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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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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我们决定往南。
白子潇说,眠虫村在南方,重月多半也在去往眠虫村的路上。我听了心里一阵窃喜,想到又能见到重月就心情大好,成日乐呵呵的。
亚祺说眠虫村的事也与他有关,想跟我们一起去。
白子潇非跳出来反对,说什么都不肯。两手一叉,脖子一梗,嘴里列了一长串理由,从“来路不明”到“包藏祸心”,恨不得把亚祺说成个十恶不赦的歹人。
可亚祺既不恼,也不争,总安安静静坐在桌边看着白子潇无理取闹,还问我要不要让他把把脉,看看我身子,像没听见似的。
也不知白子潇后来怎么想通了,隔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忽然松了口,答应让亚祺跟着一起了。只是他满脸怨气,是不是哼唧两下,搞得像亚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答应似的。
对此,我倒没意见。
一来,亚祺回自己的家,和我们顺道,没毛病。二来,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发现他也没做什么坏事。
白子潇躺床上动弹不得那两天,一日三餐都是亚祺张罗的,总能端来些鲜香诱人的饭菜。路上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
于是我们便上了路。
还是之前重月留给我的马车,白子潇赶车,我和亚祺坐在车厢里。官道走着走着就成了土路,车轮碾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噔咯噔地颠得人骨头散架。我起初还趴在窗边看景致,看了两天,放眼望去全是灰扑扑的枯树和残雪,也就懒得看了。
亚祺倒是很照顾我。
我晕车那两天,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小包陈皮,让我含在嘴里。夜里住店,他总会先我一步去把被褥翻晒一遍,说我体内寒气重,睡不得潮冷的地方。甚至贴心地替我烧好热水装暖壶里,让我不至于受冻。
白子潇看在眼里,嘴就闲不住了。
“哟,亚祺大夫,这又是晒被子又是温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伺候的是哪家少爷的呢。”
亚祺不看他,只低头拨着炉子里的炭,淡淡道:“我看他体寒,体虚,便多照顾了些,路上也能省些麻烦。”
“他怎么样关你什么事。”白子潇阴阳怪气,“你可别是别有用心。”
亚祺还是不接话,只把拨火棍搁回去,起身去外头打水了。我窝在被子里,看他掀帘出去的背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扭头就怼了白子潇一句:“你少说两句,人家也没惹你。”
白子潇“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你还帮着他。”
“谁帮他了。”我梗着脖子,“我就是看不惯你老针对他。这几日吃的喝的,哪样不是人家拿来的?你背上的伤,哪回不是人家换的药?你倒好,张嘴就阴阳怪气。”
“我那是盯着他。”白子潇振振有词,“你不知道,越是这种人越要防着。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懂不懂,我这是在帮你。”
我懒得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后来的几日,这样的场面越发频繁。白子潇一逮着机会就刺亚祺几句,亚祺要么不理,要么淡淡回一句,从不多说。
有一回白子潇说得过了,亚祺垂着眼没吭声,那副模样看着竟有些可怜。我心里一软,当场就替亚祺怼了回去,把白子潇气得直哼哼,一整天没跟我说话。
亚祺坐在旁边,看我替他出头,也没道谢,只在白子潇出去赶车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你不必为我这样。”
“怎么不必。”我拍着胸脯,“他嘴欠,就该治治。”
亚祺看了我一眼,像是有点意外,又或者是别的情绪。
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早,雪也落得密。
白子潇把车停在一处半塌的破庙前,说前头几十里没有驿站,今夜只能在这儿将就一晚。庙不大,供着尊泥塑的神像,大约年久失修,已经看不清供奉的是哪位了。梁上挂着几缕蛛网,风从破窗灌进来,呼呼作响。好在大殿里还算是块干地,又有个半截的香案能挡风。
我们把带出来的干粮分了,白子潇又去庙后头捡了些枯枝,在殿中生了堆火。火光一跳起来,映着那尊残破的佛像,倒添了几分暖意。
