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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咫尺千里 我家一个淘 ...

  •   这个人出现得蹊跷,接近我的动机也十分离谱。不过既然轻而易举得到一个助力,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可以接受,况且……他只说要我一滴血,那也算不上什么代价。

      只是这人的行为实在难以捉摸,仿佛完全忘记了答应我的事。

      他整日不着家,天一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有时我都睡下了,才听见院门“吱呀”响一声,接着是他大咧咧地走进来,乒乒乓乓地捣鼓一圈才打地铺睡觉。

      我因受伤还没缓和过来,只能老实待在他家里养伤。趁他不在试着煎药,结果把良药炼成了“毒药”,他气得骂我败家子。我自是不能忍受,于是把药倒进了他的水壶,差点把他害死。终于他明白性命之忧更为重要,于是开始任劳任怨地给我熬药。

      我闲来无事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几圈,权当活动筋骨。这屋子不大,前前后后叫我转了个遍,也没找出什么值钱东西,反倒发现这家伙穷得叮当响,米缸见底,盐罐子都刮不出几粒。

      我问他:“你天天出去做什么?”

      他正坐在门槛上擦剑,闻言头也不抬,只故作高深地一笑:“行侠仗义。”

      我自然一个字都不信。就他这吊儿郎当的模样,还侠义?不坑蒙拐骗就算不错了。

      “那我吃什么?”我追问。

      他手上动作不停,慢悠悠道:“你不是还活着吗?”

      我气结。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日,他忽然在饭桌上破天荒地没往外跑,反而一脸正色地坐在我对面,手指敲了敲桌面,煞有介事地宣布了一件事。

      “我没钱了。”

      我一口粥差点呛着:“你不是行侠仗义吗?怎么反倒穷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对残酷的生活认命感:“扶弱济贫,自然是要花钱的。我把银钱都拿去接济那些孤苦无依的可怜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意有所指。

      我回瞪他一眼:“你该不会想说,那个可怜人就是我吧?”

      “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嗤道,“不过也差不多,住我的,吃我的,还糟蹋了我的药。我这点微末家底,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自知理亏,低头喝着碗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没接话。

      “所以,”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眉眼一扬,露出个惯常的恣意笑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儿有山珍海味,有雕梁画栋,有软得跟云似的大床,保准叫你住进去就舍不得走。”

      我瞥他一眼,满脸不信:“有这样的地方,你还能穷成这样?”

      “山人自有妙计。”他故弄玄虚地眨眨眼,“你只管跟我走,别的不用问。”

      我被他拉扯着出门时,天高云阔,日头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白子潇在前头走得轻快,嘴里叼了根草还哼着调子。我跟在后面,腿脚还有些发软,走两步便要小跑一截,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带着我找了辆马车,不过不是买,而是随口报了个名字,听起来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车夫也轻信寡虑,直接拉着我俩走了。

      走了两日便到了新的地儿,我们一路往镇西走,过了几条长街,又拐进一条极宽阔的青石大道。道旁高墙连绵,朱漆大门一重又一重,越走越觉得气派得过了头。等白子潇终于停下脚步,我抬头一看,心口“咚”地一沉,几乎石化在原地。

      眼前是一座恢弘的府邸,正门高悬一块金匾,上书“清河山庄”四字。门前两尊石狮,威严如活物。站在门口迎客的,是几个佩刀带剑的江湖人,个个气度不凡。

      我虽从未出过远门,却也听过这名字。

      武林盟主的地盘。

      白子潇居然带我来这里吃白食?我扭头就要跑,却被他一把拽住胳膊,他的手像蟹钳一样紧紧箍着我。

      “放开我!你疯了!”我低声急道,拼命挣扎,又不敢太大声,怕被门前那几人注意到,“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来!”

      “清河山庄啊。”白子潇一脸无辜,“你不是说想吃山珍海味、住豪华楼宇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咬牙切齿,“明明是你自己没钱吃饭,拉我来垫背!”

