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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夜来玄医 下蛊还是治 ...

  •   昨日之后,各派陆续离开,清河山庄更加清静了。

      我们又在这儿停留了两三日。重月日早出晚归,多半是去盟主那里议事。我被他勒令待在院子里养身子,哪儿也不许去。

      起初我还试着磨他,说想跟着,他连眼皮都没抬,只道:“你跟着做什么?添乱么。”

      我只好闭嘴。

      白子潇自那夜之后又没了影,像是一缕烟,冒个头就散了。我有时坐在窗边,总能看到他的头突然从窗外蹦出来,然后又一晃眼消失。

      这人怎么这么能跑,明明答应我要办的事还一点着落都没有,转头人就不见了。

      真是属泥鳅的,滑不溜手。

      到了第三日,重月也要动身了。

      他此行是为眠虫村的事。具体去做什么,他没跟我细说,只道要离开些日子,让我先回华阳宫。

      我自然不愿意,可他这回半点余地都没留,东西一收,马车一套,直接把我送上了车。

      “回去之后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不要再淘气了。”他立在马车外,风轻雪细,拂过碎发,呵出的白气与飞雪缠在一处,他的眉眼便在这薄雾中模糊了。“等我回来,哥哥会找到救你的办法。”

      我坐在车里,扒着窗沿看他,什么话也没说。马车一动,他的身影便慢慢远了衣袍上落着细雪,轮廓一点点淡下去,最后淡入天地间。

      我缩回车里,抱着膝盖,盯着车厢地板上那点摇晃的影子发呆。护卫们骑着马,前后左右地围了一圈,蹄声踏踏,走得平稳。

      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些不安……

      马车忽然刹住,外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拔刀出鞘的动静。我掀开帘子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几道黑影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动作极快,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栽下去,连叫都没叫出声,便软软倒在雪地里。

      那是华阳宫的弟子。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的虽然冷漠,但有的见了面还会冲我笑一笑,如今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我四肢发软,无助地看着这一切。

      “住手!”我喊出声来,可谁也没理我。

      正慌乱间,那几道黑影里忽然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几步窜到车前,掀开帘子,冲我咧嘴一笑:“走不走?”

      白子潇!又是你!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惊又怒,指着外头那些倒了一地的人,声音都抖了:“你……你把他们杀了?”

      “迷药。”白子潇翻了个白眼,飞快道,“小爷又不是杀人狂。赶紧的,再不走,等药劲儿上来了,咱俩就一起躺露天坝了。”

      我瞪着他,心里那股火被这“迷药”两个字浇下去一半,可到底还是气。他总这样,神出鬼没,不由分说,连个商量都没有。

      可我一转念,又想到若就这样回了华阳宫……那我可再难有机会跑出来了……

      我咬了咬牙,极其坚定道:“走!”

      他立刻坐在马夫地位置,牵起缰绳,往马身上一抽,就驶着马车出发了。

      我们在雪地里走了一程,又拐上一条小道,这小道非常崎岖,我在马车里都一直被颠得上下跳。

      我掀开帘子正想问他我们要去哪,结果那匹马两腿一抬,忽然腾跃,我没有防备一下子撞上了白子潇的背。

      白子潇猛地一僵,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握着缰绳的手一收,马车立刻停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从他背上跳开。

      他整张脸都白了,嘴唇紧抿,额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那条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一下,又硬撑着挺住。

      “你……你怎么了?”我有些心慌,看向他身后。

      只是月黑风高,我根本看不清,只闻到了浓烈的咸腥味。我试探着将手覆上去,触手一片濡湿,布料沉沉地贴在掌心,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收回手一闻,果然是血!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你没事吧?”我下意识去扶他,声音都在发颤。

      白子潇缓了好一会儿,才扯着嘴角苦笑一声,摇摇头:“你这小子,手脚没个轻重……”

      他没再多说,只让我自己驾着车,往前面一处驿站赶。我手忙脚乱地照着做了,心里乱成一团。

      白子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受伤?他那么能跑能躲,看样子也是个老江湖了,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呢?

