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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为谁付诸 我只是想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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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潇见我这样,也吃不下去了。他把没啃完的那半个地瓜随手一丢,站起身来拍拍衣摆,问我:“你想让他看到你。”
我心跳忽地加快,下意识便道:“我没有。”
白子潇嘻嘻一笑,也不拆穿我,忽然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扬了扬下巴:“走,我带你进去。”
我差点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一边挣一边急道:“你疯了!我们怎么进得去?”
那水榭里坐着的,不是身份尊贵的各派掌门,就是尊贵之人的亲戚随从。我俩这一身灰扑扑的模样,跟两个叫花子似的,方才在偏厅蹭吃蹭喝已经不算光明,如今竟还敢往那夜宴里凑?别说什么进不去了,只怕还没踏上曲桥,就被人当刺客给按住了。
更何况哥哥在里面。
我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摇头:“我不进去。”
白子潇也不急,只抱着胳膊,神秘一笑:“我有妙计。”
我仍是摇头:“你有个鬼。再说了,我也不能让他发现我。”
“我知道。”白子潇凑近一步,语气神秘兮兮,眼里闪着点狡黠的光,“所以更要进去了。你躲了这半天,不就想离他近些么?我有法子让你进去,又不叫他瞧见。走。”
我被他这话戳中心事,一时竟反驳不得。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白子潇又伸手来拽我,抓起我的手腕,不由分说便往前带。我脚下发软,心里七上八下,既怕被哥哥发现,又实在舍不得就这么走了,只得半推半就地跟着他,往那灯火通明的方向摸去。
曲桥两旁的琉璃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暖光铺在薄冰上,像洒了一层碎金。我低着头,心越跳越急,手里还握着那个地瓜,此刻却因为能靠近他,心底十分雀跃。
水榭原来有上下两层。
下层灯火通明,是宴饮议事之所;上层则是一圈窄窄的回廊,平日里约莫只作观景之用,如今空荡荡的,只零星挂着几盏将灭未灭的小灯。白子潇带着我绕到水榭后门,从偏僻楼梯偷摸上来,轻车熟路地带着我猫腰摸到一处栏杆边。上头的视野极好,斜斜望下去,正好将整张长桌和座上宾客尽收眼底。
有俩人还真是吃饭都不忘切磋,桌上还在云淡风轻碰杯呢,桌下两脚都要绕成花绳了。
这位置实在得天独厚,新奇极了。白子潇蹲在我旁边,胳膊肘碰了碰我,冲我挤眼:“够意思吧?”
我正要小声问他怎么知道这地方,忽然听见下面盟主放下酒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声气沉雄,不容置疑,只一句“都退下吧”,原本候在两旁的侍从们便齐刷刷地垂首敛目,鱼贯而出。紧接着,几扇门窗也被从外面轻轻合上,连丝竹管弦都绝声不吟了。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地儿,转眼间便鸦雀无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妙。这架势,分明是要说什么极要紧的密事。我和白子潇两个不请自来的“梁上客”,若被发现了,只怕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灭口了。我有些急了,伸手去扯白子潇的袖子,用气声道:“出不去了。”
白子潇却半点不怕,反而往栏杆上一靠,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一个被欲望控制了心神的赌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下,道:“急什么,这不正好听点值钱的东西。”
我气得想拧他,可四处门窗紧闭,曲桥上还守着几个佩刀侍卫,这时候若贸然出去,铁定会被人当成刺客当场刺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死了哥哥怎么办?我不再闹着要走,只是仰天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跟着他干起这偷听的勾当。
楼下沉默了片刻,只听武林盟主开口了。
他先提了一个名字——抚夜台。
我心头微动。抚夜台哥哥与我提过,素以隐遁潜行之术闻名,门中弟子来无影去无踪,专司刺探、暗哨以及隐匿一类的隐秘差事。这样一支力量忽然出事,难怪要关起门来说。
我屏息凝神,继续听下去。
盟主的声音沉而缓,本以为没有多大的事情,最多不过门派事务问题罢了。可随着他话音渐起,我越听越是心惊。原来出事的不仅是抚夜台,还有一个叫眠虫村的地方。
眠虫村我只隐隐听过,是于雾潺山中善于用蛊的一个村落,只是这些年早已衰败,人丁凋零,门中弟子所剩无几。不过此地人数虽寡,向来不收外门弟子,蛊术只在族内代代相传,门下之人,人人擅蛊。
只是这样的小门小派竟然都能让盟主这么上心,看来这盟主真的心怀大义。
我钦佩地望向盟主,这才发现他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个男子。他穿一袭黛紫色的斜襟长衫,袖口和领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虫纹与草叶纹样,肩上披着件织锦的深黑披褂,颈下挂着一串由许多细小银片叠成的项链,银片之间以红绳相系,式样古朴,隐有暗香。他腰间束一条靛青织带,挂了个颜色暗淡的银铃。
