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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各取所需 不图其他, ...

  •   夏季,桂花开得格外灿烂,只要出了门便是满院子的花香,把微风都染得馥郁幽微。

      那股甜丝丝的气味从院子那头漫过来,混在午后暖烘烘的阳光里,熏得人骨头都要软了。我趴在石桌上打盹,半张脸枕着手臂,衣袖被口水洇湿了一小块,凉津津地贴着皮肤。

      重月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偶有一两粒花瓣飘落在他的长发上、衣摆上,漫溢的芳香萦绕,淡漠了周遭的喧嚣。

      我从眼缝里偷看他。他眼睫低垂着,像两道墨线轻轻描过去,眼底游动着金灿灿的波光。风从廊下穿过来,拂起他额前一缕碎发,又落回去。我忍不住伸手去拨,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装睡?”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掌心温热,拇指在我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谁装睡了。”我不认,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耳朵却还支着听他动静。

      重月没揭穿我,只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膝上,仍旧翻他的书。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我虎口处揉着,一下一下,像在哄我睡觉。

      院里的老桂花树簌簌响了一阵,又降下好几朵桂花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书页间。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恼,反倒用指尖拈起来,往我鼻尖上一点。

      “香不香?”

      我皱了皱鼻子,被他闹得装不下去了,干脆爬起来凑过去看他那本书。字是认识的字,可连在一起就犯困。我赖在他肩膀上,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往他耳后吹气。

      他偏了偏头,笑骂了句:“小雪,别闹。”

      我偏不。我知道他从来不会真的生我气。

      日头慢慢斜过去,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台阶下面。他的肩膀很暖,衣料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桂花香,好闻得让人又想闭眼。

      “哥哥,以后每年都这样陪着我,好不好?”

      他没回答,只是侧过头来看着我,眼里的神色柔得像要化开。

      我等着他开口,却忽然发现他的脸在光里越来越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我心里一慌,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指尖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虚空。

      “哥哥!”

      我猛地睁开了眼。

      头顶是灰蒙蒙的旧帐子,屋里暗淡,只从窗纸透进来一些青灰的光束。空气里根本没有芬芳的花香,只有陈旧的木头气息。

      我睁着眼望着头顶躺了许久,心口沉沉的,压住了我的身体。梦境太过美好,好到连我自己选择的路都变成了罪……

      额头上的伤口突突地跳,一下一下,把我拉回现实。后脑勺也钝痛,像被马车碾过。嗓子干得冒火,好像吞了一碗石子。嘴唇上似乎还有贴近重月时,温暖的气息,可指尖所及,却只有自己冰凉的嘴角。

      眼角不知什么时候也湿了。

      我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像被谁抽去了骨头,再裹个酱就可以扔到锅里炸。脑袋里昏昏沉沉,视线也花了好一阵才重新聚上焦。

      这里并不是我住的客栈,陈设极少,被褥半旧,但还算干净。

      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下意识绷紧了身子,抬眼往门口看去。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先是一只穿着旧靴的脚跨过门槛,接着是搭在臂弯的外袍一角,最后是那张我昨夜只见过一面却已经忘不掉的脸。

      白子潇端着个粗陶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他见我醒了,脚步在门口顿了顿,随即嘴角一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哟,小白脸醒了?”

      我听见那声“小白脸”,心头登时蹿起一股火。

      若放在平常,我定要跳起来骂回去,再抄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他脸上,叫他这种有眼不识我温雪的人好看!可眼下我连掀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刚一张嘴,嗓子眼儿里就像塞了把粗砂,咳嗽便止不住地往外冒。

      开始还能压着些,结果我越想开口骂回去,便越咳嗽得厉害。后来愈咳愈烈,我连看他的力气也没了,只好这样躺好任人宰割。偶尔咳嗽牵动着我的身体,我就像只鱼,在屠夫的地盘上板来板去。头上的伤口也被震得生疼,眼前再度冒起一圈星星。

