玄关的灯是关着的,他按亮了开关,暖黄色的光照亮鞋柜上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他的深蓝色那双,季淮安的灰色毛绒拖鞋。灰色拖鞋的右脚鞋带松着,鞋头朝外歪着。
周砚弯腰把那只拖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干净的,绒布鞋面有些微磨损的痕迹。他把拖鞋放回原位,然后侧身让季淮安进来。
季淮安换了鞋。他穿拖鞋的时候右脚鞋带没系,就那么松松地趿着。周砚看着他那只鞋带松着的拖鞋,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你吃饭了?"周砚问。
"没有。"
"煮面?"
"行。"
周砚走进厨房。他开火、烧水。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葱花、那包昨天开封的速食面。水开的时候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散。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他打了两个蛋进去。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凝固成絮状的云,包裹着蛋黄慢慢沉浮。
季淮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头发翘着。他看着周砚煮面的动作,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从拿葱花到撒进锅里,从关火到盛碗。周砚盛了两碗面端到餐桌上,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筷子。"周砚说。
季淮安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他递给周砚一双,自己拿了另一双。两个人在餐桌两边坐下来。窗外的天从深紫正在变成墨蓝,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色亮线。
周砚低头吃了一口面。烫的。他吹了吹,又吃了一口。对面的人也在吃,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嚼,咽。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瓶新买的栀子花。白色花苞开了大半,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花蕊的绿色藏在层层展开的白色花瓣中间,像一小颗被包裹住的、正在慢慢绽开的秘密。
"你今天去了哪里。"周砚问。
季淮安嚼完了一口面。他看着碗里浮动的葱花,用筷子拨了一下。"没去哪儿。"
"我在楼上看见你了。"
季淮安的筷子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周砚。"什么时候。"
"中午。你在楼下走。穿了白T恤。头发有点翘。"
季淮安低下头。他用筷子挑了一小撮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去窗边了?"
"嗯。"
"看什么。"
"透气。"
季淮安没有再追问。他继续吃面,一口一口的。周砚也低下头吃完了自己那碗。他把汤也喝了。对面的碗也空了,季淮安把碗放回桌面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我去洗。"周砚站起来收了两个碗。
"我洗吧。"
"你坐着。"
季淮安没有坐。他跟着周砚走到厨房,靠在水槽旁边的料理台边上,看着周砚洗碗。水流哗哗地冲在碗面上,洗洁精的泡沫裹住他的手指。他洗得很仔细,碗沿、碗底、碗壁都擦过了一遍,冲水冲干净之后放在沥水架上。
"你洗碗比以前快了。"季淮安在旁边说。
"自己洗的多了。"
"你以前不洗。"
"以前是你洗。"
季淮安没有接话。他看着周砚擦干手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厨房的灯光在季淮安的身后,他站在光的前面,脸被阴影柔和了一些。
"晚上干嘛。"周砚问。
"你想干嘛。"
"不知道。"
"那看电视。"
"不看。"
"看书。"
"看过了。"
季淮安看着他。他的嘴角弯着一点。"那你想干什么。"
周砚走过去。他走那两步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走到季淮安面前停住。他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季淮安的手背——温的。然后他把那只手拉起来,翻了个面,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不干什么。"他说,"就这么待着。"
季淮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他看着那十只交缠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抬眼。
"那就待着。"
他们走到客厅。沙发上的靠垫被周砚摆正了,两个并排的。他坐下来,季淮安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手还握着,放在周砚的膝盖上。电视没有开,茶几上那本《百年孤独》合着放在原来的位置。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季淮安问。
"还行。"
"还做梦吗。"
周砚偏头看他。季淮安没有看他,他正看着窗外那线光。他的侧脸在灯光和暮色的交界处显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做。"周砚说。
"梦见什么。"
"梦见你。"
季淮安偏过头来。他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光里是深褐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梦见我干什么。"
"梦见你走了。又回来了。又走了。又回来了。"
"那我是回来了还是没回来。"
周砚看着他的眼睛。那两颗深褐色的瞳孔里有暖光的反射,像两小颗被点亮的玻璃珠。他握着季淮安的手,指节扣在指缝里,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宽度和骨骼的硬度。
"你回来了。"他说。
季淮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被风吹过的一小圈波纹,荡开了一下就平了。他看着周砚,看了几秒。然后他把头靠在了周砚的肩膀上。额角贴着周砚的颈侧,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我回来了。"他说。
周砚低下头。他闻到季淮安发梢上残留的气味——柠檬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和他浴室里那瓶一样。他的手指还扣在季淮安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他能感觉到季淮安的呼吸从颈侧传过来,均匀的,温的,像一阵缓慢的风从他的锁骨的凹陷处掠过。
他们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根细细的橘色亮线,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客厅里的光在变暗。季淮安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会变浅一下又恢复。后来周砚动了一下,发现季淮安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安静地贴在下眼睑上方,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嘴角还保持着那根微弱的弧线。
他睡着了。
周砚没有动。他坐在那里,侧着头,让季淮安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重量——一半的体重压在他的肩臂上,实心的,沉重的,有骨骼和肌肉的密度。呼吸从颈侧传来,匀速的,带着微弱的暖意。他能感觉到季淮安的手还扣在他的手指缝里,没有松开,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窗帘缝隙里那条橘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他数着季淮安的呼吸声。他数得很慢,像在数一件不会丢的东西。
后来季淮安动了动。他的头从周砚的肩膀上抬起来,眼睛半睁着,有一点没睡醒的迷糊。他看着周砚,眨了两次眼。
"……几点了。"
"不知道。你睡了一会儿。"
"你不叫我。"
"你睡得轻。"
季淮安坐直了。他揉了揉眼睛,手指在眼皮上按了按。然后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手——还握着。他笑了一下,手指在周砚的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你一直没松手。"
"你也没松。"
"我是睡着了。"
"我也是。"
季淮安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暗淡的光线里瞳孔放大了,显得比平时更黑更柔。他看着周砚,表情是一种温温的、像看一件慢慢在面前成形的东西的眼神。
"周砚。"他说。
"嗯。"
"几号了。"
周砚想了想。"好像是二十几号。"
"二十几?"
