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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竹林一事 ...

  •     我自然不是个闲得住的。

      哥哥前脚刚走,我后脚就从床上溜了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愣是没找着我的鞋。也不知是哥哥有意藏了,还是这屋里本就没给我备。最后我在墙角柜底摸出一双不知是谁的旧鞋,灰扑扑的,比我的脚大了两圈,我趿拉着就往门外走,走两步掉一下,走两步掉一下,活像只被套了布袋的鸭子。

      走廊又长又绕,我凭着记忆往方才花厅的方向摸,拐了两个弯就彻底糊涂了。这宅子大得不像话,回廊连着回廊,院子套着院子,每一处景致都差不多,几竿竹、一方石、一道月洞门,绕得我头晕眼花。我探头探脑地找了半天,别说哥哥了,连个仆从都没见着几个。

      我泄了气,一屁股坐在路边一座凉亭的美人靠上,两只不合脚的鞋歪歪斜斜地挂在我脚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正垂头丧气地琢磨着要不要原路返回,忽然听见凉亭斜对面那片竹林里,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动静。

      有两道声音,都压得很低,不过能听出那声音很急,像是在争执什么。我心里一动,蹑手蹑脚地下了亭子,顺着声音摸过去,猫在一丛矮竹后头,探头往里面瞧。

      竹林深处,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竟是昨晚那个穿着紫衣、眼角有刺青的少年。他背对着我,身上那件织锦披褂被人扯得歪了半边,银链子在冬日惨白的光里晃出一道冷芒。另一个人高了他半头,穿一身黑,长得就像个典型的刺客。

      而此刻,他正攥着少年的手腕,像是要从他手里抢什么东西。两人拉扯之间,那少年死死护着掌心里的一点什么,不肯松手。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可那黑衣人下手很重,一把将他推开。少年踉跄着撞在竹子上,竹子被撞得哗啦响,几片残雪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头。

      我脑子一热,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

      “住手!”

      那黑衣人闻声抬头,看见我一个趿拉着大鞋的“威武”身影冲出来,被震撼到了半晌。

      我挡在那少年面前,仰着头瞪他:“你在做什么!这里可是盟主的地盘!光天化日下就敢作恶多端,也不怕被人看见!”

      那人眯起眼打量了我一圈,问:“你又是谁?不该管的事就不要插手懂吗?”

      哼!泛泛鼠辈,竟不知我堂堂温雪大人的“尊名”,岂有此理!

      我愤愤道:“你管我是谁!我生平最看不来恃强凌弱之人,你若再对他动手,我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那人挑了挑眉,嘴角一抽,像是并不把我放在眼里。他的眼神如盘蛇往我身上绕了一圈,若有所思地道:“你不会是……路南宫主那位身份不清不楚的弟弟吧?”

      什么叫不清不楚?我不太喜欢他这样搬弄我和哥哥的关系。只道:“哼!你还没有那么无知嘛,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赶紧滚,也不怕我哥哥等会过来收拾你。”

      那人冷笑,问:“你多大了?”

      我下意识回答:“十七。”

      那人似乎不相信我的话,嘴里骂了句脏话,十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我没精力跟你唧唧歪歪,既然你非要插手我和他的事情,那么我与华阳宫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我门后会有期,温雪……”他目露凶光,狠狠剜了我几眼,念出我名字的那一刻,似乎把我整个人都嚼碎了一遍。

      说完,他转身拨开竹丛,几步便没了影。

      我忽然觉得被人知道名字也不是什么好事了。只是他方才说与华阳宫结梁子,让我有些自责,这边事情都没处理好,竟然又给哥哥闯了祸……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哥哥交代了……

      早知道我就不多管闲事了,反正也与这人素不相识,他被欺负了又与我何干?

      “谢谢你。”忽然一道很清脆的嗓音从我身后亮起,把我的胡思乱想都给搅乱了。

      我面上一红,方才还在腹诽人家呢,这一下却被人家道谢,真叫我有些羞愧。我磕磕巴巴道:“没事没事,你以后不要到处乱走了,小心又遇到这种人……”

      我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他笑了笑,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嗤,笑意轻飘飘的,像缕缠人的烟,让我恍惚了一会。

      我这才慢慢回过头,看到这人笑着大量着我,手里捧着一个灰色的小瓷罐,大概是方才那黑衣人想要抢走的东西。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他生得雪白清秀,睫羽浓密,眼如铜铃,瞳孔深邃,叫人捉摸不透。眼角那抹墨色刺青延到鬓边,此刻看着竟不觉得凶了,反倒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无辜。

      他又像我道了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不过好像连累到你了。”

      你确实连累到我了。

      不过这种话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我哥哥会处理好的。”我笑了笑,又问:“你叫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那个人敢在清河山庄对你动手?他不会再来吧?”

