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前月下一捧雪》金玉天心

18、人情险恶 做甚么都要

　　我哽咽着，小声辩解：“我……我是想帮你。”

　　“帮我？”哥哥冷笑了一声，甚至都有些怒极反笑的意味了，“你就是这样帮我的？你是仙子吗？还学着从天而降，你是想要吓死我呀，还是压死我呀？若不是我接住你，你还能这样活蹦乱跳吗？”

　　他越说越气，语速也越来越快，可搁在我脸上的手始终没拿开，反倒用力地多擦了几下，非要把我的脸皮子搓下来一层不可。我被搓得龇牙咧嘴，偏又不敢躲，只好任他摆弄。

　　“你呢？”他忽然问，声音骤冷，“谁把你带到这儿来的？你一个人，还没这个本事摸进清河山庄。”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往二层瞥了一眼。那上面空荡荡的，白子潇早没了影。我暗骂白子潇是个不仗义的混蛋，方才发颠了莫名踹我下来的时候倒是利索，这会儿溜得比兔子还快。

　　哥哥顺着我的视线淡淡扫了一眼，像早有所料。

　　“等会儿再跟你算账。”他把我往身后一拉，整个人挡在我前面。我被他这动作弄得心头一热，又委屈，又安心，把脸贴到他背上抹了抹眼睛。

　　那个被带过来的男子此刻已经彻底倒下，身边围了些人，其中就有那个穿着黛紫长衫、戴着银链的少年。他蹲在尸身旁，伸出手，按在死者的肩头，蹲了好久也不见他动一下，他又背对着我们，根本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检查什么吧。

　　“他服毒了。”这时有人低声道。

　　盟主看着地上的尸体，叹了一声：“可惜了，又少了一条线索。”

　　哥哥站在原地没动，眉心紧锁，眼低深沉。他看着那具再也不会开口的尸首，嘴角压成一条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自责。方才他那番话，一层一层剥了那人的皮，可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干脆地寻了死路。

　　我于心不忍，探出个脑袋，对着盟主道：“哥哥不是问出来些了吗？这人不是凶手，而是帮凶。他都肯为凶手去死了，也正说明他和凶手关系甚好。你们把他的身份摸清了，再沿着这条线往下查，不就好了吗……”

　　我话还没说完，哥哥手肘轻轻往后一怼，正顶在我肋上。我“嘶”了一声，知道他这是让我别多嘴。可我并不想这些人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嘛。但哥哥的意思不能违抗，我只好闭了嘴，气鼓鼓地抱着手臂不说话了。

　　然而这一番话，却让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盟主眼前微微一亮，打量着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兴味，对哥哥道：“灵犀，这位能言会道的小兄弟是？”

　　据说哥哥少年时桃花运泛滥，红颜知己甚多，因此也被唤作“灵犀公子”。与他交好的知情人常拿这个称呼打趣他，久而久之，竟也成了哥哥的称号之一。

　　能被武林盟主点名，我眼睛一亮，刚想抢上前去替自己做个介绍，却被哥哥死死拉在身后。他那只手扣得极紧，我挣了两下，纹丝未动，只得不解地抬起头望他。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他分明而冷硬的下颌线，和紧绷住的喉结，哥哥这个角度也好帅……

　　“这是我弟弟。”哥哥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前些日子伤了脑袋，一直在静养。如今跟着我一路偷跑出来，又对江湖世事涉世未深，嘴笨得很，还请诸位见谅。”

　　我心道我这么足智多谋，对他的心事一眼望穿，到底哪里嘴笨了。

　　而盟主只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极是和善。可不知为何，我被他那双眼睛一扫，我后颈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赶紧缩回哥哥身后，只探出半颗脑袋打量他。

　　看来这盟主没打算放过我，可我实在不明白我哪得罪了他，难道我从前和他有过节？可我不记得了呀，不知者无罪嘛。不过他似乎并不认得我。

　　“嘴笨？”盟主竟然还悠闲得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却越过杯沿，不紧不慢地落在我身上，“我看他方才那番话，条理分明，一句一句的，倒像是替你把脉看诊似的。灵犀，你这位弟弟，怕是比你说的要巧舌如簧得多。”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像在咂摸一件多么值得一品的事。

　　“实在有趣得很。”