"……二十五?"
季淮安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T恤下摆被拉上去一截,露出一线腰际的皮肤。腰很细,人鱼线的浅弧在暗光里看得不分明。他放下手臂的时候T恤落回去遮住了那一小片皮肤。
"去睡吧。"他说。
"嗯。"
他们走进卧室。周砚换了睡衣,季淮安在他之前已经换了灰色T恤。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躺下来,中间隔着两个人各自习惯的距离。周砚面朝着左侧,季淮安面朝着他。两个人的脸在从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里各自亮着一线微弱的橘色。
"关灯吗。"季淮安问。
周砚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灌进来。窗帘缝里那线光是唯一的光源,细细的,橘色的,像一根发光的丝线贴在黑暗的幕布上。周砚能看到季淮安的轮廓——侧躺着的,肩膀到腰际再到膝盖的弧线。他的睫毛在暗光里是一个更暗的扇形,贴在下眼睑上。
"季淮安。"周砚说。
"嗯。"
"你什么时候再走。"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周砚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他看着那截线条——肩膀、腰、膝盖。他看着呼吸让那截线条微微起伏着。他伸出手,在黑暗里碰到了季淮安的手。温的。
"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周砚闭上了眼。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温的,实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均匀的,带着一点鼻音。他在那片呼吸声里慢慢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白的。天亮透了。他睁开眼——左边是空的。枕头摆得方方正正,被面平整,没有任何压痕。
他坐起来。他伸手碰了一下左边的床单——凉的。他碰了一下那个枕头的边缘——凉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面上的褶皱——只有他自己压出来的那一道。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床。他走到客厅——餐桌上的两个空碗还在。两双筷子交叉搁在碗沿上。中间的栀子花在晨光里盛放着,花瓣完全展开了,像一把白色的、舒展的小扇。
他站在餐桌前面。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束花——凉的。花瓣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是他昨晚换水的时候喷上去的。
他走进厨房,看到水槽里那两个碗还放着他昨晚冲过但没有擦干的位置。他打开水龙头把碗重新冲了一遍,放进沥水架。他擦了台面,擦了灶台。然后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吐司。
他做了早餐。一个煎蛋,两片吐司,一杯咖啡。他坐在餐桌前面吃了。吃完之后他把盘子洗了,杯子冲了。
他走到玄关换鞋。他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两双拖鞋并排放着。深蓝色的他的,灰色毛绒的季淮安的。灰色那双右脚鞋带松着,鞋头朝外歪着。
他弯腰把那根鞋带系紧了。打了一个双结。然后他直起身,推开门。
走廊里空着。感应灯亮了,灰白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墙面。他走出去,带上了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他走进电梯。电梯里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周砚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了一楼,男生先出去,周砚跟在后面。
阳光从单元门口照进来,暖暖的。他走过垃圾站旁边那排信箱——603号,铁皮上的灰又厚了一层。他走过那排信箱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他走过窄巷入口——没有偏头。
他走过药店——目光没有停留。
他到了公司,走进写字楼,坐电梯到了二十一楼。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照亮了他手边那叠文件边角翻起的纸页。
他一天的工作和之前那些天一样。签字、回邮件、开会、改方案。中午去了食堂吃饭。下午继续坐在工位上办公。阳光在窗面上移动着,从东边的窗户移到正中间,又从正中间移向西边。他的影子在桌面上从短变长。
下班的时候他走到走廊窗边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穿白T恤的男人、穿灰外套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孩的老人。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电梯。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没暗。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那瓶栀子花被光照着,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温润的金色。他换了鞋——自己的拖鞋。灰色毛绒拖鞋并排放在旁边,右脚鞋带系着双结,是他早上系的那个。
他在餐桌前面坐下来。他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
"你今天没来。"他说。
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不过明天可以来。"
他站起来去了厨房。他做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面一个人吃了。他收了碗洗了,把栀子花换了水,摘掉了两片开始变黄的外层花瓣。然后他洗了澡,换了睡衣。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面朝着左边。左边空着。枕头方方正正的。他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枕头的轮廓,看了很久。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根细细的橘色亮线。
"季淮安。"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他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细长的呜咽。
他睡着之前低声说了一句。
"那我明天等你。"
风停了。他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