      他望着我,眨了眨眼,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的问题。

      我也意识到,我问题好像问得有点多了,有些尴尬地想找借口离开。

      他却两眼一弯,头歪了歪,笑道:“我叫亚祺。我来清河山庄是因为眠虫村一事,来求盟主作主的。具体内情,你应该也听到了。”

      我摸了摸鼻子,想到自己知道内情的方式并不光彩,有些无地自容。但看他那么坦诚,又回想起眠虫村的遭遇不免向他投向一道同情的目光。

      我问:“那个人也与眠虫村一事有关吗?”

      亚祺无奈地笑了笑,道:“并不全是,不过也多亏了你把他吓走了,不然我又要与他纠缠许久了。”

      “又?他经常缠着你吗?怎么不告诉盟主有这事情?”既然他求盟主作主,盟主难道会不管他其他的事情吗?

      我盯着他手里那只灰色的小瓷罐,心里痒得厉害,到底没忍住,指了指问:“这里面是什么?”

      亚祺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罐子,指尖在罐口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冲我极轻地笑了一下:“你想看?”

      我点头。

      他便把罐子捧到胸前,另一只手慢慢揭开了上面封着的布盖。那布一掀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便漫了出来,混在冬日清冽的空气里,说不出的怪异。

      我探过头去。

      罐底铺着一层暗褐色的细土,土上蠕动着几条约莫指节长短的虫子。它们通体乌黑,身上一环一环地箍着暗红的纹路,像被谁用细线勒出来的。最可怖的是那脑袋,比身子粗出一圈,前端裂开几道口子,像是没长好的嘴,又像是嵌进去的什么东西。它们缠在一起,缓慢地蠕动着,每动一下,那暗红的纹路便亮上一亮,仿佛里面有血在流。

      我头皮一炸,整个人往后仰了一大步,后背撞在竹子上,哗啦一声,残雪扑簌簌落了满肩。

      “这……这是什么东西!”我指着那罐子,声音都变了调。

      亚祺把布盖重新蒙好,动作不紧不慢,那神情就像方才只是给我看了一罐子寻常的腌菜。他把瓷罐拢进袖中,才抬眼看我,眼里浮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吓到你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那虫子的模样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光是回想一下,胃里就翻涌得厉害。可若说“吓到了”,又觉得在人家面前跌了面子,显得我多胆小似的。我正绞尽脑汁想着拿什么话搪塞过去,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旋。

      天和地像是被谁猛地拧了一把,竹林、积雪、亚祺的脸,全在我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团。我脚下一软,膝盖一弯,整个人就朝前栽了过去。

      迷蒙中,似乎有人伸手扶住了我,那只手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微凉的温度。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温雪?”

      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入眼是熟悉的织锦帐顶,深朱色的木梁,还有那只青玉小炉里袅袅升起的、安神的沉水香。我躺在先前那张松软得像云一样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手脚都被妥帖地拢在里面。

      只是头疼得厉害,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我偏过头,视线还没聚拢,先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哥哥。

      他坐在床沿,一只手支着额角,微微阖着眼,眉峰拧着,像在闭目养神,又像在压着什么情绪。他衣袍还是那身玄色的,只是肩上落了几片细碎的雪,大约是方才从外面赶回来,连拍都没顾上拍。

      我心里一紧,动了动嘴唇,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哥哥……”

      他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那双眼睛落在我脸上时,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却让我莫名地觉得比方才那罐子蛊虫还要可怕。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搭上我的手腕,指尖按在脉搏上,静静诊了片刻。那只手很稳,可指尖的温度却比平日凉了几分。

      “醒了。”他收回手,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温雪啊温雪,你可你可真会吓唬我。”

      我垂下眼,自知理亏,小声问:“哥哥……我晕了多久?”

      “半日。”

      半日。我又让他守了半日。

      屋里静了一瞬。我正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忽然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那年轻男子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公子,亚祺公子在外头候着,说想来看看温雪公子,问是否方便。”

      哥哥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淡淡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让他等着。”

      他语气平平的,可我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三个字落下去时,比方才他诊脉的手还要凉。

      门外的脚步声退了下去。哥哥转过头来,重新看着我,那眼神沉得叫人心里发慌。

      “小雪,”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方才,你见着他手里的东西了?”

      我点点头,想起那罐蛊虫,后颈的汗毛又竖了一竖。

      哥哥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极轻地抚了抚我的额发,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可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像是透过我,在想着什么更远的事。

      “往后离他远些。”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往下解释。窗外雪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清冷而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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