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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独行之夜 初入江湖的 ...

  •   夜色如墨,晚风凉飕飕掠过旷野。

      板车吱呀的车轮声骤然一停。

      老黄牛脚步拖沓下来,重重喘着粗气,蹄尖不安地刨了两下脚下的土路,任凭车夫如何轻催,也不肯再往前踏出半步。

      赶车老伯勒住缰绳,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牛宽厚的脊背,哄劝道:“老伙计,再加把劲,熬过这一段路便好了。”

      黄牛甩了甩尾巴,鼻腔里喷出一团白气,磨蹭许久。

      而我屏住呼吸,正蜷缩在厚厚的干草堆深处。随着这辆杂役车驶出华阳宫的山门,行至偏僻的山道之上。我双手合十,背冒虚汗:实在对不住,老牛伯,还请你继续走,我就坐个顺风车而已,大不了以后请你多吃点草。

      老黄牛在半路歇着,不肯动身。

      老伯笑骂道:“你这老倔牛,怎么偏在这儿偷懒不肯走?莫不是方才出门,又看到小花了,心里不舍得,赖着不肯动身?”小花是师姐们养的一只猫,性格颇好不怕生,看到陌生人啊或者陌生牛,都会去凑热闹。

      老黄牛哞了两声,似乎在回应他的话。

      我心底一阵酸涩漫上来。

      “不和我道别吗?”

      哥哥的声音尤在耳畔,余音沉沉,一遍遍盘旋,扰得我想立刻跳车奔向他的怀抱里。

      哥哥对不起……

      哥哥再见……

      小雪是个坏孩子……可小雪还会回来的……

      我趴在草堆里,在心里与他道别。

      只愿见明月如见君,将采边枝作寒鬣,寄相思于长溪,望素影兮兮去,海天心同契。

      片刻过后,黄牛才不情不愿地重新迈开步子。车轮再度悠悠向前,载着我,隐没在了沉沉的夜色深处。

      我又来到了新香镇,随处找了家客栈。说来也奇怪,老板本说天色已晚,客满无房。却在看到我兜里的银锭子后,略施“诡术”,变了个房间让我住。

      我洗完澡准备入睡,忽听得“咚”的一声轻响,一块石子重重砸在了窗棂之上,声响猝然划破静夜。

      我睡意瞬间消散大半,当即抬眼望向紧闭的窗扉。

      还没等我下床查看,房门便被人砸响了。

      “笃笃笃——”

      那声音又重又急,门板在拳头下不住地震。我赤脚站在地上,心口跳得发慌,强撑着问了一句:“谁?”

      只听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开门!”

      这动静把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我鼓足勇气吱了两声:“已经睡下了,有事还请明早再商量。”

      门外安静了一瞬。

      正以为对方走了,那扇门却像要被砸穿似的猛震起来,粗嗓门贴着门缝灌进来:“开门!快开门!你小子是不是白子潇!敢偷人还不敢当!是条汉子就给我出来!”

      他短短几句话就砸得我一头雾水。

      谁是白子潇?找白子潇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我分明前脚刚住进来,这人后脚就跟上来了!要找人犯得着来找我一个才入住的人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但又想到这里毕竟不是华阳宫,还是不要和人产生纠纷得好,于是忍下气,道:“我不是什么白子潇,我不认得这个人,我今晚才刚搬进来,还请你去别处找人吧。”

      这回门外终于彻底没声了。

      我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外面没了动静,才慢慢退回床边坐下。只是后脑勺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砰——”

      门板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晃出刺耳的响动。

      两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一前一后挤了进来。当先那个肚大如揣崽,腰带都系在肚皮底下,进门时肩膀刮着门框,差点没卡住。后面那个更壮实些,络腮胡从下巴一直连到耳根,脖子短得像是脑袋直接墩在肩膀上。

      我坐在床边,只觉得手脚发软,动也不能动,只硬着头皮道:“这……这里,没、没有白子潇。”

      大肚汉根本不理会我说什么,目光像扫帚似的把房间从顶到脚刮了一遍。他抬脚把凳子踢翻,又一把扯开衣柜门,里面除了我一件外衫,什么也没有。然后他直接盯上了我的包袱,里面有不少东西,包括哥哥给的珍物。

      我站起来想拦,衣领忽地一紧,整个人被从后面拎了起来。

      “臭小子!我们都还没说找白子潇呢,你就叫出了那名字!还说不是他的帮凶?!快说他到底在哪!”

      吼声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炸开,唾沫星子溅了我半张脸。还不等我缓过来,头发便被一只大手揪住,额头“咚”地撞在了门框上。

      眼前先是一白,接着金星乱迸。有股热意顺着额角往下淌,一直流进嘴角,腥甜发烫。

      那大汉不打算轻易放过我,将我掼在地上,又揪着衣领把我上半身提起:“说!白子潇在哪!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什么白子潇,我比你还想知道他在哪儿!