      白子潇原本还倚在门口,见我又快晕死过去,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他几步走过来,把碗往床头小桌上一搁,俯身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被窝里半扶半拎起来,又顺手抄起个枕头垫在我身后。

      “行了行了,没力气还逞强。”他皱着眉,手掌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倒像在抖一条腌菜。

      我咳得眼泛泪花,好不容易缓上一口气,抬头狠狠瞪他一眼。可惜这眼神此刻大约毫无气势,眼里湿漉漉的,倒叫我想打瞌睡。

      “你……你别碰我。”我哑着嗓子道,声音像破锣。

      他没理我,只腾出一只手端了那碗来,往我嘴边一递:“喝了吧。”

      这是什么恶庖之食?碗里黑糊糊的粘稠物,热气扑上来,酸苦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偏开头,嗓子还火辣辣的,心里更不痛快:“我不吃,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白子潇嗤笑一声:“我要是想害你,昨晚就不必从梁上下来,让你被那两个狗熊揍成肉饼,倒还省事。”

      这话说得不中听,可又叫我反驳不得。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硬气话。嗓子实在难受,胸口也闷得发慌,那药虽苦,闻着倒有几分清凉气。反正我这样也是他害的,既然是药,不吃白不吃。

      他见我不再抗拒,又把碗往前送了送。我犹豫片刻,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

      苦!

      苦得像炸药把我舌头都炸开了花,我没忍住一口在了地上。

      白子潇怕被我吐到,往后一闪,堪堪避开了药雾。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药,又抬头看看我,脸上竟露出几分货真价实的心疼来:“你吐什么呀?我可为了这碗药熬了四个时辰,你倒好全给我吐了。真是不识好歹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神情并非作假,像是真的为这药被糟蹋而气恼。我咳了两声,心里也涌起了歉意。

      白子潇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了哥哥。

      自从我在他身边醒来,我的药就没断过。我最是清楚我身体的情况,既然这么糟糕,也并不挂念于心。没心没肺却惹得旁人徒劳费心,哥哥总是为了我去寻得各类奇效宝药,哪怕他知道我中的毒物药可解,却从未想过放弃我,反而无时无刻都在顾虑我的身体。

      只是为了我能多活一日,少一丝遗憾。

      我每活一刻,都像是从他身上偷来的光阴。

      眼前,白子潇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着那滩药渍。他擦得很慢,像是舍不得那药汁就这么渗进砖缝里。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道。

      白子潇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见我这副模样,倒是先慌了神:“喂喂,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吗?又没让你赔。”

      “剩下的你自己喝了,我现在没空伺候你,可别给我再糟蹋了啊。”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意思,然后把碗递给我。

      我咬着牙,一口一口往下咽。那药汤滑进喉咙,像一丝凉丝丝的线,把那股火辣辣的痛给压下去不少。碗见底时,我已满头是汗,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白子潇把空碗往桌上一扔,又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塞给我:“擦擦吧。”

      我攥着那帕子,只觉上面也带着股药味,倒不脏,只是旧得很。我胡乱抹了把脸,靠在枕头上喘了会气,才哑着声音问:“这是哪儿?”

      “我家。”

      搞了半天,原来他把我带到他家里来了。

      “你把我弄来这里做什么?”

      白子潇本要起身去放碗,闻言又坐了回去。他偏过头看我,眼珠子亮晶晶的,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往后缩了缩,后脑勺差点又磕上墙:“我、我怎么知道!”

      “那我帮你想想。”他抱起胳膊,一本正经地仰头望向屋顶,“一个人平白无故把另一个人从客栈里扛回家,那肯定得图点什么吧?”