      到了驿站,我把他扶进屋里,替他把衣裳剪开。

      他背上全是鞭伤。纵横交错,一道叠着一道,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已经结了黑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血肉模糊地黏在里衣上。

      一看便是被人下了狠手,反反复复地抽,抽到皮开肉绽还不肯罢休一般。

      “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被打成这样?”我哑声问。

      白子潇趴在床上,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偏还要扯出那副欠揍的笑:“偷东西被主人家发现了,挨了顿打。”

      我才不信他这说辞。可看他这副模样,我也不敢再追问,只急道:“这附近有没有大夫?”

      “没有。”

      “那你为何叫我驾车到此?你想死吗?”

      “不会的……我命大……”说完,他头都耷拉在枕边了。

      这等狂妄自大,我实在佩服!

      正手足无措,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我浑身一激灵,死死看着房门。这荒郊野岭的驿站,店家已经歇下了,还有谁会来敲门?

      我看向白子潇,他朝门口努努嘴,示意我去开。

      我硬着头皮拉开门,门外站着的那个人,让我愣在了当场。

      黛紫短衣,眼角墨色刺青。

      竟然是亚祺?!

      他出现在这里,太古怪了吧。

      我堵在门口,上下打量着他,没让开:“你怎么会在这儿?”

      亚祺咧开嘴角,冲我微微一笑。他像是完全不记得竹林里那回事了,只道:“我在这附近采药,方才正巧看见有人受了重伤,便跟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你还会治病?”我仍是戒备。

      “蛊毒与药草本就是一家。”他答得坦然,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心虚,“用蛊之人,多少懂些医理。你若信不过我,我看看就走。”

      我迟疑了一瞬。床上白子潇疼得连哼声都弱了下去,那背上的伤实在触目惊心。我到底还是侧了侧身,让他进来了。

      亚祺迈步走进屋里,目光没有在我脸上多停,径直转向床上。他走到床边站定,提了盏灯,照在了趴在床上的白子潇。

      那一看,他身形微滞,仿佛也被这触目惊心的伤口给吓到了。

      白子潇背上的伤在灯下看得更清楚了,皮肉翻卷,血痂与脓液混在一起,连衣料都嵌进了伤口里。

      亚祺俯下身,伸手在他背上虚虚一拂,没有碰触伤口,指尖沿着那些鞭痕的走向缓缓移过去,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白子潇偏过头,从枕头缝里掀起眼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虚弱的笑:“哟……我还有这待遇。”

      亚祺没理会他的贫嘴,只收回手,转头看我,语气很淡:“他背上全是鞭伤,还是用的是浸了猛毒的厉鞭。伤口里还有余毒,寻常金疮药没用。他撑了多久了?”

      我摇头,答不上来。

      “两三日。”白子潇自己接了话,声音有气无力,“小爷命硬,死不了。”

      亚祺垂着眼看了他片刻,没再说什么,解下腰间一个深色布囊。他拉开布囊,里面是一排细长的银针,还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药粉。

      “我要给他清创,把伤口里的残毒拔出来。”他抬头看我,“你去外头守着,别让人进来。”

      我站在原地,心里还在挣扎。这人出现得太蹊跷。可他方才只是看了两眼,便说得出那鞭上带毒,这份本事,寻常大夫未必有。

      白子潇的伤拖不得,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在屋里守着。”我说,“我不碍你的事。”

      亚祺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只点了点头,转身从布囊里抽出一根银针,在灯上过了火,俯下身去。

      他的动作又稳又快,整个过程干脆利落、行云流水。银针落在白子潇背上时,白子潇整个人并没太大反应,仿佛并不痛。

      只是亚祺嘴里“嗡嗡”念着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道士在给人念咒驱邪呢。

      亚祺一根接一根地扎,针尾微微颤着,像是在引着什么邪气往外走。那些伤口里原本淤着的暗色,竟顺着针尾一点点渗出来,变成了灰黑的颜色。

      亚祺始终没什么表情,只在换针的间隙,说了一句:“你运气好,遇着我今天心情不错,想要乐善好施一回。”