他身量虽瘦,站得却极正,脸色苍白,但因逆着光,眼前又被碎发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神色,整个人杵在那,被满堂灯火映着,也不见半点暖意。旁人若不细看,只当他是个寻常跟班。可若多看两眼,便觉出那副安静底下,藏着说不清的城府与心事。
他大约便是眠虫村的人,此来是为那桩血案,向盟主讨一个说法。
我正暗自打量,只听盟主开口了。
“诸位。”盟主的声音不高,却沉沉压在满堂寂静之上,“今日请各位留下,是有一桩要事相商。”
座中无人说话,都静静望着他。盟主端起酒盏浅抿一口,又放下,环顾四周,方缓缓道:
“眠虫村与我清河山庄虽无盟约,可这些年往来不少,村中几位长老,与本座更是半生交情。可就在三日前,一夜之间,几位长老尽数惨死家中,尸身被人用蛊毒反噬,死状极惨。”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
“驻守眠虫村的一队抚夜台弟子,共七人,也全部被人割了喉咙,死状残忍,陈尸村口。”
我听得心口发沉。那少年站在盟主身边,仍旧没什么表情,只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因为先前的悲剧又在众人面前被揭开,勾起他伤痛的回忆。
“此事若是寻常仇杀,倒还罢了。”盟主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可眠虫村一向不对外生事,几位长老也早已多年不过问江湖,对方依旧痛下杀手,实在应该将其揪出服法。届时,无论什么恩怨纠纷,再交交由诸位重新定夺即可。万万不可让这种穷凶极恶之人逍遥物外。本座在事发后便派人去查过,却并没发现有意义的线索。不过我的人竟在那发现了一个活口。”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清脆的击掌声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侧门被人推开,两个劲装弟子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走了进来。那人双腿拖在地上,脑袋无力地垂着,散乱的头发黏着暗红的血,辨不清面容。他身上衣衫破烂,伤痕交错,新伤叠着旧伤,整个人像一滩被血泡过的破布。
越往里拖,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便越是清晰地漫上来,连我在二层都闻得一清二楚,我皱了皱鼻子,胃里泛起一阵不适。
那人被丢在正中央,砸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伏在那儿,半天没有动弹。
“此人是在眠虫村长老住处附近找到的。”盟主的声音不疾不徐,“十有八九与那桩血案有关。可惜,骨头硬得很,怎么都不肯开口。”
座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我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个血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受了那样重的刑,仍不吐一个字,若非当真无辜,便是对背后主使忠心得可怕。
忽然,哥哥站了起来。
他缓缓推开座椅,整了整袖口,朝盟主微微颔首,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那血人面前。满座的目光都跟着他移过去。他背着我,雪白的袍摆垂在地面上,像一轮清世出尘的明月,皎洁而于周围格格不入。
他走到那血人面前,不急着开口,只负着手,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片刻。那人伏在地上,乱发遮面,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哥哥忽然蹲下身,单膝点地,洁白无瑕衣摆堆在脚边,离那血人不过一臂之距。
“你不肯说,是因为不知道,还是因为不能说?”他开口了,声音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似乎想劝解他。
那人一动不动。
哥哥没有在意,只微微偏了偏头,继续道:“我听闻眠虫村虽以蛊术立派,但有一条规矩,门中长老居所非本村之人不得擅入。你若不是眠虫村人,那便是跟着什么人去的,或者,是被人请去的。”
我紧紧握住木栏,哥哥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无波,可每一句都像根针,不轻不重地往人心缝里扎。
不过那人好像被扎得严重些,尽管仍旧没说话,但他似乎被哥哥激得浑身一颤。
哥哥似乎捕捉到了。他唇角微微一勾,像是知道了什么。
“你这一身的伤,看着吓人,却分得清先后。”哥哥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人的肩臂、手腕和颈侧,语气更淡了几分,“有些旧得早已结了痂,是自己划的罢?刀口浅,方向乱,外重内轻,一看便是为了混淆视听。”
他稍稍向前倾了些,声音压低,几乎像在耳语:“你为了替人遮掩,不惜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好让旁人在‘凶手’和‘帮凶’之间摇摆不定。可你忘了,人在惊慌逃命时留下的伤,或者说打斗间的伤痕不会生得这么整齐。”
那血人的呼吸重了起来,脊背一起一伏,幅度大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一般。