亚祺坐在我身侧,把干粮掰成小块,递到我手里,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白子潇坐在对面,手里拨着火,眼睛却不住地往这边瞟,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
我没理他,咬了口干粮,靠在香案腿上,望着那堆跳动的火苗出神。
外面风很大,庙门被吹得哐当哐当响。不知怎的,我突然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我总感觉这破庙里,不只我们三个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火堆渐渐矮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炭。
白子潇和亚祺都在干草堆上睡下了。白子潇侧着睡,偶尔翻个身还哼哼两声,大约是压着了背上的伤。亚祺睡得很静,几乎听不见声息,整个人蜷在草堆里。
就我一个人还坐着。
尽管眼皮沉得厉害,可偏偏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哥哥的脸,一会儿是那杯酒,而我一次又一次地去阻止他喝下那酒。可不知为何,我怎么阻止都没有用,他不听我的,也不按我说的做。
我明知事后他并没出事,可我却总是后悔为什么就由着重月替我喝下那“罚酒”了?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那泥塑神像,半边脸隐在暗处,半边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我盯着那尊神像看了一会儿,恍惚觉得那泥面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神像身后真的走出了一个人。
他一袭白衣,身形清瘦,面容清俊,眉目静美,行若飘萍,步不沾尘。起先他并没注意到我,目光落在殿中那堆将熄的火上,眉头微微蹙着。直到我盯着他看久了,他才慢慢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脸色一变,冲我大喊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赶紧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那吼声震耳欲聋,满殿的神像、火堆、草堆,全在这一声里碎成了片。
我猛地惊醒。
那中气十足
那喊声还没在耳旁完全消散,就被周遭细碎的交谈声覆盖。一道离我近,是白子潇的,另一道比较远,很陌生,不知道是谁的。
我用力眨了眨眼,想要支起身去看看。可我突觉浑身燥热无比,使不上劲,这时我才发现有只手搭在我肩背上,随意地拢着。我偏过头,正对上亚祺的脸。他也醒了,正低头看我。
我这才发觉自己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背上还盖着他的外衣。
“你发热了。”亚祺先向我解释,“先别逞强,再躺一会儿。”
我拖着干哑的嗓音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亚祺想了想,道:“大约寅时了。”
火堆被重新拨亮了,火光映着殿中另一侧。我眯着眼看过去,才发现那儿不知何时多出了三个人,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壮汉,一个是瘦高的儒雅文士,还有一个瞧着年纪不大,裹着一件厚斗篷,缩在角落里,看不清脸。
两边隔着那堆火,各占一边,谁也不靠谁太近。
白子潇的语气比平日正经了些,却仍是有些欠兮兮的漫不经心:“……荒郊野外的,碰上就是缘分,几位这是打哪儿来?”
那儒雅文士答得也客气:“南下访友,路上雪大,误了行程,只好在这破庙将就一晚。倒是几位,看着不像寻常赶路的。”
“嗨,家里兄弟病了,带他寻个大夫。”白子潇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这不,路上又遇上个郎中,顺道搭个伴。”
他一本正经扯起谎来也丝毫不虚,每个字都在试探。那文士也一样,回话滴水不漏,问一句答半句,剩下的全绕回去。两方人隔着一堆火,你来我往,客气底下全是警惕,连那边壮汉都没歇着,一直按着腰间,目光炯炯有神,几乎没离开过我们这边。
我靠在亚祺怀里,浑身发烫,脑子却清醒了几分。这三个人,看着也不像是寻常赶路的。那角落里裹斗篷的人,应该是他们的老大吧,从方才起就一直没动,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沉机观变。
我眼前忽然一黑,一双手覆了上来,严严实实盖住了我的眼睛。
亚祺道:“过度劳神对你现在的情况来说非常不好。”
他这么一说,我的确更累了,更何况他们也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我又何需这样紧绷着。
于是我眯了眯眼准备又睡,听着白子潇与那文士打着机锋。
“几位既然是访友,怎么不走官道?这破庙偏得很,一般人可摸不到这儿来。”白子潇拨了拨火堆,跟在唠家常似的。