      说完,他忽然抬眼看向我。

      我猝不及防,和他对了个正着。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眼尾那抹墨色刺青被光一映,像藤蔓活了过来,在他的眼角和太阳穴间蔓延。

      “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他软和了语气,问。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说讨厌吧,他刚救了白子潇;说不讨厌吧,哥哥也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没等我答,又低下头去,手上继续换着针,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自责:“那天你帮了我,我却连累你添了个仇家。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这话说得我反倒不好接了。我确实心里存着疙瘩,可面上总不能直说。于是我摆摆手,尽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我又不在意这个。”

      可我心里转的却是另一桩事。我晕倒,到底是不是他害的?那天在竹林里,我只看了他一眼那罐虫子,就头晕目眩,一觉睡了半天。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偏生就在那时候,偏生就看了他那罐东西。我越想越觉得这事离谱,可又拿不出凭据,只能把这份疑心压在舌头底下。

      亚祺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他眼睫却垂了下去,那副模样看着竟有些可怜,像个被误会了的孩子,连声音都颤颤巍巍起来。

      “那天你忽然晕过去,我也吓了一跳。”他诚恳道,“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又不敢耽搁,只好赶紧把你送了回去。你哥哥见了我,那眼神……像要把我杀了一般,我才不敢去见你。”

      他说到这里,又乜了我一眼,偷看我的反应,甚至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我盯着他看,心里的疑团非但没解开,反倒更大了。

      他越是装得无辜,我越觉得这人心计深不见底。他那双眼睛垂着的时候,像是什么都瞒不住,可他一旦抬起来看你,又像是什么都看不透。

      “那你那天之后都去哪了?”我问。

      “在盟主那儿一直闲着,也不太好。”他答得自然,顺手把一根用过的银针搁在一旁的布帕上,“便出来采采草药。眠虫村的事,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盟主那边议事的都是各派掌门,我一个小辈,插不上什么话,待久了反倒惹人嫌。”

      他这话说得妥帖,既解释了行踪,又把自己摆在一个懂事知进退的位置上。我觉得没多大问题。

      他望着我,顿了一会,忽然反问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你哥哥呢?”

      这句话问得我一阵心虚。

      哥哥原本是想让我回家华阳宫的,我根本不是个懂事的,跟着白子潇又跑到了这里。哥哥要是知道了,估计又要生我气了……

      我沉默了一会,答道:“哥哥需要我帮忙,我在这里只是暂时和他分开。”

      “这样啊……”亚祺哼哼笑了两声。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白子潇偶尔享受得打起来的呼噜声。我站在一旁,看着亚祺俯身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疑团没散,反倒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白子潇背上的伤,那些鞭痕,那些毒,从何而来?他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亚祺又为什么恰好出现在这荒郊野岭的驿站?

      我越想越乱,偏偏这时候,趴在床上的白子潇忽然动了动,从枕头缝里斜斜地睁开一只眼,正对上我的目光。他张了张嘴,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我看不懂,皱了皱眉。他咬牙切齿,又比了一遍。

      我这才看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小心他。”

      我心头一跳,刚要再看,白子潇已经闭上眼,重新趴了回去,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亚祺擦完手,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驿站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看了看,随口一问:“天色晚了,店家也歇下了。我在这里借宿一晚,可好?”

      我下意识扭头去看白子潇。

      白子潇闭着眼,脸埋在枕头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可就在我看过去的那一瞬,他飞快地做了个口型。

      “不行。”

      我收到指令,硬着头皮转向亚祺,结结巴巴道:“这……这不太方便吧。屋子小,就一张床,你、你还是……”

      亚祺看了我一眼,又转头去看白子潇。

      白子潇立刻把眼闭得死紧,脑袋往枕头里一拱,假装已经睡熟。

      “那便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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