“你被抓回来之后的用刑之伤,我且不论。”哥哥的目光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怜悯,“可你身上的旧伤如此之多,却连一处真正与人搏命留下的痕迹都没有。这只能说明,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任何人动过手。”
屋内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到。
那血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抬起头来,乱发后露出一双眼睛,浑浊,充血,却已没了方才的狠厉,反倒浮着一层掩饰不住的惊疑。他像是没料到只凭几处伤口,哥哥便能把他苦心布置的一切都看穿。
“你是在替人善后。”哥哥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血案发生时,你或许就在村里,但你既没有动手,也没有阻止。你等一切结束之后才出来,替那个人清理现场、混淆痕迹,再把自己也弄成一个合情合理的嫌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你甘愿被抓,甘愿受刑,也不肯吐露半个字。那个人,与你关系匪浅。”
那人身形一滞,又猛烈颤抖起来。
“可你有没有想过。”哥哥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影,“你在这里替他扛到死,他也不会来救你。你付出一片真心,真的能得到一颗同样的真挚的心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血人像被什么刺中了似的,喉咙“嗬嗬”响了一声,像是要喷出一口血来。可下一刻,我便看见他拼命一挣,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哥哥扑去。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哥哥!”
我不顾一切出声,声音响彻水榭,好几片目光向我投来。哥哥身形偏转,衣袍在半空中扬出一道利落的弧,人已避开了那几道射出来的银针。那几枚乌光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笃笃”两声,钉进了他身后的木柱。
几乎同一瞬,我背心一重,整个人被身后一股力道猛地一踹。
天旋地转。
我尖叫着从二层翻了下去,手徒劳地在空中乱抓,却只抓到一把从栏杆边滑落的冷风。烛火、纱帐、桌案,在我眼中剧烈翻转。失重感还没过去,我便看见哥哥抬起了头。他方才躲开暗器的瞬间,神色还是漠然,可当他看见我的那一刹,那双眼睛全是掩盖不住的慌乱。
他足底一点,跃入空中,朝我伸出了手。
我吓得死死闭上眼睛,下一刻直直撞入了他的怀抱。他接住我时,身子往下一沉,随即稳稳定住。我像只抓住了救命稻草,想也没想便搂住了他的脖子,整张脸埋进他颈窝里,浑身抖得厉害。
他身上很温暖,衣料上沾着极淡的兰香,还有一丝酒气。那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将我兜头裹住,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滚烫。原本埋了许久的那些委屈、害怕、思念,全在这一刻不管不顾地涌上来。
我想死他了。
现在就算他骂我,我也不撒手了。
四周一片哗然,有人拔刀,有人起身。我全顾不得了,只死死搂着哥哥的脖子,把脸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哥哥似乎僵了一瞬。我听见他胸膛里传来沉沉的心跳,又急又重,震得我耳朵发麻却十分心安。他抱着我的手慢慢收紧了些,掌心的力道几乎嵌进我的腰背。
他把我放了下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以为他要开口骂我。可他一言不发,先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极轻地往旁边一别,逼我仰起脸来看他。他的视线从我额头到鼻尖,从脖颈到肩臂,一路往下扫,那眼神又深又沉。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额头和手肘隐隐作痛,大概是方才跌下来时擦到了。但我也顾不得这些,只怯怯地喊了一声:“哥哥……”
他没应,只抬起手,指腹擦过我额角那道结痂的旧伤,越抹越轻。可他的眉头却越拧越紧,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怎么伤着的?有没有事?”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发哑。
我摇了摇头,想说没有,可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倒先掉了下来。方才从二楼摔下来没哭,看见他被人暗算也没哭,偏偏这会儿被他这么一问,委屈就跟决了堤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哥哥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里的怒意像被我的眼泪浇下去大半,可余下的那些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伸手,想替我擦泪,指尖在脸颊边顿了一瞬,终究还是落下来,动作有些生硬,却很温柔,一下一下地抹。
“你还知道哭。”他低声道,语气终于染上了几分恼意,“长本事了,学会离家出走了?我先前同你说的那么多,你果然当耳旁风了是不是?还非得跑这么远到这里来,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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