那文士笑了笑:“官道上有官道上的麻烦,我们走小路,图个清静。倒是这位小兄弟,听着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南边人,北边跑生意,哪儿有活路往哪儿钻。”白子潇露出大白牙,真诚地回答。
“跑生意还带着个病人?”那文士的目光越过火堆,往我这边扫了一眼,与睁开一只眼偷瞄的我恰好撞上。
我心里一缩,赶紧把眼睛闭上。
“可不嘛。”白子潇叹了一声,那语气里的无奈听着竟有几分真,“我就这么一个弟弟,病得厉害,我这当哥哥的没法子,只能带着他到处寻医。前头碰上个神棍,说南边有个什么神医在神游……不——云游,这才带着他出来碰碰运气。”
文士对他扯出来这一番话嗤之以鼻。
白子潇却像是浑然不觉,继续道:“不过话说回来,几位既然是访友,南边最近可不太平。听说有个什么小村子出了人命,闹得挺大。你们路上可得当心些。”
火堆里一根柴“啪”地爆开,溅出几点火星。
那文士放下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道:“那可不是什么小村小落啊,不过小兄弟消息倒是灵通。”
“跑江湖的嘛,耳朵总得长点。”白子潇咧嘴一笑,嬉皮笑脸道,“不然怎么活到今天。”
不知为何,他说完这句话,气氛直接僵硬起来。文士不再接话,只慢悠悠地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两方就这么隔着火堆坐着,谁也没动,可某根弦已经绷到了头。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蹄声踏在冻硬的雪地上,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朝门外看去。白子潇摸着剑,壮汉直接站了起来,文士也放下了碗,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那蹄声很快在庙门外停住。
紧接着,一道玉润音沉,中气充沛的声音响起,我再熟悉不过。
“里面的人,出来。”
是重月。
哥哥……
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几乎要从亚祺怀里弹起来,却被亚祺死死按住。他低着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用只有我能听见的气声说:“别动。你现在出去,只会添乱。”
我咬着牙,硬生生把自己钉回原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胸口发疼。
殿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那三个人都站了起来。壮汉站在前面,手直接按在了刀柄上,文士退后半步,挡在了那裹斗篷的人身前。
白子潇也从火堆旁慢慢起身,手里的剑没出鞘,可那姿势已经摆好了。
庙门外又响起一声,这回语气更淡了些:“不必装死。我数到三。”
“一。”
白子潇偏头看了我一眼。
“二。”
那文士忽然低低骂了一声,冲壮汉使了个眼色。壮汉咬了咬牙,松开了刀柄,大步走到庙门前,一把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风雪扑面灌进来,火堆被吹得猛晃了一下。
门外,重月站在雪地里。
他外头罩了件玄色斗篷,发上肩上都落了一层薄雪。身后的马匹还在喘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看衣着是我们华阳宫的侍卫,腰间的剑已经出了半截。
重月的目光越过开门的大汉,不紧不慢地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扫到我这边时,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又看向了那仨可疑人士。
他收回目光,对着那文士道:“我看几位眼熟得很,可是拜访熟人在此歇脚?”
那文士拱了拱手,客气中带着戒备:“不知阁下是?”
“华阳宫,路南重月。”
白子潇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看了哥哥一眼,又朝我怒怒嘴:你哥哥来找你了哦~
我闭眼躲过他的调侃。
重月迈步进了庙门,靴底踏在碎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他走到殿中,在离火堆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到那裹斗篷人身上,逼近一步。
“这位怎么了,”他开口,语气很平,“遮遮掩掩,有什么不妥不能示面?”
文士上前一步,挡在中间,笑道:“我家公子路上受了风寒,嗓子哑了,不便说话。路南宫主见谅。”
重月没接他的话,目光也没从那人身上移开。
“是吗。”他淡淡道,“那正好。我这有人略通些医理,不妨替你们公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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