　　这句话一落，满座的人也跟着笑，笑声不高，却一层一层地荡开，像水面上漫过来的波纹，叫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有人端着酒杯冲这边瞧，有人摇着扇子慢悠悠地打量，那目光跟集市上看稀奇物什的没什么两样。

　　我不敢再去偷看这个笑面虎，方才那点逞强的心思登时散了个干净。我悄悄拉了拉哥哥的袖口，告诉他我不想待在这。

　　哥哥的手始终扣着我的手腕，此刻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将我往他身后又挡了挡。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恰如其分的浅笑，接话也接得从容：“盟主谬赞。小孩子不懂事，嘴上没个把门的，方才不过是胡诌几句，叫诸位见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我那番话推成孩子气的胡闹。

　　可显然盟主这老狐狸不接这茬，只把酒盏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像在盘算什么。

　　“胡诌也好，当真也罢。”他话里带着笑意，“既然来了，不如再多坐坐听一听和诸位前辈一同商讨商讨。毕竟，你方才那句‘把身份摸清再顺着查’，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的视线落又落哥哥脸上，语气随意，但我却感觉一定乌云此刻却悬在我们头顶上。

　　“灵犀，你说呢？”

　　水榭里静了一瞬。风从紧闭的门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一晃，把我们两个的影子都拉长了几分。

　　我和哥哥站在大厅中央，周围的人将我们团团包围，明明他们只是在喝酒，我却感觉他们想要把我吃了似的。

　　哥哥似乎听出盟主话里的意思，面上却不动声色。

　　“盟主抬举了。”他看了看我，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这孩子自小身子弱，胆子也小，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听了个一知半解就急着逞能，实在当不得真。何况他这些日子脑子受了伤，偶尔清醒偶尔糊涂，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转头都不记得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连我都要相信了。可分明我刚刚说的话可一点都没发糊涂。

　　盟主闻言一顿，似乎在考量这话的可信度，目光停了在哥哥脸。那笑容仍旧挂着，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凶戾，但很快便收了回去。他把酒盏放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宽宏：“罢了罢了，既是灵犀的弟弟，又身子不好，那便不勉强了。”

　　他话是这么说，目光却再次落到了我身上。

　　那一眼平平淡淡，可他的眼神落在我脸上时，就像一柄极薄的刀，顺着我的皮肤划过去，让人瘆得慌。

　　“只不过——”盟主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小兄弟往后可要记住一句话，‘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不然，容易惹祸上身。”

　　他笑着说完，还冲我点了点头。

　　我被他笑着放狠话的样子给冲击了一瞬，并没回应他。只觉得他说得云里雾里，好像是在含沙射影我耶。我反应过来后，还想说几句，哥哥却已经按住了我的肩，正好把我那点冲动按了下去。

　　“多谢盟主提点，晚辈记下了。”哥哥替他应了，语气平静，随后微微躬身一礼，算作告辞。他拉着我转身，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我也学着他挺了挺背。

　　我被他牵着往外走，满肚子疑问，又不敢开口。直到快走到侧门时，我忽然觉得背后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我侧过脸，看到方才那位紫衫男子已经站了起来，他站在那具尸体旁边，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面貌，他眼锋冷厉，眸光如刃，眼角延出墨色刺青，纹路顺着眼尾斜斜漫开，似蔓生的细藤，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凛冽，不怒自带压迫。

　　也不知他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我浑身一激灵，脚下一顿，差点踉跄。哥哥立刻察觉了，停下来回身看我：“怎么了？”

　　“没、没事。”我摇头，可声音明显发虚。

　　哥哥没再追问，只是顺着我方才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男子已经转过脸去，没再看我。

　　哥哥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只把我的手拉得更紧了些，带着我跨出了那道侧门。

　　门外朔风扑面，冷得我一缩。夜色如墨，远处的灯火在风里飘摇不定，这时天空飘起小雪，雪沫纷纷扬扬撒落下来。我微微抬眼，望着漫天飞雪，几片凉丝丝的雪瓣落在睫毛上，转瞬便化了。我看了看哥哥，风卷着碎雪掠过他肩，他察觉我在看他，便问：“是不是冷着了？”

　　我摇了摇头，却暗叫不好，我的头此时怎么忽然变沉了？

　　下一刻，我眼前发黑腿一软，直直往前栽去。哥哥眼急手快把我拉入怀里，我被他温暖的气息裹挟，眼前也清明了几分。

　　“怎么样了？头疼吗？”哥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看你，我就知道你要出事，惯不让人省心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