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隔湖相望 我不去找你 ...
-
外头天已经暗下来了,朔风从廊下穿过,像细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拢了拢单薄的衣襟,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那片连廊。园中花木早已凋尽,只剩几株老梅零零星星地打着苞,被风一卷,满院子都是干枯的枝影。
我沿着回廊慢慢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想离那间偏厅远一些,离那桌酒肉气远一些,离方才那句话远一些。
可那点心思像融化的雪水,越是想逃,越被卷着往深处去。
我明明就是因为他才逃出来的。
可如今他近在咫尺,我却连见他的勇气都没有。
真是没出息。
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拖着步子,沿着回廊一路走一路望。这清河山庄实在大得离谱,亭台错落,廊重路复,我绕来绕去,非但没走丢,反倒凭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竟慢慢摸到了山庄深处的水榭。
远远地,便见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杯盏交错之声隐约传来,混着丝竹弦管,听不真切,却无端叫人紧张。
我缩在一丛干枯的冬青后头,猫着身子,探头往那边张望。
水榭四面环水,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只有一道曲桥通连。桥上灯盏连绵,琉璃灯映湖中冰,碎光浮游檐下梅。榭中宴席满堂坐,玉笛横斜刀斩剑。
那些人我一个都不全认得,但只消看上一眼,便知个个来头不小。上首端坐的那位,器宇轩昂,眉目含威,想来便是清河山庄的主人,当今武林盟主。
而我满心满眼里,只有坐在盟主右手边的那个人。
哥哥。
他一身月白衣袍,发冠高束,整个人温润如玉,沉静优雅。他正与身侧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含着一丝浅笑,灯影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映出立体锋利的轮廓,好看得要命。
我呆呆地望着,万般景物皆成光影,唯独他清晰分明,落在眼里,刻在心底。
几日不见,他好像清减了些。
我身子不由又往前倾了倾,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些。冬青的枯叶被我蹭得轻轻一颤,发出极细的声响。我立即缩回去,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睛却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
即便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他分别那么久,但我也应该躲起来,离他远一些,等我办完事厚再回到他身边。可是得知和他同在一个地方后,我一点也不想躲开,一点也不想远离他。我只想一点一点靠近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哪怕只是见他与旁人把酒言欢,哪怕他的一颦一笑都不是为我而绽,我也觉得如饮鸩酒,欲罢不能。
这时有侍从来布菜,衣摆挡住了哥哥半边身影。我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却还是没能看到他。我几乎立刻想要冲过去,可若此刻出去,他必定会再生气,会把我送回华阳宫,会关起门来教训我,更会……用那种又气又痛的眼神看我。我最怕他那样看我。于是我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身影在他身前晃过,看到他的几片衣角微微移动。这样一日,似曾相识,同样的思念叫我失魂落魄。
水榭中忽然有人举杯站了起来,朝重月敬酒,不知说了句什么,满座都笑了起来。重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仰起头时,那截脖颈在灯下显得修长而脆弱,喉结微微滚动,我的心也跟着狠狠跳了一拍。
我慌忙别开视线,耳根却不可抑制地发起烫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
“好看吗?”
自然是极为好看啊!
不对,是谁在说话?
我汗毛乍现,猛一回头,差点撞上白子潇那张放大的脸。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我后头,正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打量我,活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野猫。
我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大叫。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用气声骂他,“吓死我了!”
白子潇往水榭方向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我,眼底笑意更深:“我当你是出来消食,原来是来偷看人家的。”
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道:“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他摸了摸下巴,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我还以为你躲你哥,是要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呢。怎么躲来躲去,反倒巴巴地跑到人家跟前,偷偷看个没完?”