      他笑而不语,拽着我便往台阶上走。我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前带,急得后背冷汗直流。那几个守门的大概认得他,竟也不拦,只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我,便放我们进去了。

      一入府中,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回廊曲径通幽,仆从如云,衣香鬓影。我头晕目眩,脚底发虚,像误闯了什么不该来的地界。

      白子潇却轻车熟路,拉着我穿过三重院落,进了东边一处偏厅。厅中摆着一张大圆桌,各色菜肴琳琅满目,热气腾腾。他大摇大摆地坐下,提起筷子就吃,还不忘招呼我:“愣着干什么?吃饱了再说。”

      我哪里吃得下。我心里七上八下,总觉着这地方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那些来往的江湖人虽然多,却个个行色匆匆,神色肃穆,像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白子潇,你到底……”我话未说完,忽然听见一个极熟悉的说话声,从厅外的连廊上飘进来。

      那声音温润沉稳,从容自信,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是重月!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我本能地往白子潇身后躲,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他衣袍底下。

      白子潇显然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偏头好笑地问道:“怎么?看到仇家了?”

      我拼命摇头,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哥……”

      他顺着我方才的视线往连廊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看我,忽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亲的?”

      我愣了一瞬,又哆哆嗦嗦地点头。

      “他来这儿做什么?”

      我哪里知道!哥哥前脚刚走,我就偷摸离家出走,本以为能瞒上些日子,却被这个奇才阴差阳错地拽到了哥哥眼皮子底下,简直是羊入虎口。

      我目光沉沉扎在门口,心口漫上一阵酸涩,满心期盼门外会走来那道熟悉的身影。

      厅外脚步声近了。

      理智死死把我拽了回来,提醒我万万不能此刻相见。我顾不得许多,一把攥住白子潇的袖子,抖着声气哀求:“别让他看见我……求你了,帮我……帮我躲过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白子潇看了我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压低声音道:“欠我一个人情。”

      话落,他猛地扣住我的后脑勺,把我整个人按进他怀里,紧接着一抖外袍,将我遮了个严严实实。

      我眼前一黑,只觉自己的脸贴在他胸膛上,鼻尖满是清冽的皂角味。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和我的慌乱各走各的。

      那阵脚步声在厅外停住了。

      我浑身绷紧,屏住呼吸,耳朵里嗡嗡作响,却仍清清楚楚地听见一道温润带笑的声音传来:

      “路南宫主在看什么?可是见到了什么故人?”

      是旁人打趣哥哥。

      我心头一紧,手一软晃了一下。白子潇倒是稳中不乱,一手扣紧我的腰,一手夹着菜吃。紧接着,重月的声音便响起了,近得仿佛就在我身后不远处,语气和缓却听不出情绪:“故人倒是没有,不过仿佛晃到一眼我家一个淘气鬼,想来只是错觉。”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随口一提,又像在自嘲看走了眼。

      我的眼眶却刷地热了。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我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的神情——眉梢微挑,嘴角含笑,眼底却藏着谁也读不透的情绪。

      “淘气鬼?”那人又笑,“怎么,路南宫主家中还有人能叫你这样挂心?”

      哥哥没有马上接话,像是沉默了片刻。我的心随着那片刻的沉默,跳得更加剧烈就差蹦出来飞入他怀里了。白子潇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颤抖,手掌在我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小孩子心性罢了。”哥哥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倒像是把道不完的话都咽了回去,“走罢,莫让诸位久等。”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地远了,远了,终至彻底消失。

      我一直憋着的那口气,这才泄了出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白子潇松开手,外袍滑落下去,外头的天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我发现自己竟还死死抓着他的前襟。

      他低头看我,挑了挑眉:“你哥挺厉害啊,这都没把你揪出来。”

      我慢慢松了手,整个人还在细细密密地发抖。重月方才那话,分明是起了疑心。他一定看见我了,否则怎会平白无故说什么“淘气鬼”?

      我心头一紧,正要说话,他却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鹿肉,淡淡道:“先吃。你哥走远了。”

      我攥着筷子,指尖微微发颤,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我看了一眼继续大快朵颐的白子潇,又望向重月方才离开的地方,那条连廊空荡荡的,只余几片枝影在风里轻轻晃着,却晃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空。

      我坐不下去了。

      “你自己吃吧。”我放下筷子,撑着桌沿站起身来,“我到处走走。”

      白子潇甩都没甩我一眼,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道:“别走太远,这地方大,丢了我可不找你。”

      我没理他,转身往厅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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