      可这话不能说。我喘着气,一只脚在地上乱蹬,趁他探身逼问,猛地朝他下身踢去。谁知这人肚腹圆滚,我这一脚只蹭到他的大腿外侧。他反倒像被激怒了,一把钳住我的脚腕,往前一拖,我后脑勺“咚”地磕在石板地上,疼得眼前黑了一瞬。

      这下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只是可恶这黑心老板,坑我钱财不说,这两人都闹出这么大动静,也不肯上来看看,只怕是掉钱眼里被迷了心窍,数钱数得疯了吧。我若死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

      大肚汉已经搜完了房,拍了拍手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我:“要不再卸他一条胳膊?毛头小犊子还敢造次,真是不知这条街是谁罩的了,不给他一点苦头吃,他怕是不知道教训。”

      揪着我衣领的大汉点头:“成。”

      我浑身发冷,拼了命地挣扎,可那点力气落在他们眼里,不就是离水之鱼的垂死挣扎吗。

      就在大汉又要对我下手之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我说两位,三更半夜闯人客房、动手打一个手无寸铁之人,传出去不嫌丢人吗?”

      屋里登时一静。

      两人循声望去,异口同声地叫出了那个连我都期待已久的名字:“白子潇!”

      我也费力地仰起头,就着摇晃的烛火朝梁上看去。

      那名叫白子潇的少年斜倚在横梁上,也不知是何时进来的。一身粗布短打,怀里抱着一柄半身长的剑。他一条腿垂下来,靴底虚虚地晃着,另一条腿屈膝支起,脚掌抵在梁木上。浑然不像被人追打的狼狈样子,倒像在自家房梁上悠悠转醒。

      我脑子里昏沉沉的,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既然在,为何现在才出声?

      大肚皮伸手指他,叫道:“白子潇!你个臭小子,就是你勾搭我媳妇是不是!你要是不拿出三十两银子,我就去报官,叫你吃官司!”

      白子潇吹了吹刘海,揉了把头发,满不在意地说道:“你媳妇是谁啊?是旁边那个大块头吗?那不好意思,他长得这么丑,我还看不上哩。”

      大块头自觉被冒犯,也指着白子潇臭骂:“你这颠倒黑白的小犊子!油嘴滑舌,满口疯话,存心羞辱于我!今日这事你休想轻易脱身,我定要撕烂你的嘴,叫你为方才的狂言付出代价!”

      “哟哟哟,那我真是害怕了,这便下来,让你撕烂我的嘴。”

      话音未落,白子潇手一撑梁木,整个人轻飘飘翻了下来,衣摆在空中带出“呼”的一声,落地却几乎没有声音,正好挡在我和两个大汉之间。

      见他下来,两人撩起袖子,露出了粗壮的膀子,狞笑着就要来给白子潇一点颜色瞧瞧。

      大肚汉当先扑过来,张开两条短臂去抱他。白子潇却像泥鳅似的往旁边一侧,脚下一勾,大肚汉便收不住脚,整个人撞翻了桌角的木凳,连人带凳滚作一团。

      后头的大块头见同伴吃亏,骂了一声,抡起拳头朝白子潇面门砸去。白子潇也不躲,反而迎上半步,左掌架开那拳头,右膝往上一顶,正顶在大块头软肋上。那人“呃”地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倒退两步,脸上的络腮胡都疼得抖了起来。

      大肚汉挣着想爬起来,白子潇头也不回,反手在他后颈上一劈。那肚皮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地趴了下去,再没动弹。

      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两个大汉一个瘫在墙角直哼哼,一个趴在地上昏死过去,屋里只剩粗重的喘气声。

      白子潇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狂妄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就这点本事也敢跟我斗!真是两只癞蛤蟆跳悬崖——愣装飞天虎。”

      “臭小子……给我们等着……必会让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好看……”大块头喘着粗气,还不忘落下一句狠话。

      “好好好,我等着便等着了!不过大叔,你泼脏水也不要乱泼好吗?我这人虽然最喜多人所爱……”

      他忽然转身,直直向我走来,在我面前蹲下。

      我下意识想往后退,后脑勺却疼得厉害,整个人靠在床脚上没力气动弹。

      白子潇轻佻地抬起我的下巴,打量我一番后,说了句前不着店后不着家的话:

      “不过我啊~是个断袖……但我要求很高,既不喜欢大老粗,也不喜欢丑八怪……偏偏喜欢这样柔弱无骨的小白脸。”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颊上便落下一个滚烫的触感。

      他亲了我。

      我脑子里立刻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额头上的伤都感觉不到了。好半晌我才回过神,铆足了劲往后躲,手忙脚乱地推开他的脸,指着他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流氓!”

      大汉也紧跟着道:“呸!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白子潇被接连骂了几声,也丝毫不恼。他强硬地拽过我的手腕,任我如何推搡也不能奈何他分毫。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停留在我的脉搏上,忽地一股气脉探入了我的体内,勾起被压制住的寒气。

      五脏六腑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立刻撩起一阵剧烈的疼痛。我张了张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觉四肢的力气像被人从指尖抽走,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那股气脉在我体内横冲直撞,我的头也越来越沉。视野里,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点点模糊、扭曲,最终被黑雾完全吞没。

      我掀起眼皮,语声虚浮地问:“你……到底是谁?”

      话落,撑着我的最后一丝气力轰然溃散,再也睁不开眼。

      许久后我才听到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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