      “你图什么?”我警惕地盯着他。又想到昨晚这人当着这么些人的面承认了自己是个断袖,还……还轻薄了我,我对他好不容易生起来的歉意都消失殆尽了。

      他垂下眼来,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一圈,又移到我露在被子外头的细瘦手腕上,最后落回我眼睛里,嘴角慢慢勾起来。

      “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心头“咯噔”一下。这话从一个昨夜才亲过我脸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像好话。我揪紧了被子,色厉内荏道:“我、我可什么都没有!钱袋子早被那黑心老板坑光了,就剩这身衣裳,还沾着血,你要就拿去!”

      白子潇听完,嗤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就你那点碎银子?送我我都嫌压手。”他笑够了,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要是想劫财,何必救你?我要是想劫色——”

      他故意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道:“就凭你现在这模样,还反抗得了?”

      我被他气得脸上发热,偏生又说不出硬气话来。憋了半天,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倒底想怎么样!”

      白子潇收回身子,把那条曲着的腿伸直,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靠在床尾,慢悠悠道:“我确实想要你身上的东西。但我也不是强盗——我想从你这里拿什么,自然会拿别的东西来换。”

      “你拿什么换?”我警惕地问。

      “你想要什么?”他反问我,语气随意得很,“只要你说得出来,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愣了一下。他这话说得太满,满得像在逗弄我。我心里本就不痛快,被他这么一激,烦得厉害,只想说个最不可能的由头把他堵回去。

      “好啊!”我赌气道,“我要屠了飞沙堡,你也答应?”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荒唐。我不顾哥哥的担忧,义无反顾地下山就是为了威慑威慑那杀千刀的飞沙堡,让他知道惹到华阳宫就等同于惹到我,惹到我就等同于……什么都没惹到。呸呸呸!惹到我,我就要了他们的命!

      可我连飞沙堡在哪,那里的弟子是什么路数都摸不清,竟然还想着屠了人家,也不怕被人家一拳打死,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白子潇果然看了我一眼。

      他挑着眉,眼里浮现出几分意外,随即又慢慢弯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飞沙堡?”他念着这三个字,像在品什么好酒,“勇气可嘉啊,小白脸。”

      我被他笑得有些发虚,强撑着道:“怎么,你怕了?”

      他“啧”了一声,摇摇头:“你知道飞沙堡是什么地方吗?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别说屠了它,连它门口那条河都过不去。”

      “你管我过不过得去!”我恼羞成怒,“反正是你说的,只要我说得出来,你就答应。现在做不到,就别把话说得那么满。”

      我本意是要将他一军,让他下不来台。谁料白子潇盯着我瞧了片刻,忽然一点头:“行。”

      我一呆:“行什么?”

      “行,我答应你。”他神情竟不像是在开玩笑,“等你把伤养好,我陪你去飞沙堡,替你屠了它。不过你也答应我,这些日子里,你得乖乖听我安排,别乱跑,别逞能。咱俩谁也不欠谁。”

      我点点头:“我答应你。”

      他又道:“不过你也要信守承诺,事成之后,你要把我我需要的东西交给我。”

      我叹了口气,“你说吧你想要什么,我实话实话我身上真没有什么东西了。”

      白子潇眉眼一弯,竖起食指:“不多不多,我不图你钱财,也不图你性命,我只要你的一滴血。”

      “就这样?”还以为他会狮子大开口,要许多金银珠宝。我都想着届时飞沙堡已灭,我去求得哥哥原谅后,借些钱来还给他了。

      白子潇睨我一眼:“不然呢?还指望我看上你?图你弱鸡一只,图你吐我一身,图你骂我流氓?”

      我下意识摸了摸嘴角,刚刚没吐他身上啊?

      他像看穿了我的疑惑,淡淡道:“昨晚你昏迷的时候,吐了我一身。”

      我沉默了。

      他起身去拿药,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养着,别给我添乱。不然我一个不高兴,就把你丢回那破客栈,让你跟那两个狗熊再续前缘。”

      门合上了。

      我靠在床头,盯着那扇晃悠悠的旧门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半晌,我才憋出一句:“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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