我梗着脖子,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啧。”白子潇摇摇头,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模样,“你这样子,活像只小狗,不过是只被人丢了还摇尾巴的小狗。”
竟敢把我比作狗,这狗东西!我气得想打他,又怕动静太大惊动了水榭里的人,只能狠狠剜了他一眼。
白子潇也不恼,只在我旁边蹲着,支着下巴往水榭里瞧了瞧,忽然感慨:“不过你哥确实挺好看的,就连我一个男人看了都移不开眼,不愧是武林第一美男子……”
我原本正全神贯注地望着哥哥,冷不丁听见他冒出这么一句,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这混账东西,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前面还说着人话,转眼便暴露出那副流氓本性,竟敢意淫起我哥来了。
我气不过,没多想,抬脚就朝他踹了过去。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白子潇身上,他正蹲着,又没有防备,整个人顺着那力道骨碌碌地就往旁边的冰面上滚去。我原以为那水面冻得厚实,他最多摔个四仰八叉,哪知这处冰面薄得很,他身子一落上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冰面登时炸出个窟窿来。
白子潇“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激起的冰碴子溅了一地。他在窟窿里扑腾,衣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方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荡然无存,狼狈至极,果然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该狠狠教训。
“你……你这小白脸,还真踹啊!”他一边扑腾,一边冲我嚷,声音尖得像鬼一样。
我吓了一大跳,忙左右张望。好在这处位置偏僻,四下无人,宴席上的丝竹声又响,把那点动静全遮了过去。我顾不得骂他,赶紧四下一扫,见池边斜斜支着根不知是谁留下的细竹棍,连忙抓过来探身递过去。
“别嚷了!快抓住!”我压着嗓子喊,急得半跪在岸上,衣袖都在冰面上磨湿了。
白子潇一把攥住竹棍,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拉。他浑身浸了水,沉得厉害,我拉了两下差点把自己也带下去。好在他自己借着岸边的浮冰使了把劲,连滚带爬地翻上来,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水从他身上淅淅沥沥地往下淌,头发全湿答答地贴着额角,嘴唇都冻得发白。我跪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惨相,方才那股火气早散了大半,既有些后怕,又有些说不出的心虚,嘴硬道:“谁让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活该。”
白子潇偏过头来看我,咬牙切齿道:“我夸你哥好看,你踹我下冰水。那我要说他不好看,你是不是还想活埋了我?”
我哼了一声,“那是必然。我哥哥是十等十的好,谁敢说他半句不是,管他是武林盟主还是地痞流氓,我都拿他开刀!”
白子潇闻言“切”了一声,偏过头去把湿透的袖子拧出一把水来,又斜睨我一眼,嘴角似撇非撇,虽没说话,那表情却分明在说:就凭你?
我被他这一眼看得火气又冒上来,可瞧他这都成落汤鸡还了要装酷的傻样,到底没再跟他计较,只嘀咕道:“活该,谁叫你乱说话。”
白子潇抖了抖身子,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滚,在地上砸出几朵暗色的小花。他一边拧外袍,一边懒懒道:“行,你哥天下第一好,好得跟尊活菩萨似的,谁见了都该烧香拜一拜。这样总成了吧?”
我哼道:“这还差不多。”
他嘴角一抽,又“嘁”了一声,不再理我,只低头去拧裤腿上的水,拧下衣服都打了好几个哆嗦。我方才那点心虚又浮上来,嘴上却不肯服软:“你快些把衣裳弄干,不然冻死了,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白子潇头也不抬,声音都带着颤:“冻死我,我看谁替你做你那些异想天开的理想。”
我作势又要踹他,他忙往旁边一缩,举手投降:“别别别,我这张嘴就是闲得慌,你高抬贵脚。”
我这才作罢,这时一阵寒风呼啸而过,白子潇抖得脸都重影了,他指了一个方向道:“我我我……得得得得……去去去、换换换件衣裳……啊啊啊啊啊啊嚏!”
这人对这里过分熟悉,东拐西拐的,不一会儿就没了影。我竟也不觉得意外,只当他这性子,走到哪儿都能把自己混得跟半个主人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白子潇又摸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爽衣裳,只是脑袋上不知从哪儿弄来块厚实的灰绒巾,左包右裹,圆滚滚的,像顶着口火锅。他蹑手蹑脚地蹲回我旁边,还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东西,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
我看是个地瓜,正巧在这站了许久,我又冷又累,也就收下了,和他像地鼠一样一起蹲着。
白子潇恢复了欠兮兮的样儿,侧过头来看我,笑得贼眉鼠眼:“你老实告诉我,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我一僵,没敢看他。
“你先前说他是亲的?什么亲的?亲出来的哥哥?”他贼兮兮地笑着,朝我挤眉弄眼。
我被他问得脸发烫,转过脸去,不想理他。
“不说话?”他轻笑了一声,“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你们不只是兄弟吧,只怕关系……”
我猛地转头瞪他:“你闭嘴。”
他挑挑眉,把手往嘴边一划,做了个封口的动作,眼里却满是揶揄。
水榭里的夜宴仍在继续,觥筹交错,笑声时起。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裹着腊梅的冷香,还夹着些许未化的寒气。我缩了缩脖子,也开始抖了起来。
白子潇眯起眼,懒懒道:“你再这么看下去,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我正想回嘴,水榭里的哥哥忽然搁下酒杯,微微偏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朝我藏身的方向扫了过来。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趴下,又见哥哥已经收回视线,转过去与旁人说话,从头到尾都没多停留一瞬。
不知为何,我只觉严冬的寒意穿透衣裳袭向心口,心跳一下一下慢了下来,渐渐感受不到。
我神色黯淡地盯着手里暖融融的木瓜,却只觉是抓了个冰雕,自讨苦吃。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